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岛。”
邱岛抬头，满脸倦容，眼神倒还是清明的。
“莫罗警官。”他应了声。
“你可以走了。”莫罗也是一脸疲累，“从侧门走，有人接你。”
邱岛起身扣上西装纽扣：“走前我要见一见那个仿生人。”
莫罗拧着眉毛怒喝：“不可能！”
“那我要见洛萨·雷德苏。”
“……”
约莫三分钟后，邱岛先见到的是自己的律师。
“陆律师。”邱岛按照莫罗警官的吩咐，从监禁区域的侧门离开，“麻烦你，帮我买一瓶水。”
陆松迪先把风衣外套递给他：“您脸色很差。”
“嗯。”邱岛接过风衣穿上，“还有，去查一下给塔维什先生开药的医生为什么会换成越槐，监禁室不是谁都能进的，莫罗警官绝对有隐瞒。”
陆松迪点头：“明白了，我先去拿水。”
从监禁区域走去警局办公楼是一条玻璃顶的连廊，邱岛看见外面下了些濛濛的雨。
越槐要坐的那班公交在雨里侧滑，乘客们围着仿生人司机高声辱骂。这就是仿生人的意义所在——公交车是自动驾驶，但当它因为一点侧滑就抛锚时，人们不会去指责方向盘，这时候就需要一个类人外形的物体做责任承担方。
人们推搡着仿生人，很快拳脚相加。
没关系，它只是一台机器。
但可以发泄怒意，因为它是一台人型机器。
越槐低头看时间，18:55。
夜班已经迟到25分钟，他必须打车了。
五分钟后，越槐坐上开往中心医院的出租车。晚间新闻已经结束，社区论坛和公共聊天室沸反盈天喊声不绝，瑞恩·塔维什的死亡无疑是今晚爆点。
并且无论警方如何阻隔消息，“仿生人杀人事件”还是冲上热点话题。越槐收起手机，下车，走进中心医院大门。
雷德苏仿生科技公司公关部门反应迅速，发布公告，表示案件尚在调查，请大家勿捕风捉影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毕竟别说自由城里千家万户都在使用仿生人，医院里更是有一整套从采血到手术的仿生医护团队。
雷德苏仿生科技努力上百年才得到民众们的信任，未料想，今晨几剂药物被推进静脉，一切毁于一旦。
越槐刚进诊室坐下，按了叫号系统，当即走进一人。夜班急诊，这位显然不是病患。黑色长风衣，西装裤，身材比例轻松撑起这套相当挑人的着装。黑短发，眉骨有优秀的弧度形成深眼窝，眼睛在阴影里。
越槐在警局监禁区域见过他，去监禁室没有戴手铐的男人。
男人低头看了眼腕表，同时，越槐也不自觉地瞥了下电脑屏幕，时间是19:31。
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超过三十五岁，走近坐下，同时敞怀的风衣两侧滑开，越槐看见他腰侧各别一把枪，都加装了消-音器。
越槐决定省略废话，譬如你这把枪是怎么过的医院安检，譬如你来是不是要质问我塔维什命案的动机，以及，你是不是打算把我杀了。
“诊室的隔音是2级，你没有必要用消-音器。”越槐说。
“做事谨慎些总是好的。”
越槐认可，点头：“我可以先挂个‘停诊’吗？外面有很多人在排队。”
邱岛：“请。”
因为网络上“仿生人杀人事件”的讨论度，今夜人类医生的急诊号飙升，越槐在系统里点了几下，外面屏幕上他显示为停诊状态。
接着，越槐摘下眼镜，一副安然赴死的样子。
坦白讲，邱岛见过很多死前惨状，其中也有坦然等死之人，要么知道无法反抗所以绝望，要么是虔诚的信徒无惧死亡。
越槐只是平静地坐着，好像不是在等死，只是在等下一个病患走进来。
梆一声响，一把手枪被邱岛拍在桌上。在大部分情况下，枪械部件能用塑料则用塑料，一来节约成本，二来降低整枪重量。不过人在满足基础需求之后总是想要追求一些特质。
越槐用肉眼无法判断它的材质是金属还是别的什么，只能看出枪身有精致的刻绘图案，一只蛇鹫，塔维什家的家徽。
