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房间大约因为常年缺乏日晒弥散着霉味。
床头的侧上方有一扇巴掌宽的窗户，墙上长钉挂有两套修女服，床头柜下方的储物空间里堆满经书。邱岛尝试了一下，他从这张靠墙摆放的床走到房间另一端的墙，只需要一步半。监牢都比这里宽敞些。
只有一件东西吸引到他，是床头柜上立着的照片。照片里年轻女人是蹲姿，手臂搂着的小男孩。越槐真是等比例长大，邱岛一眼就看出来是他。
贴身站到墙边，从巴掌宽的窗户看下去，一辆辆警车先后驶离，邱岛没有着急离开这件屋子，以防他们还要杀个回马枪，或者只是个障眼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越槐的母亲要帮自己，但无论如何，他应该暂时安全了。他坐回床角，也就是越槐母亲关上门之前给他指的那个位置。
没有任何通讯工具，玹鸟的电量耗尽，他只能在这里枯坐着。邱岛不惧怕这种“枯”，小时候犯错被关禁闭就是这样。其实瑞恩·塔维什不常惩罚他，倒不是因为邱岛不常犯错，在“疯王”教育体系下不完美就是错。
邱岛不常受罚的原因是，在他12岁到16岁这个阶段，瑞恩·塔维什发现已经没什么惩罚措施能真正伤害到他，无论精神还是躯体。
于是关禁闭成了常用手段，当然，塔维什家的小黑屋可没有窗户。邱岛再次看向那扇窗户，窗户实在是窄，他伸手将窗户向外推，开合角度是有限的，勉强一拳，向下看，教堂的外墙平平无奇，窗户的正下方，贴着外墙有一个垃圾桶。
城市里常见的垃圾桶，教堂位于山雀街1号，也就是山雀街所有建筑的起始地，在这里摆放一个大垃圾桶非常合理。
门外有些响动，邱岛关上窗转身。
修女端着木质餐盘推门进来，仍是一言不发，餐盘上一碟饼干，一杯热茶。茶杯下压着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她左手拎一只黑色双肩徒步包，餐盘放在床头柜，包放在地上。整个过程沉默但又说尽了信息，最后是邱岛开口：“请问您贵姓？”
“我叫景琴。”修女说，“我是越槐的妈妈，这条街已经没有警察了。”
“谢谢。”邱岛向她颔首。
景琴应当没有打算和他说多些什么，可她瞥了下餐盘里的那张纸，说：“那些人都是沙漠遗民，他们已经放弃沙漠信仰，只希望在自由城过普通安定的生活。”
邱岛当即听懂：“我明白了，您也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能做到。”
景琴微微点头，转身离开房间。这次房门没有关上，留了条缝隙。
纸展开，上面写有一应药物和剂量，这就是越槐要的清单。邱岛再看向窗户，母子二人应该在做同一件事情，把药品丢进城市垃圾桶，让垃圾运出城。
邱岛把纸折回去放进口袋装好，再蹲下打开徒步包。意料之中，里面是拆开的“歌剧猎手”，全自由城只有两把，一把在邱岛手上，另一把的主人是幸运甜心夜店的老板。
越槐动作很快，从早晨出门到现在枪拿在手里，没超过三个小时。
雾霾天。
每到这种天气，邱岛都很想在整个城市的正中心放下一个巨大的空气净化器。
陈星龙的酒会在晚上九点五十分，今天下午杜鲁克会去他公司找他商议财团合同，他必然会拒绝，可能顺便羞辱杜鲁克几句话。但陈星龙这样的人往往不会把场面搞得太难看，所以杜鲁克还是被邀请参加记者发布会。
有邀请函就好办，杜鲁克必须以合法合理的方式站在陈星龙身边，至于邱岛嘛，得去想办法了。
想个办法，让陈星龙心甘情愿、满面春风地，在闪光灯前签下财团协议。
他选择在山雀街的尽头右转，往狮王街方向，途经地下人行通道时他故意走向巡逻到仿生人警卫。他甚至还稍微扬起脸，生怕这警卫的系统太旧，没识别出他。
他突然打算做个快速简短的实验——
