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
黑市比他们想象得更大、更怪。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草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摊位上卖的东西千奇百怪:发黄的古籍、泡在药水里的不明生物、锈蚀的刀剑、写着符咒的兽皮……
金宝在一个摊前停下,指着个东西小声问:“那、那是不是人的……”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闻言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小公子好眼力,新鲜的头盖骨,西域来的高僧,念过经的,镇宅保平安——”
蒋听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拉走金宝。
没走几步,慕邵华突然停在一个摊位前。那摊子上摆满了各种星盘、罗盘和占卜用具。摊主是个蒙面妇人,见慕邵华盯着其中一件黄铜星盘看,便沙哑开口:“姑娘识货?这可是前朝国师用过的。”
慕邵华轻轻摇头,转身离开时低声对蒋听说:“那星盘是假的,刻度都刻错了。”
越往里走,东西越诡异。他们看见笼子里关着些畸形生物——三只脚的蟾蜍、双头蛇,甚至有一只像猴又像猫的东西,在笼子里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蒋听看得脊背发凉,不自觉往谢归身边靠了靠。在经过一个挂着许多风干怪物的摊位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一个长着人脸、却只有巴掌大的东西猛地扑到笼边!
“啊!”蒋听吓得往后一退,却一下子被开裂的木板绊倒。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
谢归不知何时已经挡在她身前,将她往后带了半步。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只有蒋听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一触即离。
“你是小孩吗?”他声音依旧冷淡。
“当然不是!”她站稳。
萧衍凑过来,一脸好奇:“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长得跟缩小版的户部侍郎似的。”
金宝哆嗦了一下:“殿下您可别说了,我晚上要做噩梦了。”
五人继续往里走,气氛却因为刚才那一出轻松了些。金宝甚至开始小声点评各个摊位的东西贵不贵,值不值,完全忘了害怕。
“你们看这个,”他指着一个摊子上的玉雕,“这雕工,最多值五十两,他敢卖三百两,抢钱呢!”
摊主是个彪形大汉,闻言瞪过来。谢归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大汉竟转开了视线。
萧衍笑了:“金兄,在这儿就别谈价钱了,反正……”他压低声音,“咱们也不是来买东西的。”
走到栈桥尽头时,摊位已经很少了。最后一处摊子几乎隐在阴影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摊主是个瞎子,满头白发,坐在一张破藤椅上,面前摊着块脏兮兮的布,布上什么都没有。
五人正要走过,瞎子突然开口,声音苍老得像破风箱:
“五位留步。”
所有人都停下了。谢归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那里应该藏着兵器。
瞎子慢慢抬起头,虽然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却准确地面向他们五人所在的方向。
“你们身上……有不该有的东西。”
蒋听的心猛地一跳。慕邵华上前半步,礼貌问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瞎子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老朽虽然看不见,却能闻见——死亡的味道。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像藤蔓一样缠着你们的命数。”
萧衍收起玩笑神色:“什么意思?”
“那印记,”瞎子缓缓说,“不是祝福,是诅咒。它不是在保护你们,是在吸食你们的生命。每过一月,颜色就淡一分,等完全消失的那天……”
他顿了顿,等着五人呼吸都屏住的时候,才吐出后面的话:
“你们的命数也就到头了。”
河面的风吹过,油灯摇晃,光影在瞎子脸上跳动,诡谲莫名。
金宝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朽见过。”瞎子说,“七十年前,也有一群人,身上有同样的印记。他们来找我师父,想找到破解之法。”
“然后呢?”蒋听急切地问。
“然后他们都死了。”瞎子平静地说,“除了一个。那个人找到了‘不烬花’。”
“不烬花?”慕邵华重复,“那是什么?”
瞎子说,“没人知道它在哪,花如其名,永不熄灭。”
他又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五个小小的护身符,是普通的红绳编结:“这个送你们。戴着它,至少能让那印记吸得慢一点。”
蒋听接过护身符,触手冰凉。她还想问什么,瞎子却已经挥手赶人:
“走吧走吧。知道太多,对你们没好处。”
“那位吃糕的姑娘……留一步。”
蒋听脚步一顿,愕然回头。她刚才在听雨轩吃桂花糕的样子,这瞎子怎么会知道?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寒光闪过!
