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西城门外。
盛夏的晨光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空气在城墙与地面之间蒸腾扭曲。蝉鸣像一层厚厚的毯子,闷闷地盖下来。
蒋听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每个人都按照她的清单,准备好了各自该准备的。
金宝的排场最大,有三辆马车,两辆装货,一辆载人。载人的那辆格外宽敞,车厢用上好的楠木打造,窗棂雕花,垂着竹帘,连车辕都包了铜边,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金兄,”萧衍摇着折扇,一身红色衣衫,一副风流模样,笑盈盈地打量着马车,“你这是把金家的‘行宫’搬出来了?”
“出门在外,舒服最重要嘛。”金宝擦了擦额头的汗,“车上备了冰鉴、酸梅汤、各色点心,还有软枕薄毯——赶路也得舒舒服服的!”
慕邵华站在车旁树荫下,穿了身月白绫纱长衫,外罩一件淡青罗帔,那青色淡得近乎透明,背着个简朴的书箱,她仰头看了看天色:“今日宜出行,但午后恐有雷雨,我们需在未时前赶到驿站。”
谢归靠在离马车稍远的城墙阴影里,乌黑的长发用黑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脖颈。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但料子换成了更轻薄的暗纹缎。十七八岁的年纪,这样利落的装扮衬得他身姿挺拔,那股少年人的锐气从骨子里透出来。
蒋听只想说,色令智昏。她踮起脚招了招手,“我来了!”
她小跑过去,额前薄薄的刘海,被热浪吹得微微飘动。一件鹅黄云纹轻纱短衫,料子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浅粉抹胸的绣花。下身是浅粉绫裙,裙摆层层叠叠,行动时像漾开一池春水。她背着自己那个特制的多格行囊,手里拎着小布袋。
“抱歉抱歉!”她跑到近前,喘着气,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我爹今早啰唆了些”她从布袋里掏出五个改良过的铜哨,“给,做好了!”
新的铜哨比之前那个精巧得多,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蒋听演示道:“按这里一下是‘安全’,两下是‘需要帮助’,三下是‘危险速来’。震动会通过手腕的印记传递,比发烫更明显,还能传递简单信息。”她给每人发了一个,“我试过了,三里之内都有效。”
金宝接过哨子,新奇地摆弄:“蒋姑娘,你这手艺真绝了!这要是拿去卖——”
“先救命,再谈生意。”蒋听笑着打断他,将最后一个递给谢归。
谢归接过,指尖摩挲着铜哨上精细的纹路,抬眼看了蒋听一眼。她的鼻尖和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晶晶的,期待是满眼的。
“蒋姑娘,这是什么原理?我怎么没看懂?”慕邵华拿着哨子研究。
“你们看,”她拿起一个哨子,纤细的手指指着上面的结构,“这不是普通的哨子。”
铜哨只有拇指大小,呈流线型,表面刻着细细的纹路——凑近了看,能看出那是某种类似齿轮咬合的图案。蒋听用小指的指甲轻轻一挑,铜哨从中间分成两半。
内里结构显露出来。
“核心在这里。”她指着中央一个绿豆大小的暗红色晶石,那晶石被精细的铜丝框架固定着,周围环绕着三圈极细的铜丝线圈,“这是我用特殊法子处理过的赤铁矿芯,咱们手上的红纹——你们仔细感觉——对它有反应。”
慕邵华若有所思地抬起手腕,果然,当她把腕间的红痕靠近那晶石时,红纹微微发热:“这是……共鸣?”
“对!”蒋听眼睛发亮,“那晚从黑市回来后我就发现了,这印记会对某些矿石产生反应。我试了七种矿石,赤铁矿的反应最稳定。”
她继续讲解,手指在精巧的机关上滑动:“晶石周围这三圈线圈,每圈接不同的机关。”她指着最内圈,“这一圈连着底部的簧片——按一下,‘安全’,簧片轻轻震动,带动晶石发出低频率共鸣。”
她又指向第二圈:“这一圈连着个小铜锤,按两下,铜锤敲击晶石侧面,是中频率。”最后是第三圈,“按三下,铜锤快速敲击三次,高频率——‘危险’。”
金宝凑得最近,圆脸上满是惊奇:“可这震动怎么传到我们手腕上呢?”
