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沉,河水黝黑如墨,场上跳起半丈高橘黄的明火。“叮啷啷——”优伶手中铜铃摇响,一声一声落进古老的歌谣。
崔宜身着道袍,独自步入聚集的村户之中。这场中,早已到了许多身披青色道衣的人。他们有的单身一人,有的结伴而行,铜子与龟壳在袖中碰得叮当响。上前略一交谈,真稀罕,一个个,全是货真价实的道士。近年官府打压,乡野间已少见道人露面,不知为何,小小山村,一时竟聚来这么多玄门中人。
崔宜瞅准一个落单的道人,上前一拱手,压低声音,试探:“道友也是黄庭中人么?”
那道人大惊失色,忙举手去挡她的嘴,又左右一瞧,见无人窥听,这才说:“心中知晓便是了,小道友莫要声张。”
黄庭教,少姜果然还是与黄庭教牵涉。这些道人不会无缘无故聚集,定是为了少姜。多年前,崔宜裹黄庭教众之中,最是熟悉他们的行为举止,便学了腔调道:“小妹被家里管得紧,这也是好不容易溜出来,见了众道友,不禁心生亲近,道友莫怪。”
黄庭下教众松散混杂,这些人显然也不同路,少姜究竟是用什么法子从四面八方召来了人?她又套话道:“小妹还以为,许多道友不会来呢。”
这道人叹了一口气,“实话说来,我本想赶在今夜前,替小女扎出一只小竹车。但毕竟天师密令,不得不从。”崔宜暗自心惊:短短三年,少姜便是黄庭教中天师了?洞府符箓上所载,黄庭教十二天师,全是创教伊始便在其中,个个行事诡秘,深藏不露,官府至今未能捉住其中任何一人,少姜年纪轻轻,又是外来,胡庄之中,也不曾见她钻研道法,她是如何挤进那十二天师之列的?
正沉思,道人向她上下一打量,忽地皱眉:“小道友怎么没带那物?”
崔宜一吓:什么“那物”?她不敢相问,一问便露馅,便飞快一想:众道人并未负来包袱重物,想来“那物”并不显眼。于是忙上下拍打一番,佯急道:“呀,怕不是落在路上了——我去找找。”说着,便匆忙辞别了道人,向人群中躲入了。
疑惑未解,她又向旁的道人身边绕了两转。但众道所携甚杂,有拐有扇,腰间还当啷啷垂了一圈小物,兼之四下昏暗,崔宜实在分辨不出“那物”究竟是什么,最终只得作罢。
在场中踱步,一圈又一圈,袖中的硬物轻撞她的手腕,崔宜反手握住,心想,自己有这个,还怕什么?再者,她瞟向场外,树林阒寂黑暗,矗立如铁甲,再悬的心都定了。
她慢慢走离人群,周遭,风烟时浓时淡,到处都是烧火的味道,木柴、黄纸、线香。她也捻一卷黄纸,走到水边,在烟气与火光中蹲下,拿橘红的香头燎燃了纸。
盯着静静烧来指尖的火,像往年每个七月半,她祭悼起母亲。随后,又想起令燕。
在很久之前,她想起令燕,已不会再哭泣。
一半脸沉在河水苍蓝的凉气里,一半脸被火光烘得明黄。
忽然,有人与她并肩蹲下。一侧头,一张傩戏的木面具闯进眼帘,黑洞洞两孔眼睛,唇舌涂得朱红。她向后一缩,再一细瞧,原来是个青衣的道人,和她一样,束着发髻,横簪一条木钗,身形都与她十分相像,是位女冠。
“道婴道长。”女冠声音如春风柔滑。
崔宜一听,心中一跳:“少姜娘子?”
