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子夜四时歌 > 第146章 雪中春(上)

第146章 雪中春(上)

小雪时节,寒光万顷。

风尘仆仆的信差带来了又一批家信。

此前忘信一事,信差始终心存歉疚,今见了江沉玉的信,忙分拣出来摆好,只等军中派人来取。

近来天寒地冻,军中无事,宝庆公主的信借的是陆怀瑾的名号,也就没怎么耽搁。

江沉玉收到信时,还觉得奇怪。

陆怀瑾与他素无往来,有什么事需要写信给他?

拆信的那一瞬,他甚至突发奇想,难道是殿下的案子查清楚了?

然事实远比他想的可怕。

江沉玉略扫了一眼,瞬间面色骤变。

殿下?疫病?

“......怎么会?”

待读完信,江沉玉已心神俱乱,恨不得生出两翼,直接飞到房县。

可一掀开帐帘,刀子似的寒风就掺着雪粒直往他脖子里钻。

天色昏暗,营帐周围燃起了火把。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大地,举目远望,绵延不断的群山上覆满霜雪。

天地无隙,一片苍茫。

江沉玉心中一空,只觉平日看惯的北地风光,此刻竟有些可恨。

“您......”

守卒好奇地看了过来,见他愁眉紧锁,才开口要问,对方却又转身回去了。

“……”

凛冽的北风吹得烛灯一阵摇晃,也令江沉玉骤然冷静许多。

他坐回案前,挑了挑灯芯,展开信,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

信是宝庆公主写的。

他虽不认得宝庆的字迹,但公主与陆怀瑾素有婚约,想必这两年,二人已经成亲,所以才会借陆怀瑾的名号。可公主不求助丈夫,却给他写信。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志渊。”

江沉玉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很快又住了嘴。

他想得到傅临风,公主必然也想得到。若志渊肯出手相助,公主又怎会舍近求远,写信给他呢?

算起来,那件事也快三年了。

当年离京之前,志渊曾信誓旦旦地说会派人关照。那时案子刚过去不久。按理说,如今都过去三年了。皇后病逝,京城的王家已不成气候,应该也没多少人盯着殿下了。

现在派人去,不是更容易么?

志渊他为什么不肯?他在顾忌什么?

难道京里出事了?

若真出了事,且和殿下有关,公主总该交代一二,缘何信上只字未提。

夜幕低垂,营帐内灯火昏黄。

“啪嗒。”

一滴滚烫的蜡油落在书信一角。

江沉玉却因陷入沉思,而无知无觉。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来,自己给志渊写的信,从来没得到过回应。

三年过去了,连尚主的陆家都不管不顾,当年的志渊,真的会派人关照吗?

他总觉得三人少时同窗,情分不同常人。可仔细想来,天家无情,亲兄弟都难以信任,更何况外人。

江沉玉长长地吐了口气,心道:责怪旁人也无济于事,还是得尽快去一趟房县。

好在仗打得差不多了,今年,最迟明年年初,应该能回去。

也不知道殿下怎么样了?有没有生病?可有人照看?

江沉玉越想越急,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

不行,他不能等回了长安再去。那太久了,倒不如回京的路上绕过去看看。

此次行军调的是陇右道一带的兵将,以凉、鄯、廓、兰四州居多。听贺兰将军的意思,大约会在凉州劳军,劳军后就地解散。他们几个京城调来的,则自行回京。朝廷另有封赏。

凉州到长安,路途遥远,若是因病拖上个三五天,应该没什么关系。

可是,他并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房县。

倘不慎教人发现,不止是他自己,家里、贺兰将军,乃至殿下都会受到牵连。

一阵寒风袭来,烛影摇红,棉芯浸入蜡油里,帐内倏地漆黑一片,唯有火盆的余烬闪着几粒忽明忽暗的火星子。

突如其来的黑暗打断了他的思绪,却也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谭均?

上次的信,他还没回,也不知道守真收到延年五指了麽?

言子笙当然没有收到。

东西才刚刚寄到长安,窦三娘的死讯都没传来,就连那翻船的客商,因丢了参,心下难安,也没脸去信说明。

言窦两家见了药,又哭又笑,喜忧参半。喜的是救命的药竟真得了,忧的是来得这样迟,且不说是否来得及,年关将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去送。

信上所荐的祖家书铺早就关门了。

窦父四下打听,才知道祖家人搬去了宣平坊。他与祖孝廷有过数面之缘,也认得接手的祖家娘子,于是急忙上门相求。

年轻的伙计都不认得他,唯有老管事看着眼熟,便请了进来。窦父递了信,老泪纵横地请求,说要见主人家一面。

谭均本不打算见。

今年夏天雨水足,水患之后又瘟疫盛行,各地都死了许多人。老家也不例外。祖宅被淹,看顾仆役本就不多,病的病,死的死。白露之后,便杳无音信。

谭均既不敢去,也不好差人。

到眼下天气转凉,瘟疫渐衰,他犹豫再三,最终决定亲自去一趟祖宅。

老管事拿信来时,他正在后院收拾东西。

“不见不见,忙着呢!”谭均摆摆手,不耐道,“窦老头的女婿不是贬去岭南了?给些银钱,让他回去罢。”

老管事举着信,诚恳道:“郎君不若看看信?是北境寄来的呢。”

“北北北北境?!”

