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园对面的巷子里停了一辆马车,来人没有现身,而是在清晖园门外留下了一枚铜钱,影二看到了立即就给玄英去了信。
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回复,他仔细确认了纸上所写的内容,从暗处现身,悄然靠近马车。
德朝紧盯着走来的生人,那是一张任谁看了都记不住的面容,他面无表情地传话:“公子今日有事,不便见客。”
德朝眼眶收缩,“你问清楚了吗?我们可有万分重要的事情。”
影二面色不改,冲他身后马车内所坐之人说:“公子说他知道殿下为何而来,请殿下放心,只需静待即可。”
“他真这么说?”
低沉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影二肯定道:“是。”
“好。”太子未多犹疑,吩咐德朝打道回府。
收到影二来信之时,张淮清正与姚伯良对弈,玄英看见熟悉的鸽子落在对面屋檐的瓦片上,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处理好一切后,再默默回到张淮清身后,为他添了一杯水。
主仆目光交汇间便明白了一切。
姚伯良在棋盘上随意落下一枚黑子,盯着张淮清说:“你今日来不会也是为了陛下的事吧?”
张淮清用白子截断他的去路,笑着回:“陛下重病,想见老师的人络绎不绝,怕是也不多我一个,不过今日学生只是为了师母酿的桂花酒而来。”
姚伯良也笑了,“你师母前两天还跟我念叨呢,今日就留下用饭吧。”
又想到这几日不断递进来的拜帖,姚伯良顿时收了笑,“只是如今这个时候,你不该来。”
张淮清不以为意,“父亲也告诫过我,您知道的,父亲他一向怕我陷入党争这个漩涡之中,但是不是谁都能像老师一样独善其身的。”
姚伯良听了也只是发笑,“只要在朝为官一天就没有谁能真正做到独善其身,我也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
陛下病重,如今京城能坐得住的恐怕也只有张淮清面前的这位老师了,就连父亲都找了从前的那些老友来暗自商议着什么。
大周怕是要变天了。
“老师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若是陛下这病好不了呢?”
姚伯良执子的手一顿,瞥了他一眼,才落下一子,“你想说什么?”
张淮清依旧浅笑着,“我只是好奇,对老师来说,谁来做这大周的皇帝,有分别吗?”
“朝廷之上无非是太子和三皇子的人,若是陛下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谁继位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还不都是做大周的臣子,还是说,你已经选择了他们其中一位?”
张淮清当即否认,“老师是知道的,父亲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靖国公是不会,可是,我问的是你。”
张淮清不答反问:“老师可是听到了什么?”
姚伯良盯着他滴水不漏的表情,知道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再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的,便作罢了。
“不过是随口一问。”
“可老师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张淮清今日有些咄咄逼人,虽然他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谁来做大周的皇帝,对老师来说都一样吗?”
姚伯良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却还是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于我而言,没什么分别。”
“若是有人举兵造反,老师也会冷眼旁观吗?”
话落,黑子脱了手,落在棋局上,姚伯良蹙眉,“谁要谋反?”
张淮清不答,目光直达他眼底,势有不罢休的姿态。
姚伯良端起茶盏,“你今日来是来套我的话的。”
张淮清沉默。
姚伯良缓慢开了口:“我说了那个位置谁坐都一样,只要大周还是大周,你我还是大周的百姓,日子不还是一样过。”
“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不过淮清,我跟你父亲的想法是一样的,不要参与天家之间的斗争。”
张淮清避开姚伯良的眼神,“我知道老师是为了学生担心,不过您放心,我明白我在做些什么。”
姚伯良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好,你师母已经备好了饭,等下陪我喝两杯。”
“是。”
几人移步正往膳堂去,不知何处出现了一个女子,趁着众人都没有防备,劫持了姚伯良。
槐序玄英反应过来时也只顾得上护住张淮清。
姚府的下人被吓得不轻,喊着要冲上去,却忌惮于刺客架在姚伯良脖子上的利剑不敢动作。
她将剑贴近姚伯良的脖颈,“都别动,不然……”
张淮清还算镇定,“你要做什么?只要放了人,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我要他的命。”
刺客的嗓音平淡又冷漠。
姚伯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慌,只是疑惑:“姑娘,你与老夫有何仇怨?”
“你不认得我吗?”