对方轻点一下头:“别来无恙。恕我只能这样来见道长。”从腰上解下一物,递给崔宜,那是一张一模一样的木面具,她说:“还请道长戴上面具。”
崔宜抬眼一扫,只见场中的道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扣上了面具。原来,她半天查探不出的“物什”,便是这木面具。崔宜有些好笑:适才被那道人唬住,谁知是虚惊一场——这“物什”,少姜替她备着呢。
又一思忖,少姜密令众道携带面具,想来是拿其他道人为她自己做掩护。崔宜不着急接,她从袖中抽出硬物,双手奉给少姜看:“少姜娘子,不瞒你说,你们在刺史私宅中犯事,我们很是忌惮。我携这匕首来相见,望你莫要介怀。”又向树林里望一眼,说:“辛戍主也在场外埋伏了兵士。你与黄庭教犯的禁,动兵戈也并非不能解决。我既来赴会,只是盼望不必祸及更多人。”
面目遮盖,看不出神态,只觉对面人静默片刻,崔宜收匕首入袖,这才接过面具,合上脸颊,拗手系紧脑后的绳绦。
余光被挡,眼前一半都是黑黢黢的,从孔洞中看,夜晚的火光如尖锥刺入。两位女冠并肩在衣袖与脚步中穿行,借吟诵与歌唱藏住谈话声。“少姜娘子,你与黄庭教这次,又想做什么?”
覆面下,能听到瓮瓮一声低笑:“果然,只有道长你会有如此一问。换了旁人,只怕是已道我们又借胡汉之别生事了。”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少姜顿一顿,语气还是带笑:“我们所求的,其实小得很。”又停一停,像说一桩天经地义的事:“请道长劝贺兰氏归入我黄庭教门下。”
崔宜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一把死死拧住少姜的手腕,口齿磕绊了一阵,才把话说顺:“你……你们疯了?”压低声音,道:“你在刺史府做过杂役,也应当了解不少贺兰夫人的脾性。她是北地人士,又颇以家乡风物为傲,你们拿箓文讽刺她的血脉,还想她皈你们的道?”
她心想:贺兰夫人连紫薇观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你们这连面也不敢露的黄庭教?
“呣,这个要求,的确是难办了些,”少姜似在思索,“不如,道长回去,劝贺兰氏莫要再着胡服骑马上街,如何?”
崔宜一怔,心说,这个倒是容易许多。可转念一想,嘶一声,明白过来:先一个要求难于登天,其实未必是少姜真正所想的,抛出来,只是为了垫一垫,显得后一个要求不那样过分,胡少姜,这么多年,她的心机愈发锋锐了。
“二娘子,”决心不被她牵着走,崔宜问,“如果去州衙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譬如须膺师姊,你们待要如何?”
少姜道:“所以,能遇得道长,是我与黄庭教之大幸。”她喟叹:“要改变一个人,有多难?我从荆州城中归家,听妇人们窃语,改日学刺史夫人,换一身窄袖左衽的胡服去。贺兰氏想叫荆州移风易俗,只需骑上马,捎几个随从,在城中遛一圈;聪慧如道长,也不能不发一言,而叫人改换了面貌罢?至于我们这等乡野草莽之人,不敢奢求,只望只言片语能上达天听,都得剐下血肉,拼上性命。不然,道长以为,我们为何要取撰血书、凿风穴这等笨法子,去引得贺兰氏注目?”
“二娘子道理不假,可是——”崔宜辩道,“费这么大力气,只为了叫贺兰夫人换一身衣裳,扮作汉人,值当么?”
“值不值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此等小事都求不来,我教只好遣人刺杀贺兰氏了。”
崔宜急道:“你们怎就想不通?!”顿一顿,从面具孔眼里,扫看场上的道人,她劝道:“二娘子,方才我与贵教教众交谈过,一人说,为了赴会,连爱女的小竹车都没扎完,就急匆匆地赶来了。你忍心为了争个虚妄的高下对错,教这些人血流成河?”
少姜不答,她便从怀中取出乔媪为少姜缝的布履,道:“刺史府上,你教乔娘子小儿习字,这是她为答谢你纳的鞋。你的事若败露,照贺兰夫人的行事做派,只怕会把本地的杂役全数驱逐出府。乔娘子离了府,领着一个小童,天地茫茫,能依仗谁去?”
少姜一呆,显是没料到,不由抬手,慢慢摩挲鞋上实密的布料。崔宜一把拖过她的手,把鞋握进她掌中,道:“你与贵教的事,我一句都不曾透给贺兰夫人。只要你们愿意罢手,我可替你们瞒到……”
忽然,一片蓝印印的刀光劈来,少姜向后一躲,手里的布鞋仍被削去了一个尖。
崔宜一看来人,惊愣在原地。
火焰腾空,歌吹弥天。分明见——朱红头绳,双环望仙髻,一模一样的鹅蛋脸,一模一样的细眉吊眼,只是为了潜入场中,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却是应该侍候在州衙的阿那双姝,贺兰夫人最亲信的属下!
