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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四浮,满室寂静。
随着有人进来,整个空间多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沈曼目不转睛地盯着新一道颀长的阴影罩上门,心中神出鬼没般冒出一行字:
九月四号,宜闭门不出。
她重新握紧门把手,吞咽了一下。
“……你好。”沈曼屏气凝神,“请帮我报警,报警就可以了!谢谢你!”
门后的人却视若罔闻,岿然不动。沈曼的心咚一声沉了下去。
她重新拿起洗手液,压着嗓子开口:“请问你是谁?”
追着她尾音响起的却是远处一连串的噪音:“我操!你你你强闯民宅!我我我我也要报警!”
影子动了。沈曼的心跳跟着它的节奏,她看见了对方的头颅,偏向噪音方向。
是个男人,沈曼惊心动魄地辨认。并且是个很高大的男人,比这扇门更高。
男人注视了那头两秒,抬腿前进。
“你能不能帮我报警!”沈曼力挽狂澜地拍门,但他似乎有自己的决定。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远处浑浊的叫嚣一声比一声高,“我警告你,道上的人喊我一声哥的啊!我一个电话能摇人啊!”
影子彻底消失在门后。
“这这这是我女朋友的房子,我女朋友——我□□个小兔崽——啊啊啊啊放、放、放开……”
沈曼倒吸一口凉气,将耳朵死死贴在门上,不敢吐出分毫。
“老弟,不,哥、哥……我错了……啊!”一声吼叫炸开,同时什么东西被震落于地。沈曼的身子跟着一颤,脑海里血雨腥风旌旗飘摇。
几秒钟后,一道磕磕绊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曼惊回神,看见门外停来一团扭曲的黑影,她肌肉反应般将门把手按住。
毛骨悚然中,另一道男人的声音贴着门板落下,低沉,平缓,冷淡。
“数到一百,你就出来。”
黑影挪走,接着大门被用力甩上,沈曼又震了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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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沈曼轻轻拧动把手,将门支开一道缝隙。
一隙视野中,她看到了地上自己的内裤。
沈曼捋了一遍呼吸,谨慎地扩大门缝,确定客厅是空的后方把上半身探出,循照方才最激烈的方位看去。
这个房子中最像家具的就是客厅那口沉重的实木茶几,平日里放着一个烟灰缸。而烟灰缸此刻砸在地上,茶几终年不动的四个角,也受外力移了一寸,露出一方块干净的地砖。
那需要很大的劲……
沈曼彻底将门打开,壮胆大喊一声:“喂!!”
确定了,没有人。她一骨碌溜出,捡起内裤,移形换影般将自己锁回房间 。
手机没骨气地显示电量耗尽,沈曼接上充电器,余惊的后劲还搅着她浑身血液,她觉得缺氧般坐下来,盯着某个地方出神。
她必须和苏倪谈谈。
天光已是傍晚,晚霞与夜幕不相上下地将整个世界涂成蓝调。沈曼换好衣服走出房间,一缕凉风迎面,推来空气中残留的香味。
熟悉的木质调,像某种高贵的植物。
沈曼定在原地,循着味道,目光准确地扫向门口那台坑坑洼洼的手打鞋柜上。
手帕一角正跟着风的节奏拂动,但始终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皱起眉,轻脚过去。两个眨眼的来回,这块浅灰色亚麻手帕让她从记忆里找到出处。
也看清了,压着它的是一只珍珠耳环与四张完璧归赵的纸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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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倪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反锁的,拍门不应,电话也不接。
沈曼掌心拍得通红,丢完垃圾后又回到苏倪门前,闷声道:“你别害怕,我没报警。”
她的确不打算报警。一来没有证据,也不愿那位司机受牵连。二来,尽管同住一个屋檐却行同陌路,沈曼却知道苏倪并不坏。
她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同样上过名牌大学,只是被命运削成了不同的形状,对待低谷又选择了不同的方式。
“我会尽快找新的房子,还希望你能把剩下的房租和押金退给我。”
天像是瞒着人黑的,沈曼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也就不清楚那些画面是梦还是记忆的回溯——沈曼看到一个正在开车的男人,阳光从他那头过来,穿过一条几乎晶莹的脖子。他不说话,也不回头。
他的存在始终有种非参与性,好似整个世界都与之隔着一层无法穿越的空气。
是梦,也是记忆。记忆里的人来了梦里,质感却更诱人。沈曼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阳光突然被打翻,将他的侧影融化在一片炫目的光晕里。
沈曼猛地睁眼,循着震动摸到手机,先看时间,晚上八点十二,再看来电人,汤家伦。
她无力地喘口气,打开免提懒懒喂一声。
“怎么了小祖宗,还没消气?”
