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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雪中春(下)

夜里风雪愈大,窗棂被雨雪打湿,渐渐结了层薄冰。

灶膛内,明亮的火苗闪动跳跃,发出哔哔啵啵的燃烧声。

萧祈云迷迷糊糊地醒了。

一睁眼,就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厨房?

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坐起,两眼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盖着的絮被也就自然而然地滑落。

“欸?”

萧祈云忙伸手去抓,忽地瞥见身上厚实的衣袖。

“这是......哪来的?”

他低下头,抚着僧袍,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真的。

衣服是真的,火也是真的。

他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回暖,冻僵的四肢也开始活络起来。

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人来过了。

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他混乱记忆中,最后出现的是江沉玉那张风尘仆仆的脸。

难道真的是士衡?

环顾四周,狭小的厨房内并无旁人,只有几串杂乱无章的脚印,直通往门外。

士衡去哪儿了?是我睡太久,他等不及,走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传来“噗通”一声。

回来了?!

他听到动静,忙欣喜地爬起来,也顾不上双腿如何酸软无力,跌跌撞撞地开了门,循声而去。

夜色沉沉,风雪漫天。园子里白茫茫一片,满地乱琼碎玉。

萧祈云左右张望,不见来人。

雪势愈盛,满目皆白。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好容易回暖的身子渐又冷了。

然他心中失落,对此浑然不觉,痴痴地望着大门的方向。

“噗通!”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萧祈云忙转过身,就见雪白的墙上探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身形高大,却动作轻巧,扯着根枯藤,随意点了点墙面,便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墙垣覆着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一小块青灰的壁面。

青年掸了掸雪,正要去捡地上的包袱,忽地察觉院子里有人,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之际,莹莹雪光映出两人欣喜若狂的神情。

“殿下?殿下怎么出来了?”江沉玉一面解裘衣,一面朝他拔足狂奔,“外头很冷,快回去!”

真的是士衡!真的是他!

萧祈云沉浸在久别重逢的狂喜之中,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地往前跑。

他本就虚弱,没走两步,就身子一歪,险些摔在雪地里。

幸而江沉玉及时赶到,扶住了他。

“我这就带您进去。”

江沉玉飞快地为他披上裘衣,把人抱进屋内,放在了席子上。

厨房木门大敞,风雪缭乱,门槛边湿了一大块。灶膛内的火将熄未熄,明灭不定。

“我去把东西拿进来。”他见萧祈云定定地望着自己,于是解释了一句,正要起身,就发现袖子被人拽住。

青黑的狐裘里伸出一只手来,戳了戳他的胳膊。

“阿。”

切实的触感让他两眼透出孩子般欣喜,旋即又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捏了捏对方的右脸,问:“疼吗?”

当然是不疼的。

江沉玉摇头。

萧祈云顿时哭丧着脸,喃喃道:“怎么会?难道又是做梦?”

“......还是有点疼,”江沉玉只得改口,捉着他冰凉的手,放回了裘衣里,“我先去拿东西,很快就回来。”

萧祈云听他说还会回来,自然乖乖应了。

他一安心,倦意便随之而来,再加上两脚陷在雪里多时,寒气顺着腿往上窜。

等江沉玉拎了两个大包袱进来,掩好门,扭头一瞧,就发现萧祈云已合了眼。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青毡,把漏风的窗户遮好,仅留一个透风的小口,又往灶里添了些柴,拨了几下。

马不停蹄地赶了十来天的路,又是翻墙,又是摸黑往来谭家,饶是江沉玉,也感到有些疲惫。

他走到萧祈云身旁,靠墙坐下,把人揽进怀里焐着。

主动靠来的大火炉不容错过。

萧祈云闭着眼睛,扭来扭曲,总算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沉沉睡去。

火势渐旺,光焰摇曳,映红了他苍白的脸孔,凭添几分艳色。

殿下瘦了。

瘦太多了。哪怕披着狐裘,抱起来也轻飘飘的,全不像一个弱冠之人该有的重量。

脸色也差,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是白的,也就唇珠还有几分血色。难以想象他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皇后已然故去,那桩案子约是再无翻案的可能了。纵使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恐怕也难赦到殿下的头上。

相逢的欣喜过后,更多的,却是悲凉。

江沉玉深深地叹了口气,阖上眼,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时至夤夜,雪落无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反让周围更显寂静。

萧祈云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浑身暖融融的,还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灶边站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人,抓着长勺,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

“醒了?”

“嗯。”

萧祈云点点头,就见他娴熟地往锅里撒了把盐,拿勺子搅和了几圈,才盖上锅盖去熄火。

“焖一会儿就好了。”

“......嗯。”

萧祈云起身快了,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晕得厉害,俄而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闭上眼睛。”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好丢人。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没有这么虚弱。

萧祈云张开嘴,想要反驳。可上下颠倒的锅釜灶台迫使他顺从地闭了眼,搭着江沉玉的胳膊,缓缓坐下。

“您靠着我歇会儿吧。”

“才刚醒呢,又歇。”

话虽如此,那股强烈的眩晕感迟迟没能消减,糟糕的身体状况由不得人逞强。

他窝在江沉玉怀里,听着对方稳健的心跳,安心之余,又为这份安心感到莫名的羞耻。

其实,他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士衡去哪儿,为什么现在才来。但这话听上去似有埋怨。事到如今,他早就不是什么尊贵的皇子殿下了。什么都给不了。士衡能来看他,已是难得。或许他是被什么军国大事耽搁了。

萧祈云斟酌再三,低声问道:“士衡你、你怎么来了?是......是路过么?”

