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影玥的右脚正在空中有节奏地晃荡,跟跳脚趾舞似的,左脚乍然间感受到距离很近的凹陷,其实并没有衣料触碰到她,但她仍本能地把脚往回缩了缩,翻个身蜷成了一团。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陈清溯尽收眼底,他垂下头,迟疑着开口:“你……”
“こんなこといいな できたらいいな(这种事情真好,如果能够实现就好了)”
“あんな夢 こんな夢 いっぱいあるけど(有那样的梦想,这样的梦想,虽然有很多)”
“みんなみんなみんな かなえてくれる(但所有的梦想都能实现)”
“……”
一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哆啦A梦之歌》将他想说的话打断。
林影玥急忙坐起身找手机,这是她给那五个设置的专属铃声。
茶几没有,靠枕下面也没有……
“在你屁股后面。”陈清溯看她坐在沙发上手忙脚乱地一顿翻找,就是不愿意起身瞄一眼身后,只好淡淡地出声提醒道。
“啊?哦哦。”她抬起屁股,摸到手机。
“喂,干嘛?”
“宝宝你在哪儿?”
“陈清溯家里呢。”
“?不是康复训练吗?康复到家里去了?”
“……我来他家避难的好吗?我舅舅他们来我家了,不想回去。哦对了,我说的是去你家,以防万一,别露馅了。”
“呵呵我真服了。”
“你在哪里呀?”
“我……我、我在外面跟我妈一起呢。哎呀我是想问你,明天几点集合?吴若然懒死了,派我来调查民意!”
“明天?对哦,明天毕业典礼呢,嗯……我随便,都行。”
“那明天8:30学校门口集合?”
“可以。”
“可以哈,那我先挂了。我去通知其他人。”
“你干嘛不发微信艾特所有人啊?”
“宝宝,我们这个群的艾特所有人就是坨屎好吗?你们会看吗?一个个都是免打扰外加选择性眼瞎!”
“……好吧好吧,那你去跟她们说吧,我挂了。”
“行行行,拜拜。”
“拜拜。”
电话刚挂断。
沙发那头的人就问:“你明天要去参加毕业典礼?”
林影玥皱眉,点进尤衍雯的朋友圈,她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直觉告诉她很不对劲。
“对啊。”她随口答道。
“那我明天怎么办?”
听到这话,她抬起头。
“什么怎么办?”
“你是我监护人,忘了?”
“嗐,就这啊。明天早上就举办完了,下午回来。”
“你……”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咯。”
林影玥边说边起身,目光没从手机上离开过,她一步步走到玄关处弯腰换鞋,然后像是想起来遗落什么东西似的,转身跟他挥手。
“我走啦,明天具体怎么训练微信上说吧。”
“咔哒”——
门关上了。
回家路上,林影玥把所有社交软件都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她只能不断洗脑安慰自己:应该不会的。
“玥玥?玥玥?”
“林影玥!跟你说话听不见是吧!”
“啊?哦,没注意。怎么了?”
彭莉女士见女儿回来一直抱着个手机,连声招呼都不打,像是没看见自己一样,遂控制不住出声训斥。
“大人跟你说话要放下手机知道吗?不要一天到晚抱着个手机魂不守舍的。”
“我有事没注意到。”
“行了行了,回房去吧,下次注意。”
“你今天……不出去玩吗?”
“不出去啊,怎么了?你爸出去玩了,我在家陪你。”
话落,林影玥愣了一下,维持住自己的表情,轻声道:“哦。”
回到房间,她靠在门板上平复自己心里的起伏,还是有些不习惯。
她如常拿起睡衣去洗澡,神色漠然地完成被她评为最麻烦也是最幸福的事情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在心中默默评价:今天这件事的幸福感有点低。
尤衍雯究竟跟谁在一起?是我疑心太重了吗?还是我太敏感了?
妈妈说陪我,我是应该习惯、开心,还是不开心呢?她这样的行为是正常的吗?我可真是一个矛盾的人。
脑袋里这两件事情仿佛拧成了一股麻绳,不断鞭打扰乱着她的神经。
今晚的睡前仪式不用再去找某个时空的某件事情来想了,因为有两件现成的。
就在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手机屏幕亮起。
1743:【明天结束给我发消息,好吗?】
FFDD:【好。】
她抬手在键盘里输入:你们要举办毕业典礼吗?