“我没事。”沈曼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和脸色一样消沉,“谢谢关心。今天我不播了。违约金按照合同上的算,我没有意见。”
汤家伦一笑置之,又问她今天下午去哪里玩了,这会儿嗓子为何沙哑。沈曼实在没心情闲聊,含糊两句挂了电话。
没等她彻底坐直,手机再次震动。沈曼不耐烦地抡起手机,却看到是郑家璇。
“咦!今天没在播吗?”家璇惊讶这个点她秒接。
这一天的乱七八糟,死里逃生,电话里说不清楚。
沈曼的嘴角先于意识扬了起来,声音也变轻柔:“今天不播。怎么啦,又遇到狐臭乘客了?”
郑家璇是沈曼继父的女儿,小她半岁,干国际航班的空乘,今年才转正。
“什么啊,哪能连着倒霉。嘿嘿,猜猜我在哪儿?”
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在云泞机场。
郑家璇扭着音调撒娇:“是呀是呀!我不管,反正来到你地盘了,得请我吃饭,晚上我还要抱着你睡。”
沈曼一时无声。
放平时必定欣然应允,但今天……
“姐?”
“咱们出去住酒店吧?”沈曼突然提议,“云泞最好的那家,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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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榻之人但凡提到“合颐”,不需附加任何解释,品味与消费都一目了然。
五年前大学新生沈曼初到云泞,用学生证掐点在午夜十二点后住到了合颐一折的普通房。直到如今,酒店处处浮动的定制草本独有的冷香依然是刻在她心中的奢侈品刻度。
华灯初上,从合颐32楼酒吧层往下看,霓虹如流。
家璇今晚第三次发出建议,要沈曼去竞选今年的港姐。沈曼就一句粤语说得顺,笑骂她痴线。长卷发摇曳腰际,仰头红唇接酒,旁人都见一千种风情。
家璇没喝多,所以不是在开玩笑。家姐今晚这一身完全够格——一条墨绿色长裙在昏昧灯光下如一片深邃苔原,丝绒质感包裹着她的玲珑身段,将那份婀娜收得既含蓄又致命。
不过,她今晚一杯接一杯喝,多得超过了尽兴。
旁座不知不觉换了一轮,这会儿来了对姐妹花。服务生擦桌,她们边等边聊。
高个子女生开口就打抱不平:“你想想看!他们是上个世纪就拥有半座太平山的人,脑子怎么可能还跟正常人一样?但当着你面聊那些未免太冷血。”
家璇默默放下酒杯,耳朵带动身子歪过去不止一点。
另一位短发女生穿一件露腰吊带,娇小得可人。软泥似的往吧台一倒,脸上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是啊……当着我的面给他家太子继续物色女人……我还要赔笑,把大家闺秀装到底。”
调酒师递来酒单,短发女生朝沈曼那头看一眼,视线只堪堪够到酒杯便收回来,恹恹道,“跟那边一样的。”
“……童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陷太深了,你和他不是逢场作戏嘛?”高个子女生往嘴里拋了块小饼干,瞟到同伴眼神不对,立刻亡羊补牢,“啊但是呢!毕竟他们又不知你们是逢场作戏,所以说那些话还是不对!没人性!刚好脚下就是他家地盘,咱们——”
看着同伴卖力跺地冯童童冷冷一笑,直接将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沈曼不关心旁人私事,也不在乎这个城市以每秒钟频率刷新出来的各种美女。这种时刻听觉视觉自动关闭。但家璇突然亢奋,要和她换座。
“八卦使人八婆哦……”她挪到家璇的位置,家璇嘘她一声,“豪门八卦!不是那些破营销号里编的!”
