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
家里一片漆黑。
尽管与她料想的无异:自己不回家吃饭,他俩怎么可能闲得住在家里等她呢?
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颗被捏碎摧残而后努力拼凑过无数次的心,似乎又悄悄出现了几道裂痕。
林影玥面无表情拖着步子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从玄关、客厅到饭厅,挨个点亮送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门,进入到这个真正独属于她自己的空间,靠上门板,像是泄气般地叹了口气,她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灯亮了,一束艳色灼灼的红玫转瞬映入眼帘,它静静地伫立在桌子上。她一怔,跑过去抱起来,取下贺卡:高考落幕,不是结束,是人生旷野的新起点,请带着热情和勇气去奔赴下一场山海吧!
连个“From”都没有,显然是彭莉女士让花店老板直接随便写的,满满的AI智能味道。她条件反射般低头闻了闻,一丝似有若无的花香都寻不到了,只余下一片清淡释放着正在枯萎中的信号,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徒留空有皮囊的绚丽。
林影玥把花小心翼翼放回原位置,心想:早知道有花吃完火锅就赶回来了,都怪陈清溯!
一想到陈清溯,她很有自知之明,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于是她慢条斯理地放下书包,打开空调降降温,玩了会儿手机才起身去浴室。
今天收到了彭莉女士的花,虽然有点小bug,但还是挺不错的嘛,想要的高考结束仪式感完成得十分圆满!至于为什么不怀疑是老林送的,因为她已经预判到了老林大概率只会在明天的餐桌上问她想要什么,然后直接转钱。
“忽然一瞬间长大”
“就像被时间的手擦模糊的画”
“我们啊 各自要去哪”
“问题好傻谁又能回答”
……
林影玥“声嘶力竭”地唱着很应景的歌,节奏配合着手上揉搓的动作。
洗完澡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身体,坐在夏天十六摄氏度恒温的房间里,用超大功率的吹风机十分钟吹干这一坨超烦人的头发,最后迅速扎进被窝里将自己全身裹紧。
以上过程,被林影玥评为“最麻烦&最幸福”。她埋进被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日常变态感叹:我也太香了吧!
打开微信界面,置顶群聊后面的红点已经是“…”,下面还在一直显示“@自己”。她做足了心理准备,点进这个“神经病(10086)”,里面还在不断刷屏“@猫猫”,让她看得应接不暇,索性发起了语音通话。
第一次,集合速度如此之快。
平时要么是人不齐得单独去“请”,要么就是有些人忙完自己手里的事情再进来时,通话已经结束了。
电话里只有各自那边窸窸窣窣的杂碎声,没人说话。
“你们想问什么,一次性给我问完谢谢。”还得让林影玥主动开这个口。
“猫猫我们想听后续。”她们应该是提前商量好的,派吴若然出来主持。
满足她们的要求,她很大方地从所有人离开后开始讲起她跟陈清溯相处的所有细节,事无巨细。
才刚讲到小张哥哥那里,尤衍雯就不耐烦地冒出来一句:“能不能讲重点!”
“?那我不知道哪里是重点嘛,只能全部讲了啊。”她理直气壮道。
“你把他送回家,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啊,那不是你打断我了吗?刚刚本来就准备讲到那里的,哼!”
“好好好我错了,您请讲。”
林影玥甚至把李阿姨说话的语调都模仿得大差不差,声情并茂的,致力于让听客身临其境。
等讲完全部过程,电话那几头沉默不语,过了会儿,爆发出来五连串由吴若然起头的“就这?”
“不然你们以为呢?真好笑,他现在居然真的找不到第二个监护人出来了,好可怜,就当我做慈善吧。请你们尽情为我感到自豪吧,谢谢。”
五个人:“……”
“额……所以他腿是真的有病啊?”终于有人问了一个貌似很正经的问题。
“对啊,其实……其实高一的时候别人发给过我一张偶遇他在医院的照片,也是坐着轮椅。如果不是看过那张照片,我今天也许会问他腿到底是怎么了,万一不严重呢?但已经过去两年了……他还在轮椅上,我有点不太敢问了。”
“是假肢吗?”
“……”
有时候谢繁含的话就是正常逻辑中透着些许奇怪,叫人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当然不是啊!”
“你摸了?”
“……我碰到了!今天不是撞到他的了嘛!我再说一遍我没有五感丧失!我碰到的就是白花花、细细嫩嫩的一条腿,OK?”
“白花花?”
“细细嫩嫩?”
“但他今天穿的是长裤诶。”
“……”
“夸张手法行了吧?也可以是黑黢黢、粗粗糙糙的一条腿,OK?我只是想表达我碰到的是□□,不是机械!”
其实她是照着以前对陈清溯腿的印象形容的,那确实没形容错嘛。
“这不是夸张手法宝宝,这是幻想手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同意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
五种都很奇特的笑声,林影玥默默坚持了三秒,便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她那清亮的笑声。在被窝里笑到发抖。
她很容易被她们的笑感染到,即使有时候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或者是在笑自己,她也都会情不自禁跟着笑。
“咳咳咳——好了好了,爱怎么想都无所谓,你们开心就好行了吧?还有什么想问的?”