指尖忽地顿住。
而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去。
她连他在哪里读的高中都不知道,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他有没有毕业典礼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很好,心里似乎更乱了。
但好在找到了一个出气桶。
她在心里骂陈清溯多嘴让自己烦上加烦,努力哄自己入睡。
就这样骂着骂着,指针不知不觉指向了01:00,她迷迷糊糊地还在想:
尤衍雯是和她妈妈在一起,她肯定不会骗我的;妈妈现在只是偶尔待在家里,比前段时间好多了;至于陈清溯,陈清溯……
林影玥总算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
六小时后,夺命闹钟准时响起。
一只手有气无力地伸出来摸到手机,点了好几下才点到关闭,紧接着缩回被窝里开启假寐模式。
试图拼凑前一刻结束的那个梦。
却怎么也想不起清晰的人脸,只记得尤衍雯跟一个男的在一起,然后自己跟他们二人打起来了……打完开始哭,一直哭……
好模糊,但她断定这是一个噩梦,醒来浑身难受,后背还冒了点冷汗。
林影玥深吐一口气,假寐结束,她该起床了。
8:25,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剩五分钟。
此时,学校门口,大部队仅到一人。
如林影玥所料,接下来的到达顺序依次是蔡诗伶、谢繁含、周思雨,吴若然迟到两分钟,最后尤衍雯姗姗来迟。
尤衍雯正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身旁四人就已经忍不住隔着马路跟她骂骂咧咧,林影玥没出声,她聚精会神环视着尤衍雯的身边、后面乃至目光所及的所有范围。
没发现那个身影。
悬着的心慢慢放下,她庆幸这个答案。
等转过头来,尤衍雯已然出现在了面前。
她也穿了一身漂亮的白色吊带裙。
六个人,就林影玥和周思雨没穿裙子,她俩跟裙子都不怎么“亲密”。
尤衍雯作为汗腺分泌旺盛人士,又不可避免跑出了一身汗,她气喘吁吁地拿出口袋里的小蛋糕和酸奶,分发给每人:“给你们带的早餐,求、求放过。”
“呵呵,不用早餐,跪下就行。”从不轻易饶人的蔡诗伶丝毫不留情面。
“……”
一群人站在门口叽叽喳喳了几句,而后便一同走进校园,朝着体育馆的方向。
林影玥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递给尤衍雯。
“谢谢宝宝,宝宝真好。”
“呵呵,快擦吧你,妆都快花了。”
距离毕业典礼开场还有十分钟,六个人进入体育馆后就各回各班了。林影玥跟吴若然是一个班的。
吴若然托班里同学给她俩占了前排,平日里这个位置躲还来不及呢,但这次不一样,全年级老师都要表演,怎么能错过!
全场灯光暗了下来。
帷幕缓缓拉开,四张分外熟悉的面庞,他们几乎包揽了高中三年每一场活动的主持。
林影玥一阵恍惚,好似今天仍是高中三年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呜呼——源哥好帅!!!”
“源哥窝耐你——”
“品妍姐姐好美!”
……
台下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惹得全场哄堂大笑,和以往每场活动不同的是——老师们似乎也都笑了,无一例外,包括那位最严格、最不苟言笑的德育主任。
“哇——梅哥居然会笑啊!”
“救命啊家人们,我看到了什么???”
同学们看见那张“冰山笑脸”都震惊不已,除了窃窃私语的,也有“英勇人士”趁着这个机会大胆开麦的。
“梅老爷,原来您会笑啊,这还是我们三年来第一次见您笑呢!果真帅气逼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卧槽谁啊!这么敢的吗?”
周围的人都在奋力探头去寻找那位“英勇人士”。
“你小子,等下留着别走啊,小心我扣你们班级分!咳咳,好了好了,安静!表演开始了!”
要不说是德育主任呢,一眼就抓住了是谁大胆开的麦,一句话就控制住了愈发高涨的场面。
待同学们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舞台上时,第一个节目正巧开始。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
“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
……
“哇——”
“我去………”
“这是我眼花了吗?”
林影玥也瞬间瞪大眼睛侧头对着吴若然惊呼道:“我靠他们居然这么潮的吗?你快看刘姐,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你看她跳得哈哈哈哈哈哈——”
吴若然显然更激动,她边笑边晃着林影玥的胳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给人晃吐了。
“停停停我要吐了!滚一边去!”
咧着嘴挨个欣赏完所有任课老师的舞姿,林影玥恍然意识到——老师们身上竟然穿的是送考时的那件衣服,大红色,胸口处印了一个小小的校徽,背后则是显眼的四个大字:高考加油!
笑容渐渐淡下去,鼻尖骤然一酸。她猛地仰头看向天花板,拼命眨眼睛。
不许哭不许哭!现在就哭也太丢人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音乐变换了好几首,全是当下最流行的土味歌曲,也全都是曾被许多老师皱着眉头说“这什么东西啊”的歌曲。
舞蹈随着音乐变换。一批男老师下去,一批女老师上来,台下的喝彩声就没有停过,震耳欲聋。
最后一个节目,气氛不出所料地反转。
全体高三任课老师依次从舞台两边,伴随着《送别》的悠远歌声缓缓走上台,他们整齐排列交叉站成三排,每一位老师的脸都能被看到。
背后的LED大屏不知不觉播放起一个视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悄摸拍的。
从一班开始,每间教室后面的班级墙都贴满了同学们的目标大学,有几个“幸运儿”的梦想被人一眼瞧见——李晨诗:四川大学;王磊赫:华中科技大学;刘畅岁:西南政法大学的法学院!!!