沈曼扯了下嘴角,空酒杯中的冰块叮当响。调酒师时刻关注着,又一杯Shot送上。
今晚喝的好几杯都是白酒做基,沈曼晕得快,身体的支配权已经若即若离。
意识变得微微模糊时,家璇结完账扶起她。沈曼昏沉地问都听了些什么?家璇偷笑:“那位大小姐今天和男朋友的家人吃饭,结果人家当她面大聊其他候选媳妇,她气死了。”
“什么人啊?我都气死了。”沈曼埋在家璇肩窝哼气,“男的叫什么?我要避雷。”
“不用避,豪门的雷劈不到咱身上。”
“那她决定分手了吗?快告诉我,我的乳腺很需要。”
“没听到这里呢,怪谁啊?”家璇努力扶正她,等在电梯口:“不过肯定不会分。男的家很有钱呢,上个世纪就有钱得要死了。”
“上个司机……”沈曼突然仰起脸,盯着家璇,看了半天后,皱眉问,“哪个司机?你驾照考到了?”
“……”
这位一喝多就这样,轻则和植物推心置腹地聊天,重则看谁都是植物。
总算进了电梯,沈曼的表情却覆去翻来,总之大事不妙。果真,她忽然一把捂住嘴,在一阵提醒声中纸片人一样从电梯门缝里插了出去。
家璇眼睁睁着电梯合拢,唤姐之声生生在电梯其他人的关注下吞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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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酒基,一口闷。冯童童也成功把自己喝成了烂泥形态。合颐对进场之人的素养向来砌着高门槛,赶在服务生礼貌请她们离开前,好友架着她跌跌撞撞去乘电梯。
合颐全名兆山合颐,因此在这里见到兆山的少东家不足为奇。女生在电梯门打开时差点撞到周赐安,慌得下意识把冯童童藏在身侧。
电梯迎来送往,周赐安克制地收束全身,避免与任何人相接。他与朋友走出电梯,目不斜视,并未注意自己逢场作戏的女友正好擦肩而去。
“女人们的目光都在你身上,Eric.”年轻的外国男生坐上吧台,要了一杯汤力伏特加,一头卷发在揶揄中蓬松晃荡,“你还跟学生时代一样招蜂引蝶。”
周赐安抓过酒杯,晃了晃,唇角扬得意兴阑珊。还没送到嘴边,好友猛地抓住他手腕,看着他指节上的血痂一脸惊恐:“你受伤了!”
周赐安抽回手,唇若即若离地沾着杯口,懒懒应:“对面伤得更重。”
“上帝!你打架了?”
尽管男人的皮外伤都是身体的勋章,但这位可不一样。牛津校友线上社区上至今还有关于他的传言——传言Eric.Chow打一个喷嚏,十秒钟内救护车就会赶到。
卷毛下一口和他干杯,察觉他兴致不高,主动开启新话题:“你的Cullinan还没修好?”
周赐安不确定,也不关心。张了张口,下一个问题又砸来:“你的女友如何?发生车祸,她一定很害怕吧?你有没有怪她?你不该怪她。”
周赐安盯了他两秒,而后仰头将整杯酒喝干净。放下杯子后他眼底的淡漠沉了下去,浮出一丝锋利的骨相:“你很关心她?”
“OOPS!”卷毛无辜地举起双手,“原谅我,不该关心你的女友。”
周赐安转回头,发出一声极淡的鼻音。他两指点点吧台,调酒师即刻警敏地点头,但断不敢真记他的账。
又喝了口清水漱口,他起身准备别过,电梯口的方向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人群正在围拢。
“等等我Eric!”卷毛看他果断离了座位,放下杯子,赶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