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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过往

街上杂音被雪堆吞没,无声的怒意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余庭森盯着徐倾砚,黑色的马路,白色的雪花,他站在那里与无人的街道一样寂寥。

她的行为与话语再无真心,只有他重复相信,在希望里被玩弄。

“一千多个日夜被我浪费,我还是做不到对你说一句狠话。”余庭森眼里涌动的情绪只有对自己的失望。

徐倾砚不想每次都如此剑拔弩张,她也想说些好话。

但最中心的问题没有解决。

被她“抛弃”的人但凡有点自尊都不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包容一切。

所以余庭森没错,徐倾砚只能每次这样草草收场。

她做不到立刻解释一切,于是后退半步准备离开。

“徐倾砚,让我先离开吧。”

沙哑的请求牵扯她的脚步,站在原地的姿势已是回答。

她注视他立即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走进小区大门,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

脚步利落,像是以这样的行为展现他不会回头的决心。

徐倾砚知道这不过是欲盖弥彰,而她也不是第一次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如果这样做会让他好受些,那就这样吧。

失神让余庭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打开家门的。

房子里好安静,简单的布局让人看起来就觉得无聊。

他每天只是回来睡一觉再离开,然后继续重复这样乏味的生活。

余庭森曾一遍遍告诉自己、一遍遍让自己坚信:他会独自在这无意义的人生里耗尽一辈子。

可是突然有一天,徐倾砚回来了。

将绿洲摧毁为沙漠的凶手妄图将一切恢复如初。她甚至比原来更自信,仍然认为所有人都会像以前一样追随她向远方航行。

余庭森脚步沉重地迈向某个房间,房门没有上锁,他打开了门。

这个房间的暖气也很足,没有开灯就看得见相框的反光。

房间里是整理完一遍遗物后保留的东西。还有妈妈和爸爸、姐姐、奶奶的遗照。

他突然想起,徐倾砚应该还不知道奶奶已经去世了吧。

在这间房里,余庭森终于有了归属感。

在这间房里他可以假装还生活在二十多年前的家里。

没有人离开,他们还会对他笑。

“如果和这个人在一起是你理想里的一部分,那么就算失去生命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在对自己的鄙夷里,余庭森怎么会不清楚:他爱徐倾砚,他只爱徐倾砚。

他想要为自己捱过的痛苦、丢掉的信任、想要结束生命的念头讨要一个说法,他想像她那天一样冷漠无情。

可那日视线相撞后产生的连锁反应都在证实——他能做到的只有无视一切地复燃,继续被她的引力场吞噬,全心臣服。

表现出的恨意,不过是因为他想要掩盖这份令他羞愧的至死不渝的感情。

即使这么些年后只得到她的一句“我有苦衷”,他也能立刻做到不在乎所有伤痛。

在他重新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就做到了。

徐倾砚出国后,余庭森还住在以前的房子。

下楼时他偶尔与徐阿姨打个照面,再各自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白天余庭森在研究所上班,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勤勤恳恳。

同事们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谁都知道大家都会在背后讨论这件事。年轻的组长为了高升,踹掉了不如她能力强的男友。

贺峰让他看开,让他不要听那些流言蜚语,说他这样的条件还会遇到很多优秀的人。

“我从未想过。”余庭森不停手下的工作,每次都这样回答。

没有想过那些话,也没有想过其他人。

晚上回到家,唯有酗酒能让余庭森入睡。

尝试过一两次安眠药却没用,倒出十几粒又不敢吃下去。

二十多岁的人生太宝贵了,二十多岁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做啊。

他甚至想试试看,看他以后几十年的苟延残喘还会不会再见到徐倾砚。

偶然一次下早班,余庭森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这条路毫无尽头。

不想回家,也没有目的地,他突然就想知道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的话会不会被一堵墙拦下。

然而路过彩色招牌时,他停在了通讯营业厅门口。

下决定只是一瞬间的事。

以前觉得需要很多思想工作,很难办,但其实只需要走进来,拿出身份证然后交钱而已。

余庭森看过的某个电影里,主角与世界断联重新开始人生的第一步就是换手机号码。

他决定效仿。导出手机里的所有重要资料后也没有打开那个全是徐倾砚的相册,对那些合照与备忘录里关于她的种种没有浪费一秒,直接扔掉了旧手机。

他也想要像她那样绝情。

余庭森当然无法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手机号还是会告诉朋友和同事,但这样做至少给了他重新开始的心理安慰。

