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宜却答:“我做道士,我的师姊师兄们可未必会做道士。万一哪天,他们升了高官,发了大财,我跟着沾了光,或许能和师傅一样,开山立派,做一代宗师,四海云游,处处受人敬仰,岂不是十分逍遥快活?”
看着她畅想未来,容光焕发,辛拓无言片刻,向她掸了掸手,道:“……先出城去办你的事吧。”
见辛拓应允,她笑逐颜开,转身从兵卒手中接回冰碗,向廊下随意地坐了,道:“将军,你们尽管去准备,我在这儿等。”说着,把汤匙叮叮当当搅起冰块,舀起一大块,送进口中,鼓腮咔嚓、咔嚓嚼起来。
辛拓挑出三个兵卒,留属官与余下众兵士留守驿馆,便与崔宜一道出城去。路上,崔宜仍满心感激,向辛拓谢了又谢,谢他为自己多留了几个时辰。辛拓避开眼神,道:“……哪里来的‘为你’?想多了。”
“不是为我,是为了不离开荆州和龙慈师姊,”崔宜了然一笑,“将军,你想好如何向刺史说明,不愿调职了么?”
辛拓却不答话了。崔宜一侧头,见这年轻的戍主骑在马上,正低头沉思。马背轻晃,暑浪滚滚,他仿佛也融化在这一团捉摸不定之中。
“要不要我帮你想?”空气里,渗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迷惘,她心中一动,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必,”终于,辛拓抬起头,望向远处,道,“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好了。”
“什么事?我替你去问。”
这话一出,他眼神亮了一霎,转过头,端详她:“或许你知道。”
“只要将军问,我知无不言,”她睁大眼,“究竟是何事呢?”
辛拓略顿一顿,问道:“你素来与阿姊要好,她有没有向你讲过……她在淮安的过往?”
“淮安?”崔宜想起洞府中龙慈的符箓。那箓文只说,龙慈险些淹杀在淮安的河水里,此外再无一言。初读时,她以为众妙师傅只是记一件趣事,毕竟龙慈是泅水的好手,淹水岂不是很稀奇好玩?今日辛拓相问,她才想到:难不成这背后还有故事?
“将军作什么要问这个?”
辛拓略有犹疑:“只要知道她为何输了那个赌,或许,我就不必再……”
“什么赌?”“八年前,阿姊和义父打过一个赌,若是赢了,她与义父断绝关系,龙府再不能拘束她;若是输了,她便听凭义父安排。他们赌的,就是在淮安做成某件事。”
“师姊输了,来紫薇观做道士——原来竟是左将军逼她出家的?”
“胡说八道,阿姊她……”一侧脸,见崔宜满脸好奇探究,一副全不知情的样子,辛拓顿时回了神,哂笑道,“看来,你也并不知晓。”
“我现在不知晓,回去问了师姊,不就知晓了?”崔宜一心图报,眨眨眼睛,“这事包在我身上。”
辛拓见她保证得如此爽快,又不乐意了。淮安之事,他旁敲侧击,向龙慈多回打听,却都被她挡了回来。如果崔宜开口一问,当真问了出来,倒显得他这个做弟弟的更像外人,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于是忙截道:“罢了,不用你问……”
话音未落,崔宜却把手向斜前一指,叫道:“到地方了!”
日斜西山,田亩青黄,渠水金紫,少姜的居处是城外一座小村,阡陌相织,当中坟起几包小山坡,斜着稀稀拉拉的细树。有辛拓作伴,崔宜径直打听到了里正家中,相问少姜之事。
“不瞒戍主与仙人,此地确曾住过一位姓胡名少姜的女郎,只是……”里正面露难色,“前几日过世了。”说着,他别出屋外,指向不远处一座倾颓的茅屋,说,“她生前就住这儿。”又向一包小坡一点,说:“人就埋在那儿。”
崔宜又问:“少姜居士是不是还有位兄长?”
里正咧出个尴尬的笑:“兄长么……”
“难道不是兄长?”里正叹一口气:“去年年末,山中垦荒,这二人才迁来。说是兄妹,却不是一个姓氏,面相也没一点相似之处,举止倒一样斯文,恐怕是……私奔。”
崔宜与辛拓对望一眼。
“她兄长如今可在家中?”
里正摇头:“这两人都不常着家。胡少姜在州衙里做杂役,我们都知道。可她的兄长到底为何出门,就不得而知了。近些日子,他也只回来一次,便是替少姜办丧事。一办完,又出去了。”
再问不出新事,辞别里正,一众人去少姜所住的屋舍打探,果见门上落着锁。崔宜握着锁拽两下,锁得还挺牢。向缝里窥看,只有漆黑一片。
正踟蹰,身边的辛拓却伸来手指,轻叩门上,道:“看这个。”一转脸,见门边悬着两爿木片。等看清上写的字,她不由脱口叫道:“真的是她!”
