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林顶天光花晃,白亮刺眼。一口气险些没吸上来,崔宜弹坐而起,抚胸拼命咳嗽,残余的河水与碎藻喷了一衣襟。
“咔”,耳边有人踩断了柯枝,她警觉扭头,却见少姜湿散半扇头发,跛着脚,撑一支竹棍。
手一摸,攥住木弓,她二话不说,搭箭拉弓,对准少姜。少姜却笑:“道长,不曾想你水性这么差。我拖你上岸时,真怕你就此没了。”
崔宜仍冷对她:“少姜娘子,你腿脚受伤,走不远的,还是向州衙自告罢。”
少姜微笑:“道长,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哪儿?”
崔宜心中一跳,四下一望,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树,头顶是浓碧千顷,而身后水声潺潺,是河水正轻击着岩石,她心想:少姜会凫水,必不会随意停靠,难道她把自己拐来了黄庭教的老巢?顿时,攻守易势,崔宜迅速判断形势,思索脱身之法。
见崔宜把头扭来扭去地张看,脸色一紧再紧,少姜不由笑出声,把手中物事向崔宜一抛:“寻常山林罢了,道长不必慌张。”两个拳头大小的玩意儿跳到崔宜衣上,骨碌碌打个转,不动了,是两只粉桃子。“水里泡了一夜,饿了罢?”
目光定在桃子上,崔宜慢慢松懈:醒来时,弓在一旁,自己手中还攥着箭,少姜若想逃跑或是害她,早把弓箭取走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义正辞严地告一声:“你还是自投州衙为好,将功赎过,说不准州衙能网开一面。”说完了,这才搁下弓箭,把桃子送嘴边,啃了一口。
少姜垂目看她,沉默半晌,忽道一声:“好。”又一笑:“道长令我去自告,我就去自告好了。”
崔宜一口桃噎在嗓子眼,向她惊异一瞥,不知她费老大力气逃出来,怎又松了口说愿意回去。
“只不过,”少姜把手指一指伤腿,“我是该留这儿,等道长领来官吏;还是道长愿费心费力,拖我这个累赘,一齐走去县衙里呢?”
她应承,恐怕是因腿伤脱力,要借自己走出山林。洞府之中,崔宜学了不少天文地理,仅凭此处河流的宽窄、流向,便能大致断出是江水的哪一条支流。一夜漂流,她二人已离驿站有六十余里,深入山野,方圆十里都不见得有人烟。要破此困局,以防中途少姜耍心眼逃走,须得有个第三人,只要这人是她自己挑的,就有八分可信。
最终,她道:“先去邻近的村。”
“道长知道最近的村子在哪儿?”
崔宜得意一笑:堪舆图她可不是白看的。“说好了,”她拄木弓起身,“走出这片山林,你心甘情愿去官府自告。”
弓箭挂在腰间,手搀上少姜胳膊,崔宜引她沿河岸慢慢地挪。倒是意外,少姜并无存心拖慢,而是卖力跟着她,只是失血,走一阵,脸色便苍白一度,喘息半晌才能缓过来。
听她急促的呼吸吐在耳边,崔宜不禁心生歉意:“要不要我替你包扎?”
少姜莞尔,轻提起衣裾,腿上创处已裹了布条,洇出灰绿草汁:“这几年,我在外漂泊,多学了一些本事,道长不必替我忧心。”
又走了半炷香,仰头看,太阳已行至中天,高高地炽烤,脖颈脸上密密沁出汗,崔宜又回头一望,两人走了不足两里,这样下去,何时能找到村庄?无法,她提议:“不如我背着你走。”
少姜笑道:“好呀。”手臂流过去,轻揽她的肩头。
“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哪。”崔宜心中嘟囔,屈膝半蹲,待少姜伏上来,手拗回去勾住她的膝弯。
脚踩河滩,一陷一个坑,她一个人吃力,但比两个人挪移快了不少。
“你真要庆幸来的是我,否则谁会背你走。”
“旁的人也会拿箭射我?”少姜咯咯地笑,长发本被太阳晒了个半干,如今又被崔宜颈中的汗濡湿了。
崔宜自认倒楣,又问:“昨夜,你怎么叫那些衙吏认你作神仙的?”
身后,少姜轻笑,颤透她的脊背:“不传之秘。”
“谁要学?我自有师傅。”崔宜撇了撇嘴,“救你那些人呢,都去了哪儿?”
背后静默了片刻,她道:“他们不归我差遣。”
“这三年,你都在黄庭教?”
“我能去哪儿呢?”
