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素手轻轻捧起架上的一盒胭脂,打开盖子,凑近鼻尖,鼻翼翕动。
“伙计,这胭脂给我拿一盒。”贾淑转头对着跟在旁边的伙计吩咐道。
伙计看着她手里的胭脂迟疑地说:“贾娘子,这款胭脂我们店里正好没了。我去库里给你取一盒来,你在我们后室歇歇脚,稍等一会。”
贾淑沉思片晌,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矜持地点点头,“好吧。画儿你去吩咐外头的小厮婆子原地等候。”又吩咐自己身后的丫鬟。
画儿颔首,便转身出去。
贾淑在伙计的领路下走到后室。
伙计在门外伸手恭请:“贾娘子,请。”
她伸手推门,门打开后,瞳孔骤缩,脸偏向伙计。伙计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贾娘子,贵客等候你多时了。”
贾娘子下定决心般,迈步而入,反手把门关紧。
门后的矮榻上坐着三个女子,正中的女子雍容华贵,气质出尘,她左右两侧的女子面容素雅,眼神坚毅。
她往右一扫,还有两个男子倚墙而立,除了正中的女子她未见过,其余的她都知道是谁。
这五人就是崔朝婉和云竹莲她们。
“贾淑,这位是崔朝婉,是助你爹将何知送走的人,是一场误会,你先坐下,我们细细给你解释。”云竹莲先开口相邀。
她嗫嚅几下嘴唇,终究没开口,缓缓在她们相对的椅子坐下。
云竹莲三言两语把崔朝婉误以为何知是个混账,收她爹的一千两处理他一事说给贾淑。
贾淑听完久久没回神,瞪大眼睛,又深深看向何知。“何郎君,我不知你为我糟了这些罪,还受皮肉之痛,我···我···真是无以为报。”她脸上错愕和心疼交织。
“哎哎哎,贾娘子,是我心甘情愿帮你,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现下都好了。······你看,能走能跳。”何知看她难过,摆摆手走进两步宽慰她,见她还未开颜,又原地蹦了两下,展示自己的矫健。
这一番耍宝,终于哄得她开颜。
崔朝婉心里却不是滋味,自己就是罪魁祸首,见他们似一对苦命鸳鸯真是愧疚得恨不得扇自己一掌。
“贾娘子,何郎君,是我的错,我未了解清楚就贸然行事,害他受伤,也害你婚事······”
贾娘子低下头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崔娘子误会了,不知者无罪。”
嗯!她刚刚明明看到她偷偷撇她一个白眼才低头,对她有不忿,说出的话却是深明大义之言。
崔朝婉挑了挑眉,按下不表,只道,“贾娘子,我们如今在这都是为了阻止你的婚事而来。你是否可将其中缘由都说与我们。”关于贾淑和何知两人的事,何知并没对她们详细说明,只说告官和编曲是她授意,但一个落魄书生和闺阁小姐如何联系,他就缄口不言。
她看了一眼何知,他也殷殷望来,“我们两家虽有交情,但我们二人只在幼年见过,后来也断了联系。再见面,就是有一天我在府里听到丫鬟来禀,何郎君上门,与我爹交谈间有些激烈。我担心我爹,便去看看······”
贾淑穿过廊道,来到待客厅,透过屏风后望向厅中言辞激烈的两人。
“世伯,我所言句句属实,贾妹妹断不可嫁这种人。”何知焦急道。
贾郎君轻蔑地从鼻孔哼出一声“嗤”,“我看你是心中有怨,故意造谣来中伤人家,以报复我们不肯嫁女的事。”
他瞪大眼,不敢置信道,“世伯,我们两家交情颇深,我的为人你是清楚的,自从何家落魄,我不敢再奢想贾妹妹嫁我为妻,我只是···希望她不要所嫁非人。”
情真切切却没有打动贾郎君的冷酷,他冷冷道,“金家家财万贯,金小郎君也是一表人才,怎么在你嘴里就是所嫁非人。”
“金小郎君有龙阳之好和淋病是二胡同的姑娘们说的,也是我亲眼所见。”何知恨不得将脸贴上他的脸,让他看清他眼底的真诚。
贾淑在屏风后惊地用右手捂住嘴巴,左手扣住屏风一侧的柱子,用力地指甲都失了血色。
"我不信人家的真金白银,我信你一个混迹烟花之地的人胡言乱语,还不快滚。”他转过身,右手在身侧挥下。
何知嗫嚅几下嘴唇,见他神情嫌恶,双手交叉握拳快速行个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出去。
贾淑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走出来,“阿爹。”
“淑娘,你怎么来了?”贾郎君坐在椅上暗自生气,一见她眉头皱得更深。
“我担心爹,便来看看?”她扯开嘴角,柔顺说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快回去绣嫁衣。”他不耐地赶她回去。
贾淑迟疑地说:“阿爹,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我们可要与金家求证?”