“这就是最妙的地方。”蒋听笑得眉眼弯弯,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五片薄如蝉翼的铜片,“这是我连夜打的‘感应片’,用同样的赤铁矿粉混着铜水铸造的,薄得能贴在皮肤上。”
她拿起一片,轻轻贴在自己腕间的红纹上。那铜片贴在皮肤上几乎看不见,只有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戴上这个,当哨子里的晶石震动时,感应片会接收到同样的频率,然后——”她拿起那个拆开的哨子,在距离自己手腕半尺远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嗡……”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震动声。与此同时,蒋听腕上那铜片覆盖的红纹处,传来清晰而温和的震动感,像是有谁用指尖在皮肤上轻轻点了点。
“感觉到了吗?”她看向众人,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三里之内,只要我们都贴着感应片,无论隔墙还是隔林,都能传讯。”
萧衍拿起一个哨子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欣赏:“蒋姑娘,这机关之术……你从哪儿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蒋听有点不好意思,“我爹的藏书阁里有本《天工机要》,残卷,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后来又拆了库房里好些前朝的机关盒,慢慢就懂了原理。”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赤铁矿的共鸣特性,是我这次才试出来的——大概和咱们这印记有关。”
谢归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他拿起一个完整的铜哨,在掌心掂了掂,很轻。他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腕间的红纹——颜色依然最深,边缘清晰。蒋听递给他一片感应片,他接过,手指在那薄如蝉翼的铜片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贴在了红纹上。
动作干脆利落。
“怎么固定?”他问。
“哦对!”蒋听又从锦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调的植物胶,黏性温和,沾水就化,不会伤皮肤。”她给每人都分了一点,“抹在铜片背面,贴上能管十二个时辰,要换的时候就沾点温水轻轻揭下来。”
慕邵华已经贴好了感应片,她轻轻按了按那片薄铜,感受着它与皮肤贴合的温度:“这设计……很精巧。蒋姑娘若是专攻机关术,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蒋听被夸得脸微红,低头整理剩下的东西:“哪有什么大家,我就是喜欢捣鼓这些……”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谢归,“对了谢归,你试试看——你离我最近,按一下你那个哨子,看我能不能感觉到。”
谢归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拿起自己那个铜哨,拇指在机关上轻轻一按。
“嗡……”
蒋听腕间立刻传来清晰的震动,一下,温和而稳定。她眼睛一亮:“成了!”
她随即按了两下自己的哨子作为回应——谢归腕间传来两下稍急促的震动。
两人对视一眼。谢归的目光在她发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将铜哨系回腰间皮绳上。
“嗯。”他应了一声,将铜哨系在腰间的皮绳上。
五人上了马车。车厢内果然宽敞,两侧有长榻,中间还有张小几。冰鉴里镇着酸梅汤和瓜果,角落里整齐叠放着薄毯和软枕。竹帘放下后,光线柔和,暑气也被隔开大半。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蒋姑娘,可是这哨子,不是用来吹的吗?”慕邵华道。
“对,也可以用来吹,而且我也改了一下,比之前响很多。有什么危险,求救也可以用。”
慕绍华点了点头,把哨子放进腰上的口袋。
“对了,慕姐姐你以后就别叫我蒋听了,听着怪奇怪,叫我听听就行。”
“嗯。”
车行平稳后,金宝从冰鉴里端出冰镇西瓜,切成整齐的小块:“来来,解解暑!”
蒋听不客气地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好甜啊!金宝,你挑瓜挑这么好。”
“不是我挑的,是我母亲寄来的,我家的庄子种的。”
“还有别的好吃的吗?”
“当然!”金宝来了兴致,掰着手指细数,“我家虽说绸缎庄、茶庄、钱庄是主业,但还有田产、果园、酒坊、香料铺……这西瓜就是苏州庄子种的,等咱们到了江南,我带你们去园子里现摘!”
萧衍摇着扇子,笑问:“金兄,你家的生意经,可否传授一二?”
“这可说来话长了。”金宝坐直了,圆脸上露出正经神色,“我爹常说,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信’字。比如我家绸缎庄,一匹苏绣说好了是三十两,哪怕今年蚕丝涨价,亏本也得按三十两卖——亏一次是小,失信是大。”
慕邵华安静地听着,忽然轻声问:“金公子,若有人故意压价竞争,或是使些不光彩的手段,该如何?”
“那就要看情况了。”金宝认真道,“若是正当竞争,价格公道,那各凭本事。若是使阴招——”他顿了顿,“我爹说过,对付小人,不能跟着做小人,但也不能任人欺负。得找到他的七寸,一击即中。”
谢归原本闭目养神,开口,“比如?”
“比如前年,江南有家茶庄想挤垮我们,就在我们新茶上市前散布谣言,说金家的茶叶用了劣等料。”金宝说得来了劲,“我爹没急着辩驳,而是直接开了茶窖,请了江南十三家茶行的掌柜、还有官府的人,当场验货。验完了不算,还让各家掌柜自己定价——结果你猜怎么着?十三家里有九家出的价比我们原价还高!”
蒋听听得入神,边吃桂花糕边问,“后来呢?”
