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小姑娘带回卧室歇下,二十几年的失踪如今终于得到了预想中的结果,心中那口气便也随之散了。
她难以抑制地哭了许久,直到力竭睡了过去,梦中还紧紧蹙着眉,心事极重的模样。
伸手将她眉头轻拢的郁结揉散,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他起身,未发出一道声息直至门前,打开。
映入眼帘的正是明母担忧的模样,她往屋内觑了一眼,轻声问道:“睡下了?”
“嗯。”明湛揉了揉脖子,方才一直担心她,低头瞧久了,脖颈有些酸涩。
“让她好好睡,我吩咐厨房炖了燕窝,等她醒了你和厨房说一声。”她瞧着小儿子此时的模样,心中生出些怅惘和酸意。
明湛从小同任何人都不怎么亲近,许是灵慧过人,没有人或事能让他多上一两分心。
她还曾杞人忧天他往后或许会孤身一人,却没想到大学自己就把媳妇领回家了,还挺会照顾人,连她这个母亲都没体会过他的体贴。
明母摇摇头,许是他父亲走太久,又或是自己真的老了,倒是惯常多愁善感起来。
想到他父亲,明母掩嘴轻笑:“你父亲倒是那么早就见到了亲家,可惜他自己不知道。夭夭爸爸不在,妈妈不疼,爷爷又惯粗枝大叶的,能长成现在这样真不容易,你可要好好待她,多关心关心…”
见他面色柔和,比从前柔软不少的样子,“算了,哪里用我操心你们呢,你做得比我叮嘱的可周全多了。”
语气酸酸的,脚轻轻一跺便要转身下楼,身后小儿子认真的声音倏然响起,“妈,谢谢你。”
心蓦地一软,鼻腔中涌上些酸意,她未曾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什么谢不谢的,只要你们过得开心,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往后见到你爸,也算给他顶好的交代了。”
明父在的时候,他们夫妻二人对两兄弟慈父严母的定位十分明确,明父忙于事业之余会带一家四口四处游玩,称得上是溺爱了,而明母对他们说的最多的则是“不许”。
不许失礼,不许唐突,不许矫揉,不许贪玩,不许逃课…
但明父意外去世后,明衍撑起了明家,将不成熟的一面掩藏起来,明湛久居国外,明母也再未对他们的一事一行说过半分不是或者反对,俨然自己做起了溺爱他们的那个角色。
明湛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内心颇有些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惶然,或许他们有时候,都太忽视身边的人了,有些日复一日的无言支持,是极不起眼却又极富有力量的存在。
午后阳光正好,他们相拥着在床上荒度了一个下午。
明湛辗转醒来时,小姑娘已经醒了,正倚靠在床头认真翻阅着那本旧记事本。
或许苏逸之将明父推出即将倾塌的房屋时便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才会在最后一刻将自己的日记本扔出来。
这上面,会不会有他想告诉家人的事呢?
她眼眶微红,但情绪十分稳定,明湛醒时动弹了一下,便引她瞧过来,哑声问道:“醒啦。”
明湛看了眼窗外,暮色四合,距离他们睡下倒是已经颇久了,他在被中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扁扁平平的。
“你干嘛?”苏棘夭被他摸得发痒,抓住他作乱的手丢出被子。
“你饿不饿?妈说厨房炖了燕窝等你醒了吃的,不过现在,应该是过了饭点了吧。”他半撑起上半身,宽大的睡衣领子根本遮不住任何,遒劲结节的肌肉尽数露于她眼底。
她别开眼,将视线专注于日记本上,“我不饿,刚才起来吃了些点心,你要吃自己去。”
“不饿?”刚睡醒的声音喑哑磁性,她心弦微颤。
若是寻常她不至于那么大反应,可方才在日记本里,她从另一个角度知道了当年发生的事,虽与李院告诉自己的并无太大出入,可那是爸爸所有真实的感受记录。
她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拧巴,发酵,然后冒出浓浓的酸涩之意。
也不免得想,若是她和明湛,在最相爱的时候分开,光是想想就难以为继,可爸爸他,却是一步步经历来的。
“——可我却是饿了。”他搂过被下暖烘烘的细腰,刚把人嵌入怀里,脖颈处却出他意料地缠上了一对纤细地手臂,猛地将他拉下,坠在小姑娘地颈间。
细软的唇瓣像是迷了路,在他脸侧轻点了数下,
被她撞见在浴室自杀的那一次,苏逸之的病就已经严重到影响正常生活了。
那时候温蔓枝刚获得影后奖项,他怕终有一天若是他们的关系曝光,自己的病会变成她身上难以洗刷的污点。
可他们恩爱笃甚,除了单方面宣布离婚,他再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他想离开家人后,和第一次一样,去需要他的地方呆一段时间或许能好转一些。
他记得在一院医疗小组的时候走过的几个国家,他想替小组的人去回访看看,在b国隐姓埋名,一呆就是一年。
而后便是他们知道的那样,他舍生救了明父,可惜明父最后也没有机会将他想说的,带回给国内他一直牵挂的人。
“你觉得我应该把这个日记本,交给她吗?”
苏棘夭茫然若失,命运使然让她找到了爸爸的下落和当年离开的缘由。
可即便温蔓枝对她不怎么样,可她始终是自己的母亲,如今也有了和睦的家庭,还有了新的孩子。
这份答案对她来说,会跟对于自己一样,那么重要吗?
明湛也领会到她说的是谁,本不该置喙,可了解到事情全貌,又想到小姑娘之前是如何被对待的,他倒是对自己名义上的岳母,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实有兴趣。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拉开些距离,目光落在她脸上,“知道了这些,会改变你对她的看法吗?”
会对她,生出多的怜惜,想回头重修旧好吗?
苏棘夭摇摇头:“我们之间的事都已成定局,伤害不会消失,那些年的漠然我也未曾忘记,我和她,往后只是相识的陌生人罢了。
算了,这个还是留在这吧,不要打扰她的生活了,或许让她恨爸爸能让她生活得好一些。至于爷爷那里,我找合适的机会和他解释。”
那本日记里,多得是他对温蔓枝难以言说的话,而对于爷爷却只字未提,她不免觉得奇怪,即便他们关系再生疏,可并无大的怨怼,何至于这么长的时间,一句话都未提到呢?
这事在她这此后算是半揭半过,但后来回苏家小墅,进屋时灵光一闪瞧了眼门口的信箱,竟真在其中收获了几封迟到十几年的信。
苏逸之于温蔓枝有无法开口的难言之隐,只能将其写于日记本上写一些根本不能寄出的信件聊表相思。
然而对苏望却只有不知如何沟通的难处,谁也未曾想到,他当年竟于异国寄回了几封家。
他怎么不知道苏望根本没有能写信来往的人,也没有查看信箱的习惯,一封封没有遗落安稳寄到目的地的家书,可他从寄出时便知道不会有回音。
那些信苏棘夭没有看,只原样交给了爷爷,给他留了空间独自翻阅。
他们或怨或恨,而她空白了十几年的故事终于尘埃落定。
可这结果,来的悄无声息,却给还活着的人留下了很大很空很久的怅惘。
不知他临死前,是否想到过,也许他努力的事情,差一点他在乎的所有人,根本没有知道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