邱岛开口说话：“四个月前，你接替林雅医生为我的教父开药，同时接管了瑞恩·塔维什的医疗系统。”
“没错。”越槐也没有打算坐在这里任他审问，“你是邱岛吧，塔维什先生在生物学上的儿子是公认的草包，他甚至没有被警方列为嫌疑人。”
瑞恩·塔维什的家庭构成简单到有些别致。一个DNA儿子，丹泽尔·塔维什，一个州际法律上拥有继承权的教子，邱岛。
越槐不是傻的，他接着说：“你认为我和丹泽尔·塔维什勾结，先杀塔维什，再将塔维什的死陷害给你，让你失去继承权，从而塔维什家的一切都能落在丹泽尔手里，所以你要来杀我。”
“我见过雷德苏了，他还原了仿生人数据，警方暂时排除仿生人觉醒意识杀人。”邱岛冷冷看着他，“医疗系统的权限很微妙，护理型仿生人有安全准则，除非系统有硬性要求，否则它不会为人类注射超量的管控药物，因为它的底层逻辑不允许。越医生，仿生人的优势是，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
越槐脸色也很差，这两个人都在警局里熬了十多个小时。越槐实在不想再重复一遍在警局里重复过无数遍的解释：“邱先生，麻烦你，要么杀了我要么从这里出去。”
邱岛充耳不闻，将第二把枪也拍在桌上。
这动作让越槐看不懂了，平心而论，杀他一个手无寸铁的夜班急诊医生，真没必要两把枪都上场。
接着邱岛站起来，从容脱下风衣，此时越槐才注意到其实他的动作并不流畅，大约是身上有伤，牵扯会痛。邱岛将衬衫下摆从腰间拽出来：“越医生，按照瑞恩·塔维什的遗嘱，我在他死后继承他的一切，包括医疗系统。”
继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短则几周，长的数年都有。此时此刻越槐仰头看他，也是现在，以仰视的角度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瑞恩·塔维什的两个孩子一个是草包，另一个，四岁起由塔维什亲自教导枪法，八岁在靶场赢了一台摩托车，但当时因为没有驾照，只能用拖车拉回家。十一岁正式开始接触学习塔维什枪械黑白两道的生意。
这就是自由城内大家所熟知的邱岛，塔维什的未来。
所以瑞恩·塔维什会把一切交给邱岛继承，越槐并不意外，他愣神是因为忘记自己也是塔维什遗产的一部分。
四个月前越槐通过林雅医生的举荐，拿到塔维什家族医疗系统负责人（真人）这份工作，合约是一年，还余八个月。
“清创。”邱岛掀开衬衫左下方，露出一片手掌大小的狰狞伤口，“按照合约，塔维什家族的领袖优先治疗。”
邱岛的衬衫是特殊材质，血迹没有渗出来。
看起来是枪伤，越槐没有多问，他先戴上眼镜，这种程度的枪伤放在普通人身上，痛昏过去都正常。
再看邱岛，只是行动略微迟滞，越槐轻咳一声，再戴上口罩和手套，起身：“去那边坐。”
隔离帘拉上，越槐启动墙上的区域消菌。
这是静音的气流罩，和自由城外缘的设备一样，形成一个透明的防护罩。只不过城市的那个巨大无比，绕城一周，近四十米高的空气幕墙，隔绝城市与沙漠，叫做“藩篱”。有任何东西穿过都会触发警报。
诊室里的这个气流罩只是为了隔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用来清创。
邱岛坐下，越槐拉来护理推车。按理说，这种简单的清创工作应该是仿生人护士来做，甚至可以说，以当下的时代特性，仿生人处理伤口的能力可能要比真人好很多。
但同理，这个时代，真人、手工代表了昂贵和品质，邱岛既然是塔维什家族的主人，那么他的清创工作必然要真人医生来做。
这是枪伤，越槐确认了。从时间上来看，中枪时间应该是邱岛离开警局后。
不是常规弹药，越槐先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污和被灼伤的表皮。这是被一发特制的子弹擦过造成的伤口，子弹附着了某种毒素，接触皮肤后迅速灼烧腐蚀。