姚伯良不明所以,“我好像从未见过你。”
“那你可还记得沐俞卿?”
姚伯良微微瞪大了眼,张淮清紧盯着他,清楚地看到了他骤变的神情。
“你到底是谁?”
“我叫沐晚舟。”
“你……是他的女儿,没想到他还有后人在世。”
姚伯良忽然发笑,神情像是有些欣慰,片刻又敛了笑,“你是怪我当时没有救你父亲吗?”
刺客冷笑:“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听了这话,姚伯良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垂眸长叹了一口气,“也好,凡事皆有因果,你因此怨我也是常情。”
刺客微蹙了眉,“少废话,我要知道真相,沐家究竟为何遭难?”
沐俞卿是前太子的亲信,被连累下狱无可厚非,可沐府何至于落得那个下场,这其中必定有缘由。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若是你全家被杀,你会不想知道原因吗?”
姚伯良沉默了很久,久到刺客都失去了耐心,他才缓缓说道:“好,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但你要答应我,不要想着报仇,好好活着。”
“不必你虚情假意。”
刺客抓住他的肩,倒退着往后,“你们都不许进来,否则我就杀了他。”
张淮清站在原地,冷静地说:“好,只要你别伤害老师,我们就在外等候。”
“不。”姚伯良忽然张口,“让他也来吧。”
姚伯良指的他是张淮清。
他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淮清,这不也是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吗?”
张淮清手指动了动,口中不自觉叫着:“老师……”
姚伯良轻叹了口气,“你是我教出来的,我早就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回京的,人太固执了不好。”
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是在说张淮清还是在说他自己。
刺客冷着脸瞧着他们,挟着姚伯良退到了最近的房间里,不过她默许了张淮清跟进来。
许是知道眼前的两人都没有反抗的能力,门关上后,刺客收起了剑,“说吧,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姚伯良有些颓丧地跌坐在椅子上,他缓了口气,慢慢说道:“要想知道沐府遭难的真相还得从前太子谋逆案说起……”
张淮清插了一句:“从来就没有什么谋逆案吧。”
姚伯良看了他一眼,默认了,他继续说:“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与所有人一样都不知道内情,也不相信前太子会做出谋逆的事情来,若是不知情也就罢了,也是偏偏当时的瑞王也就是如今的陛下找上了我,他要我帮他一个忙。”
刺客察觉问题就在这,“他要你做什么?”
“世人都知道我与俞卿曾做过两年的同僚,即使后来他成了太子太傅,我们不便来往过密也没断了书信往来,所以在俞卿下狱之后,瑞王便找上了我,他告诉我他有办法救俞卿一命,条件是要我从俞卿手上拿到一样东西交给他。”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姚伯良说的是实话,不然沐俞卿也不会死得那么快。
“瑞王找上我的那刻,我就知道了所谓的谋逆案都是假的,始作俑者就是瑞王,我想他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被俞卿捏在手上,他要的东西应该是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所以他才会那么害怕。”
张淮清认真听着,适时开口问:“那后来呢?”
姚伯良眼里露出一点情绪,不知那是愧疚还是什么,“后来我去狱中看了俞卿,我问他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并将瑞王的原话如数告知,却遭到了他的严词拒绝,他听了立刻冷了脸,更是抵死不肯承认他手上有那样东西,到最后连话都不肯与我多说。”
“更没想到,在当晚,他就死在了狱中。”姚伯良说着,情绪有些起伏,“我知道是瑞王做的,但是我什么也没做,甚至沐家遭难的时候,我也什么也没做,所以陛下才能容我到现在。”
刺客,不,应该说是李吟桥气愤难当,她用剑指着姚伯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只顾着明哲保身,亏沐大人还与你为友。”
张淮清按下了李吟桥的手,“冷静点。”
姚伯良早看出了什么,“这位姑娘是你找来的吧,亏你还要用这种办法来逼我开口。”
他早就知道李吟桥不是沐晚舟,他只是半推半就,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老师,你认识醉仙楼的楠珂姑娘吗?”
“那是谁?”
张淮清盯着他的眼,试图分辨这话的真假。
“没什么。”
良久,他移开了眼,他愿意相信他的老师。
“老师,既然从前你选择缩手旁观,那么这次,您也不要插手。”
“你要做什么?”
“做您没有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