仿生警卫和仿生警员同样，无性别外貌，原装强化防弹防爆外壳。邱岛迎面走过去，警卫很快识别到通缉信息，又在瞬息间判定这里人流量太高，它选择隐秘抓捕的同时向警局发送求援消息。
求援，而非定性“他就是通缉犯”。
因为城内还活动着很多个邱岛，邱岛需要知道警察到教堂是单纯的巧合，还是雪径在用什么新型方法帮助警察。
为了不造成人群恐慌，警卫紧跟邱岛。地下通道最近新开业一家人工手作冰淇淋店，极受追捧，几周过去仍大排长龙。从这里转过一个走廊也是一家热门商铺，再向前转角，清洁工具堆放处。
邱岛毫无征兆地转身回头，冲着警卫上步顶心肘！
机器的反应速度取决于它系统的解析速度，人类的反应速度则取决于太多方面。
邱岛左臂下压，右手曲臂继续攻击警卫腹部，再闯步前顶！在警卫切换射击模式前，邱岛抓其腕、锁肩！再上步、格挡！又一次上步，这次顺势扭胯转身，过肩摔！
一声声击打强化金属的钝响被淹没在热门商铺的音乐鼓点里，这样硬打硬进的格斗方式力求在前几招就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对仿生人也是同一套道理，邱岛一直在集中攻击它的辐能接收板，也就是它发送射频信号的区域。
仿生警卫的辐能系统损坏，已然瘫在地上。邱岛顺便把它的备用电源拆出来，给玹鸟充了1分钟电。1分钟足够玹鸟飞去他想好的目的地。
在这1分钟里，邱岛静静等着。
过去的24小时里，他自己绝对暴露在公共监控中过，如果前往教堂被追查是巧合，那么这次呢？
1分钟后，欢腾热闹的商铺音响暂停了音乐，邱岛手掌中的玹鸟也来到电量75%，他紧了紧书包一矮身子从走廊转角离开。果然下一刻，人群里的便衣警察开启定位一般瞬间同时看向他。
邱岛向地下通道出口逃，常规逃跑路线。四周商铺的警卫统一接收到警局的调动指令围向他，他的路线选择很合理，往出口跑嘛，并且他跑的那个出口旁，有一家塔维什枪械零售店。
在有其他“邱岛”干扰视线的前提下，追他付出的警力太夸张。因为有邱岛的生物认证，这家零售店警卫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邱岛径直绕过柜台钻进仿生人充能室。
接着他摘下右手食指上的蛇鹫戒指，塞进玹鸟的腹舱中，说：“逃，边逃边找能充电的地方，今晚九点前回到我手里。”
那是整个联邦的“魔戒”，得到它就是得到塔维什军械库。
玹鸟从窗缝飞走，邱岛选择另一扇窗户翻出去。一次是巧合，两次未必还是巧合，在景琴的房间里呆着时他就在假设，如果不是巧合，那么是什么忽然让警方精准定位了？
是生物面容解析？那至少需要暴露1/3脸，他一直有帽子和口罩。还是DNA解析？可他在这部分也比较注意，而且DNA解析没那么快速。
十个雇佣兵，加上尤煦煽动着仿生人意识觉醒杀人的网络舆论，城市里的骚动不小，一会儿游行一会儿在售卖中心打砸仿生人，警力其实比较疲乏。
所以邱岛想到了雪径。他知道雪径会帮助警方找自己，其方式邱岛不知道。
蛇鹫戒指是军械库大门在铸造时留下的一部分材料，它们有相同的辐能反射，非常微弱，类似矿物辐射。邱岛猜测，雪径还是找到了什么办法，能够在城市空气中准确找到蛇鹫戒指的辐能反射，从而定位到自己。
玹鸟飞走，邱岛脱下运动装塞进书包，里头剩件青灰色长袖T恤。他不能从塔维什零售店里直接拿枪，事情不能从个人行为扩展到公司。
毕竟，他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率，塔维什公司仍然要存活下去。
继续向狮王街走，用一些隐蔽的小巷和岔路，为防止被跟踪，他在每个岔路停顿后再突然离开，有些岔路他来回绕行。
星龙物流这位老板事事对标塔维什，瑞恩·塔维什住在狮王街，陈星龙也是。使用甚至包括家庭结构。在可查询的亲缘信息里，陈星龙也只有一个亲生儿子，他在五十岁喜得一子，此子今年13岁。