如此看来，邱岛来医院之前还换了一件衬衫。越槐把灼伤的皮肤夹着慢慢撕下来，所幸这类毒素的反应迅速，撕下这些部分表皮比较顺利，不必过分牵扯到健康的皮肤。
全程邱岛纹丝不动，就好像这些是机械强化皮肤。
是不怕痛吗，还是有更大的情绪淹没了痛觉神经？越槐拿来喷雾，开口时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哑：“这个会有点痛。”
“谢谢。”邱岛的声线倒是更平稳。
越槐不解，他是蹲姿，抬眼看了看他。
邱岛解释：“谢谢你提醒。”
是痛的，邱岛的腹部瞬间绷起，同时咬住后槽牙，额角青筋突显。
多效合一的清创喷雾，它能够溶解大部分毒素、消杀细菌和真菌，溶解后的液体顺着皮肤向下淌，越槐及时拿过棉片按住：“帮我按在这里，伤口里有一些子弹碎片。”
邱岛依言按着棉片。
期间越槐的金属尖夹尾端不小心碰到了邱岛的表带，一声脆响。
这也是特制子弹的杀伤力之一，它接触到皮肤后，外壳会有一部分死死黏住皮肤，渗进伤口，就像指甲缝里始终卡着一根细草，反复造成钝痛。
清理这些细小如猫毛的东西非常费时费力，越槐很稳，做得细致。
诊室是2级隔音功效，里面安静到只有两个人的心跳。
邱岛一直盯着他的头顶，企图剖开他的大脑看看，究竟是不是他通过护理仿生人杀了教父。
越槐换工具时发出叮啷的碰撞，又抽一片新的棉片，两人没有交流，邱岛放下脏棉片，按住这片新的。
越槐继续处理伤口。
时间嘀嗒，邱岛的腕表秒针规律进行着。直到越槐说：“好了。”
越槐站起来：“敷贴虽然防水，但不太建议你洗澡，需要镇痛药物吗？”
“不用。请帮我开一盒助眠。”邱岛拢上衬衫，边扣纽扣边说。
“好的。”越槐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
他的枪伤多半是丹泽尔·塔维什的手笔，那不是容易搞到的特殊弹药，但在继承交接过程中，丹泽尔使些手段，还是能进去塔维什公司的弹药库。
诊室门口守着两个黑衣保镖，直到邱岛从里面出来，越槐医生才重新开始接诊。
“邱先生。”保镖之一跟上来，“人没追上，枪截下来了。”
“嗯。”邱岛点头，看了眼保镖装在证物袋里的枪，“丹泽尔还是这么蠢，就不能去搞一把不记名的枪吗。”
保镖收起证物袋，走上前去拉开车门，在关门之前问他：“这个时间回公司吗？”
“回教父的房子。”邱岛说。
丹泽尔·塔维什。可能瑞恩·塔维什对他唯一的温柔，就是将自己的中间名给了他。虽然是个草包，但起码是塔维什家的草包。
听见车子引擎停息的动静，丹泽尔害怕地哆嗦了一下，紧紧抱着沙发靠枕，盯着那扇巨大、精致，刻有两只蛇鹫的大门。
瑞恩·塔维什的别墅里，所有系统邱岛都有控制权。
他站到门前，随着门廊的灯光铺进来，细长的影子像一把高精狙，直指沙发上的丹泽尔。
“……你这个、你这个叛徒！”丹泽尔喊得嘶哑，“你杀了我爸！你为了得到整个塔维什你杀了他！家贼！叛徒！”
邱岛迈步进来，卸枪，枪械落地的声音被高挑顶的客厅放大。整栋别墅像个教堂。
邱岛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鞋印，他走到沙发边，丹泽尔蜷缩在一堆靠枕里。邱岛弯腰：“下次杀我，麻烦你找个枪法好的，没死成，我还得去医院，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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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