“我是特意来看您的。”

“......哦,那、那为、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萧祈云喉头发紧,心底的酸楚翻涌而上,再吐不出一个字。

三年来,他忙于生计,奔波劳碌,水患之后,又频频染病。

疾病与饥饿似乎磨平他所有的意志。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长安的人和事,忘了曾经蒙受的冤屈,却原来他从来没能忘记,只是因为太无力了,才强迫自己不去想。不想就不会伤心,不会愤懑,不会对过去与现实的巨大鸿沟感到绝望,也就能轻易接受随时来临的死亡。

可故人的到来,勾起了他尘封的回忆。

往事历历在目,令人实难释怀。

他不想死,也还是恨。

江沉玉垂首,见他长睫轻颤,嘴唇嚅动,须臾淌下两行清泪,不禁心中大恸,把人搂得更紧了。

“我、那年我回京之后,得了个许州参军的职。本想着等安定些,再借休沐的日子跑一趟。谁知不到两月,诸蛮又有异动,朝廷临时征调我去西北,如今才回。”

“......唔,原来是这样。”

萧祈云吸吸鼻子,扭头往他怀里蹭,试图擦掉脸上的泪水。

江沉玉任由他动作,轻抚不住耸动的肩膀。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

江沉玉柔声道:“殿下喝点粥吧?再放,怕要凉了。”

萧祈云颔首,低低应了一声。

然当他尝了一口江沉玉喂来的肉粥时,不禁愣了。

“这、这是哪来的?”

江沉玉不假思索道:“姑且算赊的。”说完,又喂了一勺。

“赊的?赊谁的?唔,”萧祈云忙张嘴咽下,眼睛都瞪圆了,“这、这个时节,谁家还有余粮?”

房县就这么大,城中的富户他也见过不少,今次大都遭了灾,不可能是他们,难道是邻县的?

江沉玉喂粥的手顿了顿,道:“是军中同火的亲戚,说来也怪巧的,他老家在此,每年都要回来几趟。”

“那确实巧。”

萧祈云一连吃了三碗粥,倚墙而坐,思绪益渐清明,蓦地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不对啊,士衡你打了胜仗,怎么会去许州?”

江沉玉刚灌完剩下的肉粥,闻言冷不丁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你慢点。”

萧祈云抬手撑墙,慢吞吞地站起来。

江沉玉见状,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殿下坐着就好。”

萧祈云撇撇嘴,一面走,一面道:“那件事发生前后,你人都不在京城,圣上纵要责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再者,有青庄在,怎么会让你去许州呢?”

乍然听到顾青翰的字,江沉玉身形一僵,瞬间止了咳。

萧祈云已走到他跟前,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

“你怎么啦?”

江沉玉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却是欲盖弥彰。

“你、你说话呀!”

士衡不擅扯谎,必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

萧祈云伸手,强硬地掰过他的脸,问:“南边发生什么了?”

“......”

江沉玉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殿下既然连安国公早已病逝都不知道,想必也没听过皇后的死讯。这个消息是瞒不住的,殿下迟早会知道。但什么时候告诉他,怎么告诉他比较好呢?

江沉玉正想着,萧祈云揉了揉他的脸,急急问道:“你们吃败仗了?”

“没有。”

“既没吃败仗,那想必是有人受伤了?”

“......”

萧祈云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不放过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不是受伤?那是不是病了?”

“殿下别问了。”

江沉玉捉住他的手,并未使力,只是轻轻地拉了一下。

“果然是病了。”

萧祈云没有松手。

他能感觉到,士衡的回避一定和自己有关。

“那、那是谁死了吗?”

果然,问出口的那一瞬,江沉玉瞳孔骤缩,面色白了一白。

那神情令他极为不安,好像发生了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情。

可他已经失去一切,还有什么可怕的?

电光火石间,顾青庄言笑晏晏的样子一闪而过。

不会吧?

萧祈云捧着他的脸,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士衡,告诉我好吗?到底谁死了?是谁?”

江沉玉点点头,涩然开口:“三年前,安国公背痈发作,在交州,不治而亡。”

“......青、青庄?”

萧祈云愕然良久,手臂垂落下来,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

“居然是青庄,怎么会是他?他、他不是才成亲么?”

遥想当年,东宫的三人组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年少轻狂,令人艳羡。孰料如今三去其二,皆壮年而亡,教人追忆往昔,怎不倍感唏嘘?

“对了,那含瑜呢?他没事吧?”

“他没事。圣人看重陆家,他在京中做官,应是尚了宝庆公主。”

江沉玉有心安慰一二,从行囊里翻出信来,递了过去。

“殿下您瞧,这是公主亲笔。”

“小妹?”

萧祈云急切地接过信,立即读了起来。

读到一半,他眼中含泪地抬起头,问:“是小妹让你来的?”

江沉玉柔声应道:“若非公主殿下来信,只怕赶不及。”

“小妹也算得偿所愿了,就是不知陆含瑜待她好不好?”

读完信,萧祈云眉头紧锁,颇为忧愁地叹了一句。

江沉玉还没回京,就算回了,也不会知道公主夫妻是否情好,故而沉默不语。

再者,既提到公主,自然而然地便会想起皇后。

江沉玉心里后悔不迭,正想着如何岔开话题,就听到萧祈云一无所知地发问。

“对了,母亲怎么样了?她身体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