但人体是有记忆的。

余庭森难逃思念侵蚀大脑,让想念占据全心。一个人在夜里辗转反侧最终起身,叹气百回又千回。

他对自己说慢慢来,也很清楚这“慢慢”是漫漫余生。

一起经历的岁月成为易发霉的梅雨季,他无法割舍的感情是石缝里的苔藓,只要一秒回忆,雨滴便滋润其又疯长。

余庭森无力对抗记忆的惯性,只能劝自己像高考结束那天下午一样,做好在幻想里度过余生的准备。

这样的思想工作他自认完备,也确实帮他减少了一些痛苦。

一个从超市买完菜回家的下午,他见到了尚存希。

她站在小区门口,脸上忧郁的表情好像还没拿定某件事的主意。

在见到余庭森的刹那,那些忧郁随之烟消云散。

“余庭森。”尚存希惊喜叫他的名字,“你,你现在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过急说了什么话后,她不好意思地想要为自己解释。

但余庭森安慰似地淡笑道,“嗯,我现在一个人。”

那毫无波澜的情绪在如大病一场的脸色配合下,给了尚存希走近一步的勇气。

“庭森。”她试探着开口,“如果我能帮到你什么,请你不要吝啬开口。”

“谢谢。”余庭森拿出手机告诉尚存希自己的新手机号,“哦,忘了说。好久不见。”他看着她的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一如初见那天,他在走廊的阳光里笑着向她自我介绍。

尚存希装作那时的语气:“好久不见。”

奶奶在电话里提起自己感觉身体每况愈下,余庭森便开车回去将奶奶和万福都接了回来。

回到“老家”的万福还是像当年一样脚步轻快,弯着嘴角看东看西。

余庭森心疼地摸摸它,在心里想万福真是个傻孩子。

傻有傻福,它可以真的什么都不懂。

那几年里余庭森最害怕休假,只要停下来他就会被情绪的网牢牢抓住。

于是每次休假他都要带奶奶去医院做检查。

家人活在余庭森终生的记忆里,而他活在他们留下的废墟里。

每每踏进市医院,他都感觉姐姐还在身边。

姐姐离开后,她那个男朋友来看过奶奶。他哭得不能自已却还要安慰奶奶,甚至安慰余庭森。

十八岁的余庭森劝他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在日后会遇到别人,会有新的感情。

七年后他才知道自己那时有多愚蠢。

徐倾砚离开的第三年秋天,奶奶去世了。

奶奶是在睡梦中走的,余庭森再也叫不起她,他安静地跪在床边哭泣,再接受。

之前奶奶对此已有预感,她告诉孙子,遗书在她白色羽绒服的口袋里,她劝孙子要以平常心接受她的离开。

可是人怎么可能对这种事情以平常心接受啊!

余庭森不记得自己在奶奶床边跪了多久,他想要起身,下半身却毫无知觉。他爬出奶奶的房间,坐在墙角等双腿恢复感觉。

就像等死一样心无杂念。

那些后事是余庭森一个人料理的。

他电话通知了大伯一家,而余德旺一家赶来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情?遗书呢?”

遵照遗嘱,奶奶的银行账户里那七十万是留给余庭森的,剩下的几万她捐给了专为帮助女性设立的公益组织。

而那七十万里,有十几万是余旺家工作后陆陆续续转给母亲的钱,剩下的全是他与姚玟的遗产。

清楚余德旺是什么德行,余庭森在让他看过遗嘱后就立即把遗书夺了回来。

看到遗书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提起自己,暴怒的余德旺将气撒在了余庭森身上。

挨了一巴掌的余庭森面对余德旺的索要只有一句:“我没有。”

“把那十几万给我!你爸转给你奶奶,那就是她的财产,我是她儿子我凭什么分不到!”余德旺的妻子也在一边胡搅蛮缠。

余庭森已不是当年躲在姐姐背后的孩子,他也无处可躲。于是反手遏制大伯还要扬起的手,“没有一分是属于你的。”