“后来那家造谣的茶庄,三个月就关门了。”金宝摊手,“做生意的人最重信誉,他这一闹,整个江南都知道他不地道,谁还敢跟他往来?”
萧衍若有所思:“这倒和治国有些相似——民心为基,失信则崩。”
不过一会儿,马车便安静了起来,正午本就热,大家脑子都有点蒙。
金宝突然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紫檀木盒子,啪嗒一声打开:“就猜路上会无聊,我带了叶子牌!”
蒋听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叶子牌?这个我会!”她拿过叶子牌,熟练地洗牌,纸牌在她指间哗啦啦翻飞,手法娴熟得不像个闺阁千金,“在京城的时候,我常去‘醉仙楼’听书,那些说书先生中场休息时就爱玩这个,我跟着就学了几手。”
“那蒋姑娘还真是女中豪杰!”萧衍敲了敲扇子。
五个人围着小几坐下。叶子牌玩法简单,牌面分“文钱”、“索子”、“万贯”三等,各有一到九张,外加几张特殊牌。蒋听先讲解规则:“咱们玩‘凑十’,每人五张牌,轮流抽换,谁先把手里的牌凑成两对‘十点’就算赢。”
慕邵华拿到牌后,沉默片刻,抽出一张牌。
金宝则是另一番景象。他胖乎乎的手指捏着牌,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这张‘六索’……哎呀留着!这张‘四文钱’……好像也该留着……”犹豫半天,抽了张最不该换的。
萧衍玩得从容,他每次换牌都像在下棋,会先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和换牌习惯,再决定策略。第一轮他注意到蒋听换牌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而谢归……
谢归根本没换牌。他拿着最初的五张,看了一眼,就扣在桌上。
“谢兄,你不换?”金宝问。
“不用。”谢归声音平淡。
几轮下来,蒋听第一个举手:“和了!”她亮出牌——一对“九万 一文钱”,一对“七索 三索”,正好都是十点。
“这么快?”金宝瞪圆眼睛。
蒋听得意地扬扬下巴:“玩这个要记牌。牌堆还剩二十七张,‘八索’已经出了三张,所以自然我就赢喽!”她如数家珍地报出剩余牌型的概率,听得金宝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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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晚上,马车在官道旁的茶棚停下用饭。
蒋听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得腿都麻了!”几缕碎发散下来,她也懒得整理。
茶棚简陋,但干净。五人围坐一桌,金宝点了满满一桌菜:酱鸭、白切鸡、清炒时蔬、腌笃鲜,还有一盆冰镇绿豆汤。
“出门在外,吃好最重要。”金宝给每人盛汤,“这家的腌笃鲜是特色,我上回路过吃过,惦记好久呢。”
正吃着,旁边桌来了几个行商,边吃边高声议论:
“听说了吗?江南金家出大事了!”
“可不是嘛,七家大商号同时被盗,账本印鉴全没了,这下金家可要伤筋动骨了。”
“要我说,树大招风,金家这些年也太显眼了……”
金宝拿筷子的手一顿,脸色有些难看。
蒋听倒好一杯茶,举了起来:“我们终于要到江南了!”
“干杯!”
“以后便是同甘共苦的朋友,相见即是缘分,我们以后都要好好的。”
饭后继续赶路。慕邵华的预测很准,未时刚过,天色骤暗,雷声滚滚而来。马车加紧赶路,终于在暴雨倾盆前驶入一处驿站。
驿站不大,但干净。金宝要了三间房——蒋听和慕邵华一间,萧衍和谢归一间,他自己单独一间。
夜晚,暴雨如注。
蒋听洗漱完毕,坐在窗边擦头发。慕邵华在灯下翻看古籍,神情专注。
“慕姐姐,”蒋听忽然问,“你说咱们这趟去江南,真能找到线索吗?”
慕邵华抬头,烛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跳跃:“《江南异闻录》记载,前朝那五人最后出现在太湖一带。若记载属实,至少有个方向。”她顿了顿,“而且,我总觉着……金公子家的事,或许不是巧合。”
蒋听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你也这么想?”
“太巧了。”慕邵华轻声道,“我们五人刚发现印记,刚决定要寻找不烬花,金家就出这么大的事。而且七家商号同时被盗,账本印鉴——这些是商号的命脉,盗走这些的人,目的恐怕不止是钱财。”
蒋听想起黑市上那个瞎子的话:“执念之花生于执念之中……难道金宝家的事,和什么人的执念有关?”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房间。
她握住手腕,那微烫的感觉真实而清晰。
“不管怎样,”蒋听轻声说,目光坚定,“我们已经上路了。是好是坏,总要走下去看看。”
慕邵华看着她,烛光中,这个总是生机勃勃的姑娘,此刻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坚毅。
“嗯。”慕邵华微笑,“走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