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五号塔在接连的爆炸声中缓缓倾倒，钢筋水泥断裂带来的巨响一层叠着一层，连绵不绝。
整个防务连还有隔壁六号塔下的第二营都被爆炸掀起的烟尘吞了进去，灰白色的尘浪裹着各种形状的碎石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砸在地上、砸在防护服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闷响。
在这恐怖的一幕面前，所有人都凭借本能在烟尘到来之前卧倒躲避。
看见扑面而来的建筑残骸，沈溯崧下意识把隔壁的赵晨翊往下一拉，两个人一起重重卧倒在地。
几块钢筋擦着他们的头顶飞了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向远方。
爆炸带来的烟尘落定消散之后，赵晨翊才勉强爬起身。
此时此刻整个信标塔区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远处原本高耸但还没入云的五号塔只剩下半截歪斜的骨架，浓烟从断裂处不断往上涌。
他脑海里响起一阵耳鸣，“我草……还真让我一语成谶了……”他拍了拍还瘫在地上的沈溯崧，“队长？！你还好吗？！”
沈溯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队长你没事吧！”赵晨翊用力拍了拍沈溯崧，结果对面还是没有反应，就跟死了一样。
他咬着牙把人翻了过来，隔着防护服拍了拍队长的脸，但沈溯崧他还是没有反应。
赵晨翊急得冷汗直冒，也不管可能有辐射了，赶紧打开急救箱，手指在箱扣上抖了一下才摁开，拿出里面的数字听诊器，隔着防护服布料贴在沈溯崧的胸口处。
还好还好，数字听诊器上面显示了心跳82，人还活着。他暗自松了口气，把听诊器塞回箱子里。又检查了一下队长的防护服，没有破损，大概率就是被震晕了。
现场此时已经乱作一团，哭喊声和警报声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幅渗人的景象。
第二营的其中一个连队已经从六号塔内撤出，和防务连的人一起开展对伤员的救援。“武珑柒”则是带着剩下的两个突击连前往五号塔那还在着火的废墟里面处理现场。
不久之后警笛声四起，各种直升机、运输机、多人飞行器还有消防车和救护车等等全都来了。
赵晨翊和许繁澜一起整了个简易担架，把他们队长放上去，抬着他转交给其他医护人员，然后又重新返回现场救人。
连续往返了几趟，他明显有点体力不支，头也晕乎乎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他站在六号塔入口旁边喘气的时候，看见一名医护人员将一个被钢筋贯穿胸口的伤员翻了过来。那人躺在担架上，半边身子都是血，胸口还有一根从后背穿出来的钢筋。
赵晨翊隔着很远没看清脸，但那件制服、那个体型，似乎是——苏铭夜？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径直转身往那边跑了几步，看清楚了，真的是苏副队长。苏铭夜的手无力地垂在担架边，手上的手环滴滴作响，手环上还渗出一丝血迹，似乎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进去。
那边还传来医生的初步诊断：“钢筋贯穿主动脉和心包！”
听见苏铭夜的情况，他停住了脚步，赵晨翊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了。他努力克制自己的不适感，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苏铭夜手上的那个手环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那手环不是军联专用的绿色，而似乎是数字生命专用的蓝色？
只是他的头越来越痛，眼前的景象渐渐变的越来越模糊……
“嘀——嘀——嘀——”心电监护仪的响声在他附近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单调而又清晰。
他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刚刚睡着了。说好的要盯紧沈队长，只要他醒了就第一时间报告，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又睡着了。
病房内飘着淡淡的乙|醚信息素和消毒水的混合味，窗外是昏暗的、山雨欲来的架势的天空。
天空是那么的灰色，就像他四年前在仰蒿面对的那一个太平间的队友一样。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暗淡，呼吸变得沉重了许多。赵晨翊只能强行通过摁着自己的腺体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那被封存的回忆死灰复燃。
他真的很希望沈溯崧赶紧醒来，好让自己去旁边补觉。他从把沈溯崧送进抢救室之后已经快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令赵晨翊感到惊喜的是，他的许愿成功了。病床上的沈溯崧缓缓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才坐起来，又扫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确认了他现在是在医院里面。
赵晨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见沈溯崧醒来，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又打了个哈欠，压下自己心中的苦涩：“沈队长你醒啦？”
他指了指门外忙碌的军医们，那些白大褂在走廊里来回穿梭，脚步声隔着门也能听见，“他们都看过了，你没啥大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沈溯崧应该是闻到一些淡淡的桂花香，甜里还带着一点凉，他环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什么桂花味的东西后才开口：“你那信息素……”
赵晨翊注意到他的反应，先是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耳根瞬间红了，默默地把自己无意间流露的信息素全部收了回来。
沈溯崧揉了揉太阳穴，整理了一下思路，发出三连问：“今天几号？这是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赵晨翊把自己手边的一个平板轻轻递了过去，放在沈溯崧的被子上。平板的屏幕还亮着，正播着一段视频：“沈队长你已经在U区第二军医院昏迷了一天了，不过你还是看看这个吧，我在发现是CIO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沈溯崧拿起平板看了一眼，是昨天的新闻。