林影玥笑得肚子酸痛,怕再放任她们继续笑下去,全体会抱着手机嘎在床上。
“我来问我来问!”吴若然不问出这个问题她今晚会被憋死,“你确定,他对你还是纯友谊?”
“嗯……他跟我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今天这样,所以如果你们要怀疑的话,应该从幼儿园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喜欢我了。”
“也不是不可以啊。”
“……好啦,不会的。”
“如果真的是呢?”
“……”
“那他就会连朋友都跟我做不成……不对!现在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我们早就绝交了。总之,永不相见咯。”
“好的,已录音。”
“……”
在对方许下承诺或者誓言时及时录音,是她们的一个“优良传统美德”。林影玥手机里都有不少每个人上头时豪情壮志的誓言,也有哭着求删除的视频。
所以林影玥丢啥都不可能丢手机,这些珍贵资料是一定要陪着她进坟墓的。
跟她们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会儿天,语音通话结束。
现在22:47,听动静爸妈还没回来,估计又得凌晨了。
这时,刚刚通过好友申请的米努特猫头像发来条新消息。
1743:【明天下午一点半楼下等你,好不好?】
FFDD:【行吧】
FFDD:【找我帮忙我应该提点要求吧?】
1743:【嗯,说吧。】
FFDD:【暂时没想好。但最基本的一点就是不许管我,如果我中途想跑出去玩不当监护人了,你不准拦我。】
1743:【好,答应你。】
FFDD:【还有,你为什么要用猫的头像!我都不想点进这个聊天界面了!】
1743:【换了。】
米努特猫摇身一变成了萨摩耶。
看他这么言听计从的,林影玥心情也舒畅不少,主动给他发了“晚安”。
FFDD:【(大拇指)先睡了。】
1743:【晚安。】
点进朋友圈,跟她一样,毛都没有。
放下手机搁在枕头边充电,盯着天花板,琢磨着一定不能让陈清溯看到她们的群聊里她的昵称是“猫猫”,不然他肯定又要“闹”了。
林影玥很怕猫,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她还记得在那之前陈清溯的□□头像也是只白色的米努特小猫,但她跟他强烈谴责这个头像看着有多反感以后,他就问她变成喜欢什么动物了,她说萨摩耶吧,然后他就换成萨摩耶了。
群昵称“猫猫”当然是被迫设置的,她们知道她怕猫,却也无比清楚她心里其实对这个昵称没什么所谓,虽然嘴上一直不饶人,把以吴若然为首的全部人都给骂了一遍。
到底是哪里觉得她像一只猫啊!
明明像小狗好吗?总之就是不能像猫!
吴若然她们是觉得自己像猫,所以叫自己“猫猫”。
那陈清溯呢?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还在用这个头像?
不过还挺专一的,看来逼他换萨摩耶确实是夺人所爱了,但没办法,谁叫他现在不是她朋友了呢?着实没办法给他和那五个同等的包容。
没由来的,林影玥开始在脑海中细细描摹今天看到的陈清溯,时隔五年的陈清溯。
原以为高考完她会非常激动开心,但考试铃响起走出考场那一刻,竟然和平时的模拟考月考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平静。
阳光晃得刺眼,等适应过来这束热情的光线,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仿佛只是历经了一场普通的考试,所有人渴求快点滚蛋的高三,就永远停留在了昨天。
今天唯一的不同,就是陈清溯。
他以前就很瘦,现在好像更瘦了一点。
至于整张脸来看嘛……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长开了且幸好没长残。
……
思绪又忽而跳到方才上楼前的那个问题。
——你……参加今年高考的吧?”
——参加了
——那就行……走了。
其实她知道他是在等自己问什么问题,但关于腿的事情,他想说自然会说。至于其他的,她就不太想知道了。
腿能恢复正常就好,没有落下高考就好。
他的人生轨迹是在照常往前走的,就好。
想到这里,林影玥打开手机,搜索“需要坐轮椅几年的腿部疾病”,冒出来很多“专家”的解答,她挨个看下来,心不由沉了下去。
太多的专业术语,她根本无法猜到他究竟得的是哪种病。
接着,她又去搜“腿部疾病康复训练注意事项”,这回冒出来的答案她能看懂了。还可以背下来,反正有用。
“控制训练强度,每次训练时间以不出现疲劳为宜。比如单次30分钟左右,每天1-2次。”
“关注身体姿态,挺胸抬头收小腹……”
每晚,林影玥都有一个睡前仪式——
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
结果要么是焦虑害怕到晚睡甚至是失眠;要么是开心雀跃到在床上打滚,进入梦乡唇角都还翘着;也可能是尴尬到脚趾抠床单,用被子捂着脸身体扭成股麻花;又或是伤心难过到擦眼泪,偷偷擤鼻涕不想让彭莉女士和老林听到,就这样红肿着双眼意识慢慢溜走。
今天是高考完的当天。
遥遥无期的长途跋涉总算踩到了平地,抵达了终点。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一种踏实的疲惫感沉沉包裹住自己。
她嘴里还在嘟囔着明天陪陈清溯进行康复训练的注意事项,不知不觉眼皮发沉,意识慢慢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