“……值得么?朝不保夕。”
“若令师愿收留我,我也求之不得,只是怕南阳县主连山门都不许我进。”
“唔……”见崔宜又认真忖度起来,少姜不由道:“说笑罢了。”顿一顿说:“寄在教下,也并非全是吃苦受罪,也……遇到过好事。”
“什么好事?”
“譬如,”少姜放远目光,青天下,河流粼粼如银色的鱼脊,“庄上送我去寺里落发,我中途逃出,躲在野山。隆冬时节,冰溜路滑,步行艰难,教中……之人怕我摔跌,在竹木上斫出缺口,绑牢草绳,一路连接下去,以便我扶着绳索上下山,直到春风化冻。”
本以为她要讲如何当上了天师,怎知她记得牢的竟只是一次恩惠,崔宜化在思绪里,她喃喃:“你的同门待你很好哪。”
少姜笑说:“不谈教里的事,仅说在州衙里做仆役,也是颇有意味。”
“做杂役也有意思?”
“道长,你可知晓,如何从衣上拆线而不损伤衣裳么?”
“作甚要从衣上拆线?”
“衣裳破了,取线来缝,线也是要钱的,”少姜偎在她背上,“这是乔娘子教我的。我教雉儿写字,她教我缝衣。”
崔宜道:“这个本领,放三年前,我一定想学。”
“道长贵为公主,又是众妙仙师的高徒,怎要学这微末小技?”
崔宜三言两语把与须膺的事讲了,说:“师姊嫌我父皇送的道袍太招摇,我只好把绣样拆掉,可一拆,衣裳就不好看了。”
少姜的笑声一串地从她耳畔滚落:“得亏有南阳县主,我能有幸与道长同病相怜。”话说完,往事上涌,两厢都静了。“哎,”过一会儿,背上的人幽幽叹气,“可惜乔娘子替我纳的鞋,被州衙那两个侍女没收了去。”
落日了,路从河岸分出,斜插入山,负着人走了这许久,脚已抬不高,只能一拖一拖地踢着路。
身后昏鸦乱飞,崔宜勉力拗头回看,夕阳中,只见滚滚紫尘中奔出几个童子,个个黑瘦,湿哒哒的光脚一踩一个水印,手里各各拎着竹篓、渔网。他们一面跑,一面扭过脸,打量崔宜与少姜。
总算见到人,崔宜长舒一口气,唤住他们:“小友,劳烦你们知会里正,说紫薇观弟子道婴拜谒。”荆州地域,道袍兼紫薇观的名号,是万能的拜帖。
几个童子眼神古怪,并不应答,只是飞快地沿路跑走了。
崔宜咕哝,少姜笑道:“对小孩儿讲话,道长怎如此文绉绉?”崔宜丧气,想不到是吃了客套的亏。
不过,既有归家的童子,不远处定有村户,有了盼头,她脚下不由提快。
没走半盏茶,路尽头迎来几个人,当首是个拄拐的老妇,身后一个丫角女孩儿牵着她的衣角,看模样,是方才跑过去的童子中的一个。老妇一见崔宜二人,笑道:“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回身吩咐随行的村人去接应。看来,童子们听不大懂,却仍原话转告了长辈。
村妇们从崔宜背上搀下少姜。背上空了,崔宜吐气,甩了甩腕子,又轻捶自己的腰,一侧头,正撞见少姜的轻蹙眉头,眼中隐隐有愁色,崔宜想:找到了人,离再入囹圄不远了,她忧虑也不足为奇。少姜于她是个异数,看不透、难猜中,可总忍不住心生怜悯。
她硬起心肠,向老妇道:“居士,还请你们通知县衙,已找到逃犯胡少姜。”
老妇诧异地向少姜投一眼,显然是奇怪逃犯怎生是个年轻女郎。她点头应答,附在随行人耳边,叮嘱了几句,随行人颔首,向坡下走了。
老妇道:“去县衙的路又远,又不好走,请官府来,只怕要等到明日。”遂邀崔宜去家中歇脚。
老妇寡居,编箩筐买卖为生,堂角还撒着几只青绿的新箩筐,个个细密扎实。相邻住的全是她成家的女儿、儿子,晚炊时,在舍前空场上撒开草席,各家都端出饭菜来,团团围坐分食,孙辈们在席间鸟儿一样飞窜。
崔宜手中的碗满了再空,空了再满,热腾腾的粟米、甜软的大豆、秋韭、南瓜,米粮过了是汤水,村人们笑时羞怯,但添饭时绝不手软,到最后,她只得把手张开,罩住碗,才免了又一勺葵菜粥。
吃撑了,她喘了口气,脸一转,却见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是先前牵老妇衣的丫角女孩儿。崔宜嘀咕:自己是什么稀罕物么?怎么招她这样目不转睛地看?