谭均吓得浑身一激灵,忙夺过信读了起来。

读完,他长舒口气,理了理衣襟,叹道:“我当什么事?原来是小江要寄药去交州。虽有些麻烦,却也不难。走吧走吧,去看看窦老头。就当为祖上积德了。”

窦父千恩万谢地出了书铺。

谭家多年经商,交友甚广,更兼有父辈的交情,很快就找到个要回广州的茶商。

然则事情一办好,自家外甥竟病了。

长姐忧心忡忡,谭均也不好在这个时候离开。

他从北边逃回来不久,老家的祖坟就被雷给劈了。经此一役,纵使以前再不信这些,如今也变了。他总觉得是祖坟出了事,偏又走动不得,故而心中烦闷。

这日窦父携礼来谢,谭均送走他后,不禁好奇起来:坊间传闻固然当不得真,但小江必是立有功勋,才会有这些传闻。也不知他如今官职几何?什么时候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要趁此机会,攀上一攀,万一将来对方拜将封侯,只怕更难攀了。

毕竟,这世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谭均忙命人铺纸研墨,亲自给江沉玉回了封信。

药的事两三行就写完了,然他整日想着回祖宅看看,不知不觉,就写了四五页,洋洋洒洒,尽是吐苦水的话,连房县老家的事也写了进去。

带信的客商不明就里,还以为老友有什么紧要事,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敦煌转手时,还对相熟的差驿百般叮嘱。

江沉玉收到信,读了个开头,得知药寄走了,心内稍安,坐了下来。

然一看到“房县”二字,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谭均的老家在房县?!!!

这难道是天意麽?

江沉玉忙提笔回信。

与此同时,中军帐中,贺兰德信正捧着家信,哭笑不得。

信里除了一贯的保平安,就是妻子又同他抱怨小女儿的挑剔。家里给她定亲,看谁都不满意。贺兰德信回信时,随口问了一句,问女儿想要什么样的。

谁知这次来信,女儿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添了几笔,告诉他,要顶好看的,还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父亲帐下就有。

这话就更好笑了。

且不论女儿怎会见过他帐下军将,就说营里这帮小子,一个比一个邋遢,哪有什么好看的?

他撂开信,正摇头,忽地想起一个人来,不觉怔了怔。

“嘶......不会吧?”

翌日晨起练兵,贺兰德信时不时地瞄一眼江沉玉,越看越觉得这小子确实看着比别人顺眼。

他自己长年在外,吃尽了夫妻离别之苦,并不想女儿也受这等罪。

再者,这小子当年殿前无状,莽撞得很。若非他才从南边回来,和齐王的案子实在扯不上关系,只怕小命难保。

也不知这次回去,圣上会如何封赏?

贺兰德信思来想去,决定一切等回京再论。

兴许女儿信上说的不是他呢?万一弄错了岂不尴尬?

话虽如此,从这天起,贺兰德信对江沉玉日渐挑剔,俨然已当做了女婿备选。

大雪过后,天气愈发寒冷,城郊的水塘结了厚厚一层冰。

朝廷迟迟没有动静,倒是谭均的回信先来了。他告诉江沉玉自家在凉州有亲戚,可悄然回京,途中要绕去房县,也十分容易。

江沉玉把信贴身带着,只等到了凉州,去寻他说的大云寺住持。

一直到这年冬至,回京的诏令才姗姗来迟,和预想的一样,是在凉州劳军。

回京途中,为免装病装得太假,江沉玉连着吹了几个晚上的冷风,还不点火盆。大军一进凉州,他就病倒了。

大夫说是偶感风寒,吃两贴药就好了。

谁知江沉玉这病拖拖拉拉,连吃了三天的药都没好。他本就酒量不好,又病了,理所当然地没去劳军宴。

贺兰德信见他迟迟不好,颇为担忧,夜里惊梦,竟梦见了顾青翰。念及安国公是背痈发作而死,他心有余悸,险些上书去请太医,被周围人拦了下来。

江沉玉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灌了药,又劝他先行回京,不能为自己耽搁了行程。

贺兰德信是打算等他好了一起走。可架不住大夫和本人反复劝说,再加上江沉玉脸色似乎有所好转,口齿也清晰,不像病危之人。恰逢此时,大云寺的和尚递了封信来,说是贺兰家的老夫人病了。至此,他不再犹豫,火急火燎地往长安赶去。

他这一走,江沉玉即刻掀了被褥,跳下床,往大云寺去了。

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瘦长老头。

任谁也想不到,大云寺的禅室里竟有整整一箱空白度牒与过所。

老住持随手翻了翻,就找出一份房州铁佛寺僧人的度牒,递予他,道:“郎君既与谭郎相熟,就少算些,只收您八百钱,如何?”

江沉玉疑惑地摸了摸头发,还没开口,面前的老住持就咧嘴大笑。

“您尽管放心,老衲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