所以今天，这孩子在上课。
气象局的无人机在喷洒某种东西驱散雾霾，人们戴上口罩低着头。学校附近的巡查太严密，他不准备去冒险，毕竟本来也没打算对小孩子动手。
临近傍晚，大约四点十分。
陈家的加长轿车停在学校转角的第一个路口，车子左右两侧各站三个安保型仿生人，学校区域道路管制，从这里到校门口的位置车辆禁行。
邱岛等在学校到陈星龙家的必经之路上，街区大雾散不开，狮王街的住户不多，此时恰好没有车。
陈家的加长轿车从雾中开过来，驾驶系统检测到前方有人，刹停在他身前。
这是一辆防弹轿车，车里的仿生人立刻下车锁门。邱岛在路中间，抱枪而立，面对六个当下设计最优秀的安保仿生人毫无惧色。
“已解析人物，通缉犯邱——邱——……”仿生人还未汇报完毕，被邱岛一枪爆头。
接下来是无比精彩的街道枪战，如果有一台摄像机，它将获得流畅到让人身心愉悦的长镜头。邱岛侧身躲弹顺着地面滚翻到轿车侧面，以防弹轿车作为掩体瞬间射杀两个仿生人。
整台轿车虽然防弹，可子弹打过来的震动仍然骇人，陈星龙的儿子陈羽在里面吓得魂飞魄散。
二十分钟后，一通电话打到陈星龙那里。陈星龙的来电备注是“小羽”。
“邱岛。”陈星龙听出了手机那边人的声音。
陈星龙是聪明人，他家里买了一窝安保仿生人，此时此刻他明白，邱岛把那些安保仿生人全做掉了，下一个就是陈羽。
邱岛说：“你的安保意识很好，如果车门锁不要放置在仿生人身上就更稳妥了。”
“你想要我签财团协议，对吧。”陈星龙跳过了一系列威胁和讨价还价。
“记者会上开开心心地签，好吗，别想着签完再反悔，这孩子我这次能见到一次就有第二次，。当初你打向杜鲁克腿的那一枪可以是走火，或许我也可以。”说完，邱岛挂断电话，扭头跟车子里吓呆的陈羽说，“你的手机我先借走了，抱歉。”
全城直播记者发布会。
星龙物流公开展示一架新式飞行器，陈星龙手下的经理介绍着它是怎么样的续航怎么样的动力，一次能运送多么庞大的物件等等。陈星龙惨白着一张脸瘫坐在沙发里，他已经宣布加入奥希财团，并承诺拥护塔维什公司为财团领袖。
另外几家，深受舆论困扰的雷德苏仿生科技早已签字画押，矿业矿产与另家智能公司见机行事，陈星龙签后，他们两家也在当晚与塔维什的人签下合同。非常迅速，很怕晚一步就被邱岛恨上。
大家都知道，陈星龙本身不是善茬，他骤然转变心意，只能是发生了什么让他恐惧的事情。没人想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坐得高有一个好处，能看到远处大楼外墙屏幕上的新闻。邱岛坐在狮王街一栋大楼的天台，遥遥看着那直播屏幕。
一小时后，玹鸟飞回来，落在邱岛手心时电量刚好耗尽。看来它没有找到可充电的安全的地方，所以留好返程的电量，提前回来了。
这样也刚刚好，邱岛用陈羽的手机给玹鸟充电。实验成功了，雪径确实是通过蛇鹫戒指定位着自己，能定位到这一缕微弱的辐能，雪径应当费了很大功夫。
忽然，邱岛产生了一个颇为恶劣的念头。
三十分钟后，小小的机械鸟飞进自由城警局，它的目标精确，直直飞到莫罗警官的办公室，停在桌面上。
莫罗认得玹鸟，他伸手，玹鸟按照邱岛的命令打开腹舱，里面是那枚戒指。
一直追踪戒指的雪径立即前来敲门。
“是邱岛来自首了吗？”雪径问。
莫罗展开手心：“不是……只有戒指。”
“喂？”莫罗一手托着戒指，一手接起铃声刚起的电话，“邱…邱岛？”
邱岛用陈羽的手机打给莫罗：“警官，雪径女士想要军械库的弌焰对吗？让她自己去取吧，哦对了，现在不是首都实验室和塔维什的合约，我们已经合并成为了奥希财团，让雪径女士……算一算联合公司的比例从每家取走相应数量，别多拿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