这几日,她出府不归,贺兰夫人从不遣人来问,她还道是自己瞒得好,岂料到贺兰夫人竟派了阿那双姝,跟踪至此。
正待要开口解释,谁知双子把眼圆睁,两两拽着刀,向她砍来——这是为何?
容不得细想,崔宜顺手,着力一抽,从身畔火台中掣出一条烧燃的木柴,来挡二姝的双刃。
星火四迸,刀口拨偏半寸,崔宜虎口震得发麻,赶紧丢了木柴。肩上点点刺痛,低脸一看,忙伸手去掸。柴上的火焰已在她的衣裳上溅出几孔小洞。
霍然,耳边“劈里啪啦”,“哗”的一声响,那篝火台失了一根支柱,晃了两晃,轰隆隆地砸倒。火焰顷刻流成一条狰狞的河,截开阿那双姝。崔宜忙借机后退。
人群惊喊,四散逃避。
把刀鞘拨开挤撞的村人,阿那双姝齐齐跳过火河,紧追崔宜不放。难道相比作乱者,阿那双姝更痛恨叛徒?崔宜想不明白。但动了刀剑,就不是讲理的时候。
她本欲抽出匕首护身,突然,一只手臂伸来,揽她的肩,用力一带,叫她躲开冷锐的刀尖。下一刻,她只觉耳边一凉。“呲”,绳子断了,面具跌下去。面目轻松了,迎上夜晚清凉的风。
身侧,是辛拓收起钢刺,冷看阿那双姝:“你们追错了人。”
见是崔宜,阿那双姝四只眼都瞪大。适才,场上人影绰绰,双姝不留神,未见崔宜把青布履交给了少姜,陡然见少姜拿着鞋,便以为她是崔宜,而崔宜是少姜。
她们一刻也不迟疑,扭头就去寻少姜。
想不到是认错,崔宜颇窘,摸了摸汗凉的脸,事出突然,她身在局中,不及辛拓把情势看得明白。
张眼四周一望,场边,埋伏的兵士一个个,执着刀剑,挽开弓箭,全立起来,黑沉沉,如凭空拔出的树木,牢牢固住场边,不许人离开,而篝火旁,少姜方才站立处已空无一人,只有火焰抓附着木柴,毕剥地烧。
“妖人!出来!”阿那双姝寻少姜不到,一圈圈地在场上巡索,这一头把刀子去挑傩戏人脸上的面具,那一头喝令一个道士站进光亮里。看她们神色笃定,崔宜心凉了半截:恐怕双姝已把真相查了个透透彻彻。她正思索对策,身旁辛拓却似隔岸观火:“你没瞒住,怎么办?”崔宜抿嘴不语。
半晌,找不见少姜踪影,阿那双姝亮出腰牌,扭头喝令戍兵:“我等奉刺史之令,前来捉贼!还不快把场上道门的妖人统统抓起来!”场上村人们肩紧挨着肩,一听此话,脸上都是惊惶,蠕蠕地挪开脚步,站离身边的道士。戍兵却仍直挺挺地守立,他们听的是辛拓号令,便是刺史本人到场,辛拓不动,他们也不会动摇半分。
两方对峙,崔宜目光扫过手足无措的黄庭教众,拧紧了眉:少姜凡事远想三步,怎会料不到如若起了争执,她这些同门首当其冲要遭难?如此抛下便走,未免太凉薄了些。
见僵持不下,最终,崔宜还是跨一步,挺身而出,向阿那双姝道:“居士,这场上道人与贵府之事既无干涉,也不知情。二位要的是胡少姜,何必牵涉无辜之人?”
“哼,”双姝横眼瞧她,“你——等到回府,你向夫人交代去罢!”
二人转向辛拓:“戍主,这些妖人犯上作乱,你难道就听之任之?”
崔宜忍不住抬眼看辛拓,他为了留在荆州,必不想得罪刺史,若他听从了双姝,自己该如何保下这些无辜的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