管不了这么多,她向老妇道:“我替少姜送些食饭。”少姜正关在老妇屋中。肩被按住,老妇的女儿已起身,向她憨憨一笑,持粥饼向屋内走去了。
人定之时,还未见官兵踪影,只能暂在村中下榻。崔宜替少姜重扎了箭创,闩好房门,扶她在榻内侧卧下,自己则躺往她的身边,取下弓箭,压在枕下,最后吹灭灯。
“你不要再逃跑了……我会向州衙尽力保你……”睡意沉滞地粘上眼睑,崔宜嘟囔。
“好。”身边人轻轻回应一声。
心安了,虚虚握住她的手腕,累了一天,崔宜很快睡熟。
“……你压胳膊,先绑手……”“……仙姑,再叫几个人来帮忙?”“不必,别惊扰太多人……”
被吵醒,朦胧中,崔宜待翻个身,却惊觉无法动弹,猛地睁眼,眼中闯进老妇的黑皱的脸。窗纱上月色银冷,老妇抿着嘴,面色凝重如铁,手中抻着一条粗麻绳。
“——少姜!”发觉手脚钳住,崔宜张口欲呼,一侧头,却见榻边已空凉。
她声音未发,一只手张皇地探过来,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心砰砰乱跳,她拼命挣扎,眼上下左右慌乱地扫,待看清榻边立着的人,心顿时冷下去,而怒火烧上来:霜白的月色里,少姜垂目看着她,手中拎着她的弓箭,面容瓷润,如荒山野祠中眉眼慈悲、可口中吐出蛇信的妖异神像。
“仙姑,”捂她口舌的是老妇的女儿,她手腕打颤,脸上汗亮,哆哆嗦嗦拗头问少姜,“她、她叫出声、怎、怎办?”
少姜很轻地丢一句:“喂药罢。”
老妇已绑好绳索,小趋步去取碗。腿被牢牢跪压住,崔宜奋力又挣几下,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妇端来碗,手指一撮,粉末洒入碗中,再一晃,摇匀。
药——究竟什么药?她不禁想起几年前与黄庭的贼匪们同行,贼子向俘虏喂符水,只一口,那人便失了神智,瘫痪而不能动。崔宜惊恐万分,扭头向榻内躲,老妇却已提起她胳膊,捏住她的脸颊,迫她张开了口。
碗沿嗑在牙齿上,凉水灌入,向嗓里、鼻内淹,呛得喘不上气,那水仍无止无尽地灌进来,她无法不吞咽。
不知过了多久,抵在嘴边的碗终于挪开,抑制不住,口鼻中都喷出水,淋漓洒在衣裾上。咳嗽半晌,她嘶声要叫,却觉舌根和嗓中麻下去、软下去,一截喉口似乎死了,软坠坠,不再是自己的。她想举手去摸,可两臂下耷,无论如何如何也提不起来。
恐慌炸开,在脑中炸成一片嗡鸣的空白。
生死关她徘徊过多次,却从未有哪一刻,像眼下这般无能为力。
老妇的手抄进她腰下和膝弯,把她抱起。榻脚早已摆了一只箩筐,放入她,竟毫不憋仄。竹篾上的毛刺刮着脸颊,崔宜呆愣愣地想:除了盛果蔬米粮,箩筐居然还有如此妙用。
做完这些,老妇与女儿向少姜恭敬行礼,相携着出了门。
少姜向箩筐中瘫软的崔宜瞥一眼,也扶墙慢慢挪了出去。
屋中暗静如土下的墓室。
出乎意料,神识还在,她不禁回想:胡少姜的圈套,究竟是从哪儿开始布下的?
老妇唤胡少姜为“仙姑”,此村定是黄庭教的一处窝点。可明明不是胡少姜引她来此地——她猛悟,离上岸之处最近的村落,便是这儿,明面上,是她自己选中此处,暗中,少姜早已拿准,若想尽早与官兵会面,她只能来此处。这个局,从上岸,不,从落水时就设起了。
为了走入这死地,她竟生生负着少姜走了十余里的路。
余光瞟过软耷耷的手脚,崔宜忽地想笑,可脸颊也是麻的。
但胡少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她取自己性命易如反掌,如今却只是喂了药,把自己弃在箩筐中。她胡思乱想,想起几年前,孙偃杀货郎,只是为了取龙慈师姊的铜镜,用来让黄庭教众跪拜——难道他们要把自己做成一个泥偶来跪拜?她打了个寒噤。
正发毛,忽然,“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了。崔宜转过眼去看,却是老妇那个总角的孙女。
女孩蹑手蹑脚走来,向筐中崔宜投看一眼,轻轻皱起眉头,俯身捡起她弯折的手,摆正放向腿上。
呜呼,休矣,崔宜心想,若不是要送进窑里烧出个形状,这女孩儿作甚要管她的姿势?