谢归不知何时已折返,一柄短刃出鞘,刃尖稳稳抵在了瞎子枯瘦的脖颈上,只差分毫便要见血。他的动作快如鬼魅,连萧衍都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
谢归的声音比刀锋更冷,他整个人挡在蒋听身前,将她完全护在后方阴影里,周身散发出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瞎子却丝毫没有畏惧,甚至嘴角又扯出那种诡异的笑:“年轻人……杀气太重。老朽只是有几句话,想单独告诉这位姑娘。”
她轻轻拉了拉谢归的衣袖——这个动作近乎本能,做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归,”她声音放得很轻,但很坚定,“没事的,让我听听他要说什么。”
谢归没有立刻收刀,昏暗的光线下,蒋听能看见他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暴起,蒋听只感觉心脏疯狂跳动,她只感觉这个谢归就是个男狐狸。
“你如果敢动她。”谢归的刀刃又往前送了半分,瞎子脖子上已经出现一道细小的血线,“我就把你切成块,烧了。”
瞎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还是年轻人啊!放心……老朽只是想多说两句,关于那‘不烬花’。”
谢归终于缓缓收回了刀,但人并未退开,依旧像一堵墙般立在蒋听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盯着瞎子。
蒋听上前一步,与瞎子面对面。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草药和腐朽的气息。“老先生请说。”
瞎子那双浑浊的白眼“望”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姑娘,他们以为‘不烬花’只是长在阴阳交界处的一种奇花……但老朽的师父临终前告诉过我,那花,不止是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词句:“‘不烬花’,也是一种‘执念之花’。”
蒋听一愣:“执念之花?”
“对。”瞎子缓缓点头,“它生于最深的执念之中。可以是爱,可以是恨,可以是悔,可以是求不得、放不下……是人心头最灼热、最不肯熄灭的那点火种,化作了花的模样。”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虚空点了点蒋听的心口位置——这个动作让谢归的眼神骤然一厉,但瞎子很快收回了手。
“你们五个人被这血契印绑在一起,不是偶然。你们之间,或你们各自心里,必然有未了的因果,未熄的执念。要找到不烬花,先得找到那执念的源头。”
蒋听听得心头震动,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可……执念这种东西,虚无缥缈,怎么找?”
瞎子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它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当你们离得够近,当那执念够深……花自然会开。”
他摆摆手,开始收拾那空无一物的破布摊:“言尽于此。姑娘,好自为之。记住,花开之时,也是抉择之时——是要用那花续命解咒,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摇头,不再言语。
蒋听还想再问,谢归已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够了,走。”
他力道不小,但并没有弄疼她,只是不容置疑地将她带离那个摊位。蒋听回头看了一眼,瞎子已经重新蜷缩回藤椅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五人匆匆离开栈桥,登上返程的小船。
船离岸后,蒋听才低声把瞎子最后那番话告诉了其他人。
“‘执念之花’?”慕邵华陷入沉思,“难怪古籍记载不全……若是与人心执念相关,确实难以用常理记载。”
金宝愁眉苦脸:“那怎么办?我最大的执念就是我家钱庄的账本还没对完,这能开花吗?”
萧衍被他逗笑了:“金兄,你那叫心事,不叫执念。”他靠在船舷,望着越来越远的黑市灯火,若有所思,“不过……执念啊……”
蒋听偷偷看向谢归。他依旧坐在船头,背对着众人,黑衣几乎融入夜色。刚才他拔刀挡在她身前的画面,还有那句冰冷的威胁,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能感觉到,当瞎子单独叫住她时,谢归的反应几乎是一种本能,他害怕我受伤?蒋听仅用1秒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人……明明那么冷,那么毒舌,怎么可能只是怕她受伤,说不定只是为了五个人不缺一个,在之后能继续推进调查。
船在寂静的河面上滑行。蒋听握紧了那枚红绳护身符,又摸了摸腕上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