“嘭!”贾郎君手重重拍在桌上,她吓得身子一颤。
“金家可是大乡绅,他愿意与我们结亲是看得起我们,你怎么能信这小子一面之词。”
“女儿只是·····”“我不想听了,你赶紧去准备你的婚事吧。”贾郎君不耐烦得赶她。
“是···”贾淑福身下去了。
但何知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她耳边。
她后来专门找个借口去了广福庵上香,暗中向寺内小和尚打探何知的行踪,幸亏庵中有个小和尚与他交情匪浅,她花了两贯钱就让小和尚替她传话。
后来两人在府外一处僻静地方相会,“贾娘子。”何知回避她的眼睛,不敢与她正面对视。
“何郎君,你可有办法证明金郎君是···你说的那样。”贾淑见到他便单刀直入。
“哦哦,贾娘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看看就明白。只是···”何知也迅速调整自己,回归正题,只是还不敢正视她。
“只是什么?”贾淑有些着急。
何知有些踌躇,“只是需你换上男装,我带你去二胡同,金郎君常出没于此,你亲眼看看便明白。”
此话一出,贾淑直勾勾打量了他许久,见他双手垂下,在袖中交握揉搓,面上透出粉晕的羞赧。
她沉思半响,道:“好。”
她甩开婆子家丁,跟着何知来到一处外观平平无奇的小宅。
他带她从后门而进,一进入,男女的调笑声混合着低廉的脂粉香气和刺鼻酒味扑面而来。
她止住脚步,心里开始打起鼓,又看了看何知,到底还是迈步而入。
那一天,她见到了她目前遇到最可怕的东西,她来到一处房间,一个狭小得除了一张床和一套简陋桌椅的空房,其余位置只容得下两人站在其中,她扯住自己的裙子,挤过椅脚磨蹭着来到墙边。
墙上有幅画,何知悄悄地拨动一下,露出了一个小孔,她将头凑上前,眯起一只眼,用另一只眼搜寻孔里。
看了片刻,贾淑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张大嘴,何知赶忙上前用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竖起根手指抵在嘴边,头还轻微摇晃,示意她别出声。
她眼睛瞪得要掉下一般,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孔洞,双眉紧皱,向他求证。
何知凝重地点头,“就是他。”
贾淑反手扣住他捂在自己脸上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他渐渐放松捂住她的手,松开她的脸,却没有拿走,让她还能借力扶着。
她呆愣了半响,耳边是隔壁传来的荒糜之音,刚刚偷窥到的惨象在自己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播放。
里头是一间豪华宽广的房间,她看到一个虎背熊腰,大腹便便的男人搂住一个身形纤细的清秀男子,两人皆赤条条,举止亲密。那粗壮男子时不时凑过去亲一口,一副猥琐龌龊之相。
若只是窥到此处,她也不必惊得险些大叫。
是房里还有两个赤条条的半大的男子和女子,两人全身布满鞭痕,血痕斑驳交错,这两个人身形矮小瘦弱,薄薄一层皮附着在骨头上。斑斑血痕对她们是剐肉的刀,几乎将这身皮肉顺着痕迹分裂成块。
那女子四肢伏地,另一个男子站在一旁手持一把似马尾形状的黑鞭,在她身后重重扇打下去,打在浑白的皮肉上,鞭子像蒲公英般散开,在落下瞬间形成黑色银杏叶状。
浑白的肉,漆黑的鞭,瞬间迸发出的几颗血珠,受刑人咬紧牙关依然憋不住的哼泣音。但里头的人看的是热血沸腾,不住夸奖,“就是这样!再重些!”
何知担心地看着她,但还是问出,“你刚刚可有看仔细?”
“我看到了!他在里面伤人!”她惊慌道。但何知凝滞片刻,嗫嚅几下,才道:“不是这个···你要再看仔细。”
贾淑不明白,她只看这短短几眼,里间的场景足以吓得她夜夜噩梦,担惊受怕。他怎么还要她再看仔细。
她频频摇头拒绝,甚至绕着桌子远离他。
他见她如此抗拒,有些于心不忍,小声迟疑道,“你不是想确认他是否有病吗?”
贾淑脑海里响起惊天巨雷,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半响后,她松开握住裙摆的手,强逼自己抬起腿,又回到原位。
她凑近,逼着自己将里头的场景完完整整收入眸中。
拥抱的两个男子举止更加荒唐,而另两个人易守为攻,原先受刑的女子已经变成手持黑鞭的执行者,而刚刚冷酷狠厉的男子已是背手跪地的受刑人。
贾淑仔细打量粗壮男子,他下腹的肥肉处长满肉疙瘩,像是成片的蛆密密麻麻想挣脱钻出。
另一人似没看到般将他推倒,跨步而上。
贾淑以手撑墙,把自己目光拔出这腌臜地,她腹部开始一下下鼓起凹瘪,喉舌处寡淡恶心,口中不断分泌口津。
何知扶住她的手臂,来到痰盂处,她“呕”一声全吐出来。
两人呆坐半响,她才渐渐回神。
嘴刚张开,两行泪珠滚下,“我不想嫁给他。何郎君,你帮帮我!”
何知登时一怔,没应声。
贾淑握住他的手,“何郎君,若是你不帮我,我宁愿自尽也不嫁他“
他皱眉须臾后,坚定应下,“好!我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