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很清楚高寒所说的有多么荒谬，但他还是有一瞬的晃神。
紧接着，他有感觉到了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
沈凝错开视线，回头看向霍华德。
果然看到船尾的霍华德注视着他，蓝眸在一片白雾中，如同幽幽的鬼火。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雾气越来越浓。
他们现在漂到哪里了？离开马里努斯多远了？
沈凝已经渐渐对时间、空间，对一切都失去了概念。
甚至他都在想，这艘救生艇真的有被洋流推着走吗？
旁边，塞西莉亚靠着凯瑟琳，翻来覆去，似乎格外焦灼。
丽娜呆呆地注视着水面，两眼放空，她不断摩挲着自己的手臂。
沈凝注意到她手臂的皮肤已经变得通红。
“你的手臂……还好吗？”沈凝忍不住问她。
丽娜猛地回过神来，她像是才感觉到一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随后扯了扯唇角。
“没事，可能是周围太湿了，我的皮肤有点过敏、有点痒。”
丽娜沉默了片刻，眼珠颤动，她低声道：“沈凝，你有听到歌声吗？”
“歌声？”沈凝有些疑惑，“没有。”
丽娜有些焦虑。
“嗯，准确地来说像是某种鸣叫或吟唱……”
沈凝安静下来，倾耳去听。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连海浪来去的声音都仿佛十分遥远。
沈凝又摇了摇头，“没有。”
丽娜愣了下，闭了闭眼，随后道：“那也许是我幻听了。”
“这里……太安静了。”
是啊。
沈凝也这么觉得。
他望着四周一片白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沈凝的目光划过他身旁闭目的高寒，想起之前高寒的衬衫被海风吹动的那幕。
海鸟。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答案浮现在沈凝的脑海。
很奇怪，哪怕这里是大洋荒漠，也不至于一直海鸟都没有。
而且之前他在马里努斯的礁石区看到过游弋的大鱼，既然有鱼又有岛这样可以让鸟落地休息的地方，那海鸟呢？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一只海鸟都没见过。
就在沈凝疑惑不解的时候，一直抱着鱼竿坐在船头的史密斯忽然起身，声音中满是焦急和疑惑。
“那是什么？”
史密斯的声音把所有人惊醒。
沈凝循声向四周望去，目光从白雾中捕捉到了一点黑色。
那点黑色的轮廓逐渐放大，似乎正逐渐向船只靠近。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沈凝的心中逐渐凝结。
随着那点黑色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沈凝忽然认出了那是什么——
“码头……”
那是马里努斯海岸边的，那个破败的码头。
一时间，救生艇上鸦雀无声。
史密斯船长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洋流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我们带回这座岛。”
“这根本是不正常的……”
不管史密斯再怎么拒绝相信，那破烂的木栈还是逐渐清晰起来。
这艘救生艇，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驾驶着，如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停在了码头前。
任凭海浪拍打着船身，救生艇都一动不动停在那里。
沈凝不知所措地看向高寒。
高寒与他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没法离开这里了，先下去吧。”
高寒拍了拍沈凝，“我去收拾下物资。”
高寒收好了水和食物，率先迈开腿下了船，沈凝也只好跟上。
码头的木质栈道被雾气打湿，本就破败不堪的木板走上去嘎吱作响。
等到所有人都下了船，沈凝回头看向那艘空荡荡的救生艇。
忽然，那艘救生艇仿佛被什么拽住一样，猛地沉入了海水中。
白雾茫茫的码头上，沈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茫然。
恐惧似乎有，又似乎已经被这接二连三不可思议的事情磨灭了，只剩下茫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丽娜喃喃自语道，“真的是海神吗？”
没人能回答。
沈凝站在高寒身边，视线划过霍华德主仆。
从头至尾，这两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
管家简直就像是一具会行动的尸体。
而霍华德，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船没入海水的地方，毫无波澜。
沈凝不想再关注霍华德了。
他勉强拉回自己的思绪，看向高寒和史密斯。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要去哪里？”
“我觉得不能回那栋房子住。”
“如果莫里镇长说的是真的，马里努斯真的有海神，他也真的会从我们身上收走他认为等价的东西……作为交换。”
史密斯深深叹了口气，一瞬间，这位与海浪博弈了半辈子、打过恶仗也经历过险境的硬汉子好像苍老了十岁。
“你说的对，我们……就先在这附近找个废墟休息。”
“等退潮时再去打渔，交换食物住所等等。”
一行人只能暂时走过栈道，在离海岸最近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暂且能落脚的地方休息。
凯瑟琳扶着塞西莉亚坐下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塞西……塞西你还好吗？”
塞西莉亚的嘴唇苍白，但脸颊却病态得红。
“凯瑟琳，我好累……”
凯瑟琳将水杯凑到塞西莉亚唇边，她却连吞水的力气都没有，只用唇沾了点水。
凯瑟琳有些急了，她伸手探了探塞西莉亚的额头，稍稍松了口气。
“放心吧，你没发烧。”