“你的手疼不疼?”女孩儿学她不自然地弯叠手腕,“我睡觉醒来,手要是这个样子,一定又麻又痛。”崔宜眼睛一亮,这女孩儿没被胡少姜蒙蔽,还有良心。
但凡她能开口说话,只消两句,一定能叫这女孩儿助自己逃走,只可惜——女孩儿向箩筐边蹲了,说:“阿婆叫我来守着你。”
她好奇的眼滴滴如两粒光润润的黑珠子:“你是不是胡人?可你和我们一样,没有红头发,也没有窟窿一样的眼睛。你很……很好看哪。”
崔宜心想:黄庭教自己执迷不悟也就罢了,连小孩儿的心智也要荼毒,真该任由贺兰夫人剿灭了他们。
女孩儿兀自讲话,拿手比划:“你背着仙姑进村时,仙姑向我们打了一个‘隐瞒’的手势,把我们吓一大跳。”难怪童子们见到她们时,会怪异地跑开。这一路,少姜都在暗暗消除她的戒心。
崔宜心中苦笑:下回同这胡庄二娘子打交道,如若还有命能有下回,她一定走一步,算一卦。
女童似把崔宜当作了一个庙里的小偶像,烦心事、趣事,都叽叽咕咕地向崔宜灌。她讲,其实,自己将近一年没见到少姜仙姑了,而近日常来的是个青衣人,眼神叫人又敬又怕,但什么事都办得到,比少姜仙姑还灵,可她还是更喜欢少姜仙姑。
崔宜想,自己先前不也挺喜欢少姜么?但喜欢她是要倒大楣、被装在箩筐里的。
忽然,女童断了话头。屋中一静,崔宜顿时骨头缝都紧了。屋门又被推开,进来两个村妇。女童避到一边,任两个长辈把扁担勾起箩筐两边的绳圈。
箩筐悬空,崔宜的心也吊起来。随后,一面麻布兜头罩下,这一下,她连看也看不着了。
箩筐随步摇晃,黑暗中,崔宜嗅着气味、听着声响,猜这伙人究竟要带她去哪儿。虫鸣渐响,草木香气清凉,自箩筐孔缝沁入,脚步声杂乱,她耐心地数,前前后后,竟有十余人。这队人只是沉默走路,一句话也没漏给她听到。
走了一阵,箩筐一斜,她的身子也歪倒大半,看来这伙人在爬坡。枝叶荆棘拂打箩筐,沙沙作响,恐怕是上了山。
走了大概一炷香,终于,路又平了,脚步声聚拢,似是入了室内。“咚”、“咚”几声,有物挨个放下,轮到崔宜,也是一声“咚”。步声在筐前徘徊几下,渐渐散去,终不可闻。
室中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崔宜。
夜枭很远地嘶叫,她忽觉凄凉,眼中落下泪来。自己失踪一天一夜,一定烦辛拓好找,说不准,他已相告了观里,惹师姊她们忧心了。
流了一阵眼泪,她又静定心神,思索漏失的细节。鼻中嗅到甜香,仿佛烂熟的桃子,她不由想,这伙人显然还担上来了别的物什,可那是什么呢?
“……六师兄,村中的供品已备在屋中了。”一听这个声音,崔宜咬紧了牙——是少姜!
一个粗犷的声音“嗯”一声,问道:“那个紫薇观弟子呢?”“……她一入村,便被绑住沉了河。”
崔宜皱眉:少姜为什么要撒谎?
火光漫入,脚步声也随之而来,最末的步声一重一轻,是少姜无疑,可先她进来的有两人,除了“六师兄”,另外一个是谁?
“唰——”布被掀起,浓郁的果香蓬地涨开。看来,与自己一同担上来的,便是一筐一筐的“供品”。随后又是一声“唰”,这几人在挨个验货。
一掀一落,火光徐徐逼近。
崔宜屏紧呼吸:自己若被这“六师兄”发觉,遭的殃可不止被塞进箩筐里了。
声响已迫到耳边,蓦地,少姜说话了:“六师兄,重阳时教中天师易位,天师之职,小妹是否……”
“啪”,一记沉重的耳光掴断了她的话。六师兄嗓音粗哑:“看看你干的好事,你配得上天师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