“据全数字党联盟（ADPA）中央政|治局2102年15月21日消息，昨日U区贝鲤城航天军事中心五号信标塔遭到C区独立组织（CIO）的恐怖袭击，导致出现核泄漏，贝鲤城全市已进行全市疏散。联盟中央执政官在北望城做出批示，要求从严从快处理事故并抓捕凶手及幕后主使。”
他愣了一下，连忙把视频暂停看清楚具体的新闻播报内容：“核泄漏？”
新闻继续播放：“女皇陛下也于今日上午在水晶宫内召开新闻发布会，强烈谴责C区……”
他在看见女皇的新闻发布会的瞬间啪嗒一下把平板关上，猛的将它推到被子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映出他震惊的脸。
他怔怔地看着赵晨翊，手不自觉地颤抖着：“真核泄漏啊？！CIO这么狠敢这么干？不要命了？！”
赵晨翊早就猜到了他的反应，给他倒了杯热水递了过去，杯壁上冒着一点刚刚液化的白气：“你喝杯水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跟CIO那帮傻逼玩意打交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真不知道你刚进抢救室那会，整个抢救室都是你那超级浓的乙|醚味，都快给我发情期当场干出来了，感觉像是因为轻微脑震荡控制不住信息素了。”
他摸了摸沈溯崧颈后的抑制贴，用指尖用力按了按边缘，再像提小猫一样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腺体，确认抑制贴贴牢了后又打了个哈欠：“哈啊～反正给你贴了这个玩意才好点。我现在困死了，我要去隔壁躺一会哈啊～”
沈溯崧被他捏得有点不自在，后颈的腺体一直在突突地跳。
“对了，”沈溯崧突然想起苏铭夜，赶忙拉住准备离开的赵晨翊，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口，“苏铭夜他咋样？”
该来的还是来了。赵晨翊定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着。
沈溯崧心里萌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他……他不会死了吧……”
赵晨翊盯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被五号塔炸下来的一根钢筋贯穿胸口……已经牺牲了……”
沈溯崧瞬间呆住了。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发小，现在就——死了？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件事：“赵医生你骗我好玩吗？苏铭夜命这么大怎么可能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赵晨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哈欠都不打了，只是默默地盯着他。
沈溯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他发自内心的悲哀，更能感受到赵晨翊悄然冒出的桂花味的Omega信息素。
“他……苏铭夜他真死了……”沈溯崧摸了摸自己后颈的那个抑制贴，“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乙|醚味的Alpha信息素在生物本能和巨大的悲伤下再也无法被抑制贴抑制住，开始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沈溯崧呆呆地望着窗外，看着那黑云弥漫的天空和那昏暗的、几乎已经看不见了的太阳，感受着病房里赵晨翊残留的桂花香信息素。
他似乎透过歆檀的城际天际线，看见那个他从大学毕业就开始执勤、已经呆了三年、现在已经因为核泄漏变成一座空城的贝鲤城。但是灰色的天际线挡住了一切，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赵晨翊捂了捂自己正在打哈欠的嘴，眼眶底下那圈青色在灯光下非常明显，耳根迅速红了起来，连带着整个耳朵都变红了，但声音也小了很多：“反正就是这样，信不信随你。我已经守了你两晚了困死我了，我要去睡觉了哈啊～”
他推开病房门，逃跑似般地离开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啪嗒一声关上了。
赵晨翊靠在关上的病房门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刚刚他差点要被沈溯崧的信息素搞得腿软然后原地倒下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存储盘，自从被A区监察部门定性为疑似CIO卧底，被下方到贝鲤城后，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腹背受敌。
若不是当年哥哥到处托关系求人，他现在可能已经在贯索城里呆着了。
赵晨翊他将沈溯崧已经醒了的事告诉值班的护士后，就回到隔壁的房间里躺在床上，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被乙|醚味浸满了。
但也是奇怪，明明他自己已经快30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但就是睡不着。只因他一闭上眼，4.12的恐怖回忆和被下放的日子就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涌上来，无论他做什么都阻止不了。
4.12中的榴弹炮的发射声和营救行动的爆炸声，冬舫和酌芸坡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连接在一起、融合在一起。
他将那个万恶之源从口袋里面拿出来，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97CDB015”，那把墨绿色的、上面刻有“97CDB015”的774狙击步枪犹在眼前。
这把774曾是他荣耀的过往和象征，也是他的耻辱的见证者和最忠实的记录者。
“哐！”存储盘经过一个优美的抛物线后，在房间的角落里变得四分五裂。刻有“仰蒿0198”的主板从外壳里弹出来，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
赵晨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似乎这样子就可以逃离那些阴影。
哭了好一会，他的呼吸总算平稳了许多。他拿起手机，搜索苏铭夜带着的那个蓝色手环的资料。
它的相关内容很少，只有几篇文献数据说明其是一种意识储存和转化的设备，但缺少临床试验数据。
只是这些数据的来源，似乎都是C区仰蒿和酌芸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