凯瑟琳把目光投向了霍华德，语气谦卑却坚定。
“霍华德先生，我知道我的请求可能有些失礼。”
“塞西实在太虚弱了，她本来身体就不太好，这些日子一直被饥饿折磨，又担惊受怕。”
“她必须要吃点东西了。”
“能不能恳求您，将罐头给塞西莉亚两个呢？”
“等到快退潮了，我会想办法打捞到足够的鱼还给您的。”
实际上，不仅是塞西莉亚，在废墟中的几人谁的脸色都不好。
早上他们奋力划船才离开了马里努斯，为了节约物资，忍耐了一天的饥饿，身体和心理都快要到极限了。
史密斯环视一圈大家的脸色，勉强打起精神。
“既然划船离开这里行不通，我们只能在这里好好生活了。”
史密斯也看向霍华德。
“霍华德先生，我们不如把罐头都打开，分吃一下恢复体力，接下来好好休息。”
霍华德颔首。
“只要你们达成一致就好。”
“不必分给我。”
如幽灵一般站在霍华德身边的管家取出了带着的罐头，摆在了众人之前。
按理来说，无法离开马里努斯，最该焦急的就是他这个贵族，然而霍华德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史密斯船长见他同意，暗暗松了口气。
他也将自己分到的罐头取了出来，放在了地上。
高寒沉默片刻，也照做了。
六罐罐头摆在地上，史密斯故作轻松地说。
“嘿，大家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我们好歹还有这么大一座岛，岛上也还有人能帮助我们。”
“难道靠我们自己就无发在生活下去了吗？”
“好好吃一顿，明天都会好起来的。”
说着，史密斯抽出小刀，划开了罐头上的铁皮，用小刀分着给众人。
沈凝拿着自己分到的那一份，低头看了一会儿。
没加热的罐头表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因为不知道放了多久，此时那层凝固的油脂呈现出了暗黄色。
罐头出于防腐和调味的考虑，都会加入大量的香料。
可就是这么多的香料，都盖不住其中传出的微妙味道。
那味道并不臭，罐头没有变质，哪怕卖相不好却绝对可以食用。
可沈凝就是闻到了“**”的味道。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沈凝犹豫了片刻，抬眼正好撞见凯瑟琳咬了一口罐头肉又喝了一口水，再慢慢哺给塞西莉亚的那一幕。
他瞬间怔住了。
理智上他知道塞西莉亚现在很虚弱，连自己吞水都很困难，很难自己吃食物。
可是……
嘴对嘴的哺喂，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沈凝怔了片刻后，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当然也听说过。
如果真是那种关系又如何呢？
在外界或许惊世骇俗，可在这个小岛上，在如今徘徊在死亡边缘的境遇里，这又算得上什么。
沈凝默默将自己的罐头推向凯瑟琳和塞西莉亚。
凯瑟琳有些惊讶地看向沈凝。
“我吃不下。”沈凝说，“你们看上去更需要它。”
凯瑟琳张了张嘴，如果是往常，每人一份是应该的，她的原则让她拒绝多拿，但为了塞西……
“谢谢。”凯瑟琳道谢，然后拿过了那份罐头。
沈凝靠在一块石头上，伸手摁住自己的胃。
饿吗？
有一些，但饥饿感却并没有那么他想象中的那么强烈。
沈凝望着周围，视线不小心瞥过凯瑟琳和塞西莉亚，瞥过凯瑟琳哺喂的动作，瞥过那贴在一起的柔软唇瓣。
他忽然又想起了之前做的那个瑰丽的、诡异的梦。
好像有什么东西撑开了他的唇，探入他的口腔里。
那东西似乎是某种流体，很像是……比液体更粘稠有韧性，又比胶体更湿滑。
他整个喉咙都快要被那种液体塞满。
冰冷湿滑的触感顶着上颚，压迫着他的食管，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
咽反让他不断滚动喉咙试图吞下什么，却怎么也吞不完。
那诡异的流体有生命一样，似乎想要往他的食道深处爬。
被撑开到极限的嘴角快要裂开、下颌快要脱臼，各种刺激让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快死了，快要死了……
他忘了自己吞了多少，只感觉腹部都鼓了起来。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猛地咬紧牙关。
再醒来时，口腔里什么都没有，干呕也呕不出什么来。
那真的是梦吗？
回忆起那时的感觉，沈凝却诡异地觉得食道里还残留着那种冰冷湿滑的感觉。
他忍不住伸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指尖顺着脖颈下滑，最后摁住了胃部。
仅仅是回忆，恍惚中他又一次感到了腹部被撑满的感觉。
“呵……”
沈凝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他下意识循声看向霍华德，却发现他正闭目养神，笑声似乎不是他发出的。
下一刻，沈凝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关注霍华德，为什么什么都联想到他。
难道自己已经被霍华德折磨得疑神疑鬼，要疯掉了吗？
沈凝移开视线，随后他看到高寒将罐头递给了史密斯船长，史密斯船长结果后又将罐头递给了丽娜。
沈凝起身走到高寒身边坐下。
高寒似乎有些意外沈凝主动过来。
沈凝现在只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霍华德了。
“你不吃点吗？”
高寒勾起唇角，笑起来仍然如沐春风。
“我觉得其他人更需要这份。”
高寒忽然俯身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沈凝的耳廓，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我本来首先想到的，是分给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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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回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