镜头慢悠悠扫过二十四面墙。
忽然间,停留在了一张蓝色便利贴上:我要考上???去的任何一所学校!
虽然老师贴心地给这个名字打了马赛克,但貌似更加激扬起了同学们的起哄声,每个人眼睛里都浮现出了然的笑意,林影玥跟吴若然也都惊讶地捂住嘴。
这次,轮到老师们调皮了。
台下的同学们全都东张西望寻找着当事人。台上的老师们全都在心照不宣地笑着,有的背过身去肩膀笑得一抖一抖;有的捂着嘴眉眼弯弯;有的则是边笑边无奈地摇着头……
其实老师们都心知肚明,终于能借着毕业典礼这个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向同学们开了青春里最禁忌的玩笑。
镜头一转。
早上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从教室里蜂拥而出,空荡的走廊转眼间密密麻麻。镜头跟随着他们跑向食堂,一张张模糊陌生但又莫名熟悉的脸从镜头里闪过。食堂门口,柏油路上,青春的脚步被按下了升格镜头,一切都慢了下来,渐渐地,直至没有鞋子再经过这里,画面定格,又是一片空荡。
两次运动会、三次艺术节、一年一度的游园,紧接着是专属于高三的徒步拉练、成人礼、一模、百日誓师、二模、三模、高考……记忆里的照片一张张呈现,最后,画面被一张没有写姓名、打分数的白色试卷所覆盖,屏幕慢慢黑了下去。
就当所有人以为视频播放完毕,沉浸在那一帧帧画面没有缓过神,准备下意识鼓掌欢呼时,《送别》播放到了尾声,台上的老师们突然齐齐弯下腰,完整地露出了屏幕上的两行大字:
你应该去追寻生命中的热爱,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同学们,后会无期!
《送别》播放完毕,全场鸦雀无声。
老师们又调皮了一下,不等台下的人反应过来就缓缓直起身,沿着舞台两边的台阶退场走了下来。
“高高的青山上 萱草花开放
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
把它别在你的发梢捧在我心上
陪着你长大了再看你做新娘
如果有一天
心事去了远方
摘朵花瓣做翅膀 迎着风飞扬
如果有一天
懂了忧伤
想着它就会有好梦一场
……”
老师们走到体育馆门口,一左一右站成两列,举起手开始挥动,他们温柔望着场馆里还愣着的同学们,仿佛在鼓励他们站起来,走过来,来和他们进行这最后一场的告别。
靠近体育馆门口的那个班站了起来,此刻不需要任何人的组织维持秩序,他们自发排成两队,在老师们的注视下同他们挥手告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场馆。
至此,毕业典礼结束,大人们总说的“十二年苦读学涯”,正式完结。
林影玥在《萱草花》音乐响起那一秒,眼圈就无法抑制地红了。她不禁咬着唇,害怕一张嘴,眼泪就掉了下来。
而现在,她站起来看清楚了学校搞的这个告别仪式,还远远瞧见有好几位同学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坚强地同老师们挥手“被迫”走出去。
她真的绷不住了。
她一把抓住吴若然的衣角,眼泪跟开了闸似地涌了出来,说话止不住地颤抖:“我受不了了,学校干嘛要、要搞这么催泪嘛……还强迫我们道别……”
说完便埋头趴在了吴若然肩膀上。
吴若然一边搂着她,一边倔强地偏头用衣服擦眼泪,说:“我也受不了了。”
林影玥抽出几张纸分给吴若然和自己,两个人一路哭到了门口。
终于近距离看到了每位老师。
几乎每张脸都很熟悉。而每看到一个自己喜欢、舍不得的老师,眼泪就更加克制不住。
老刘站在快走完的位置。一看到她,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瘪下嘴,泪水一条条滑过脸颊,却还要坚持地挥着手。
老刘无声地对她们说了句话:“加油!”
她们也无声地拼命点着头。
馆外晴空万里,生机盎然,蝉鸣如旧。
熙熙攘攘的同学们交换着谈笑声、哭泣声簇拥在门口,周遭弥漫着满是鲜活的热乎气。
她们浑身被裹进灼热的阳光里,两双通红的眼睛猛然一闭,刺得人一时睁不开。
你应该去追寻生命中的热爱,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美剧《老友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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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