那是两张桃符,分写两列字,笔锋相似,墨韵却有些微不同。一边锐意淋漓,用墨与笔画走向,与她几年前在胡庄佃户门上所见的一模一样,更何况这张桃符上写了个“之”字——这字用纸笔来写,点下的笔画常见是一气呵成,但这个“之”字点下却断作两笔,分明是摹碑刻遗下来的习惯。另一边的桃符则写得肃穆稳重,许是那位“兄长”的手笔。
确定逝者身份,刨根究底之心更切。是时已黄昏,马蹄声起,田中青鸦乱飞,崔宜引辛拓等人向坟的方向去。辛拓瞥一眼她马上行囊,问道:“真要去做法事?你还挺以德报怨。”
“有备无患。”其实在州衙里,她就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万一,她想,如果猜错了呢?那就只能做一场法事,来安抚逝者的魂魄了。
在坡前歇了马。崔宜拂开斜倒的魂幡。石碑上刻的确是少姜的姓名。定了定神,她解开行囊,从中拖出一柄铁锹,绕到碑后,向那土中直直地插进去,手在锹杆上一压,撬起尺高的土块。
随从的几个人瞠目结舌。
“崔宜!”辛拓翻身下马,赶上前几步来拦她,“你好大的胆子!掘坟——你是想吃衙门的板子么?”
“你也叫人来挖,”一脚把铁锹踩深,她道:“这或许不是坟。如果当真是,我自去衙门里挨板子。”
辛拓气笑了:“到时候,别想我能包庇你。”
她一个人面朝黄土,哼哧哼哧地掀挖泥块。辛拓抱臂看了片刻,终于,闭了闭眼,打个手势,叫随从也取锹来开墓。
这墓起在村户居所背面,此时又是晚炊时分,无人察觉他们这伙人正干的勾当,否则,只怕要人人喊打了。
有人帮手,不到半炷香,分开的土里便露出棺木的盖。那是一口再简陋不过的薄棺。崔宜停了手,站开两步,辛拓斜看她:“有了棺材,还不算坟?”
崔宜深吸一口气:“将军,你叫人把这棺材盖劈开吧。”
“你想好怎么收场。”辛拓向兵卒使个眼色。兵卒得令,上来一人,擎高了铁锹,重重向棺盖捣去。
“咚”、“咚”——“咔”!一声脆裂的响,崔宜侧开眼睛,举起袖子,挡住了脸。
“不是你要开的棺么?”辛拓看她脸皱缩成一团,心中好笑,“怎么这时又怕起来?”
“……万一里头埋的真是少姜……罢了,”崔宜闭上眼,道,“将军,请你先替我瞧一瞧吧。”
辛拓瞥她一眼,当真斜过身子,向棺材破口里睃一下。定了一会儿,“啧,”他轩起眉毛,“如你所料,就是胡少姜。”
一颗心惊得砰砰乱跳,崔宜放了袖子,几步奔上前,凑到坑洞边一望:棺材破口处,夕阳金橘色,亮着一片,映出内里,分明就是空的。
她毫不忌讳,径直向土堆上一伏,手伸入棺中摸索——如她所见,里头当真什么也没有。这是一座空坟。
“哈哈——!”她一跃而起,清亮的笑声一直溅到坡下,掸一掸手上与衣上的尘土,丝毫不怨辛拓诈她那一下,只是道:“将军,你们把这坟掩上吧。”
分明诈到了人,回应却大不如他想象,辛拓讪讪,道:“人确定了,坟挖过了,这事算办完了吧。”说着,转身招呼兵卒:“回驿站去。”
“等等——”崔宜去牵他手腕,“将军就不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眼神晶亮,手指着空坟,像年轻的猎手炫耀捉中的第一只猎物。辛拓身形一顿,崔宜已得意地滔滔开讲了:“近日,刺史府上有不少仆从暴毙。起初,我以为他们是撞破了阴谋,被杀人灭口。可我探访得知,这些死掉的仆从全是刺史来到荆州后,在本地新招的人。”
辛拓回过头,正见这年少的女冠含笑的脸。斜阳里,她发丝金黄,半边面靥如搽了宝石粉,鲜焕流彩:“若是灭口,只杀荆州本地的仆从,也太奇怪了一些吧?我又猜,是有人要拿他们的死恐吓贺兰夫人,可贺兰夫人待外院的杂役并不如何上心,要恐吓,为何不直接害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就算只害到一人,也够贺兰夫人心惊了。这两样都不像,那么背后之人,是否有别的动机?”
“哦?”辛拓彻底转回身,他虽面上兴致缺缺,可同僚家中出了离奇之事,任谁也不免好奇一番,“你还打听到什么?”
崔宜霎了霎眼:“本来我还不确定,直到我听到一条消息——那些仆从死时,都不曾被州衙里的人看见。问起来,其他人只说,是给亲人接回了家。不奇怪么?这些人都‘死’在了府外。”
辛拓自然而然接话:“看来是假死潜逃出府。”眼前,少姜的空棺也昭示得分明了,根据崔宜前后透露的消息,他略一想,便理清了来龙去脉,恐怕是有人因胡汉之别在州衙捣鬼,事后又假死脱身:“你可以向州衙禀明了。别忘顺带报一报我的功劳。”
“不,不到时候,”崔宜摇一摇头。
“你还想做什么?难道你想把出逃的人捉回来?”
崔宜睁大眼:“不可以么?”
“哈,”辛拓把手腕一挣,摆脱她:“又要指望我?”
“很简单的。”
“哪里简单?是挨户查问简单,还是全州分发告示简单?”
崔宜微微一笑:“将军,你不知他们会去哪里么?”
辛拓看她一副聪明样,不愿服输,心思一转,冷笑道:“原来你说的是那个。”
“将军也明白吧——”
“户籍。”二人异口同声,说出了彼此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