儿时与姐姐一起为爸爸收拾遗物的余庭森发现了户口本上的秘密:爸爸的曾用名是余旺嘉。

后来问奶奶,奶奶说那名字是她执意要起的,“我只想要小嘉能走出农村,我只想要他的人生越来越好。”

奶奶说爷爷一直都是个不顾家的自私人,大伯和爷爷一样。

她的小嘉考上全国前几的大学后被爷爷要求将名字改成了旺家。

自此以后,小嘉的任务是赚钱旺家,是为家里人掏空自己。

“余德旺,你忘了我爸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了吗?”余庭森冷声继续,“他就是这样被你们吸血的。”

“他命都没了你还想要什么?”

“你还想再啃食奶奶多久!”

复刻了父亲人生的余德旺大口喘着气,怒意逐渐消失成为从头到脚冰冷的恐惧。

余德旺,你结婚的钱从哪里来?

余德旺,你买房的钱从哪里来?

余德旺,你孩子上学的钱从哪里来?

余德旺,你买车的钱从哪里来?

余德旺,你赚的钱去了哪些牌桌?

他这一生从母亲这里拿走过多少,又从弟弟身上拿走过多少他不可能忘掉,那些全是他噩梦里索魂的双手。

但他这样的人不可能懂得忏悔,他的基因里只有肮脏的贪惏、无赖。

于是他又向余庭森伸出充满贪欲的触手,“把钱给我!”

余庭森庆幸自己长大了,年轻力壮的身体还能多抗几拳,也有力气将他们一家推出门外。

但这场吵闹没有停止,门外的一家人疯狂拍打着铁门,余庭森的名字夹在一片脏话里。

为了邻居,他只能报警。

天王老子来了那一家人也觉得自己占理,最后被警察赶走时仍骂骂咧咧地说要去法院告余庭森。

又是他们,又是在这间房子里,又是亲人离世,又是为了钱大闹。

这一次,再也没有楼下的一家人上来帮忙了。

余庭森本想告诉徐阿姨奶奶过世的消息,但他敲了门,徐佳不在。

擦去嘴角的血痕,看着镜子里身上的淤青,余庭森面无表情地穿上衣服开始收拾客厅的一片狼藉。

黑夜钻进窗户不放过房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顺势成为孤独的发酵剂。安静的房子里只亮了客厅里唯一一盏落地灯。

万福无声靠近,张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主人。暖色的光在余庭森眼里与夜色同样冰冷,他也没有力气摸一摸万福的头。

余庭森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为了干什么而存在。

唯一想到的意义就是收尸。

经历这一切,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他为他们料理后事,一次又一次重建废墟。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安静死去。

没有人会为他收拾残局,他会在那个地方腐烂发臭,最后归于泥土成为植物的养分是他最后的价值。

好歹,到最后也是有那么一点价值的。

余庭森知道“直到世界末日也要在一起”这种话是年少无知的头脑发热,也知道他从头到尾的死心塌地都是在为自己的人生买一个大教训。

可此时他仍绝望地希望徐倾砚能在这里,能陪在他身边让他感受不到孤独,能让他知道他的人生是彩色的,不是毫无意义的。

和她在一起曾是他的理想,被理想抛弃的人与死肉枯骨又有何区别!

余庭森盯着门,想要将那扇门盯出一个洞、盯出一个声响。

徐倾砚,美国的天气好吗?

我的手机显示那边有极端天气。

我自私地希望,你不会在那个洲。

但是万一我压不住恨你的我呢?

万一他的诅咒成真,你真的在那个地区呢?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给你收尸。

你连淋雨都讨厌,嘟囔着让我去给你送伞。

怎么能一个人睡在外面不盖被子。

至此过去一千多个日夜,有人在暗处默默舔舐糜烂的伤口,以一颗疮痍满目的心向前迈步,只是抬起腿没有思考的行尸走肉模样。

他找出最后一丝乐观安慰自己:至少和倾倾还在同一个领域,至少他确实在她的理想里,至少……这样也算与她同行。

余庭森大梦初醒般后悔,他应该在她离开前多和她一起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