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沈寂白用一种近乎于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渗透进唐衿的生活。
周一中午，唐衿和林悦宁走出食堂，一辆黑色轿车就懒洋洋刹在梧桐道旁。
车窗降下，沈寂白手臂搭在窗沿，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懒漫的眼睛。
“上车。”
林悦宁识趣的溜了。
唐衿坐进副驾，闻到薄荷混着烟草的冷冽气息。
“你怎么来我学校了？”
唐衿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好奇看沈寂白。
沈寂白单手打方向盘驶出校园，另一只手肘撑在窗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窗框：“带你去个地方。”
“哦。”
唐衿点点头，注意力被窗外掠过的街景吸引，“去哪儿呀？”
“看个东西。”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家藏在一排老洋房里的定制西装店前。
沈寂白下车，店主老先生已经等在门口。
“沈先生。”
老先生微笑欠身：“这位就是唐小姐吧？”
“您好，您认识我？”
唐衿好奇的问。
而沈寂白点头，侧身让唐衿进去。
店内光线明亮，深色胡桃木陈列架上挂满西装，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出锐利的光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店里正在试装的男客人。
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西装，站在全身镜前调整袖扣。
男人身材比例绝佳，侧脸线条冷硬。
唐衿眼睛黏在那边，小声惊叹：“这套衣服剪裁真好……”
“好看？”
沈寂白垂首，在唐衿耳边问，声音有点漫不经心。
“嗯。”
唐衿诚实点头：“腰线收的恰到好处，肩部处理也利落。”
沈寂白扯了扯嘴角，朝老先生抬了抬下巴。
老先生会意，转身去取衣服。
五分钟后，试衣间帘子拉开。
沈寂白走出来时，唐衿呼吸一滞。
沈寂白身着纯黑色西装，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
男人没打领带，西装里面的白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露出精致的喉结和锁骨。
而纯黑色的西装，衬的沈寂白皮肤冷白，浑身上下惯有的桀骜感，被这身正装压成禁欲的危险感。
男人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自然垂落，抬眼看向唐衿时，眼尾微挑：“怎么样？”
唐衿张了张嘴，好几秒才找回声音：“你……别动。”
她掏出手机，退后几步找角度。
沈寂白则配合的侧身，任由唐衿拍照。
阳光从侧面窗户洒进来，在男人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深邃阴影。
“太好看了。”
唐衿盯着屏幕：“99.5分。”
沈寂白挑眉：“才99.5？”
“满分怕你骄傲。”
唐衿理直气壮，又举起手机：“能再拍几张吗？靠那边架子，侧身……”
“行了。”
沈寂白走过来，很自然的从唐衿手里抽走手机，翻看刚拍的照片：“拍的还行。”
老先生在旁边用法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唐衿好奇的问沈寂白：“他说什么？”
沈寂白把手机还给唐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说你拍照的样子很专业。”
他没说实话。
因为老先生说的是：“这位小姐看你的眼神，像在给艺术品估价。”
从西装店出来，沈寂白把车开到江边。
初秋的江风微凉，他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看着唐衿趴在栏杆边看对岸飞鸟。
“沈寂白，”
唐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转头，明亮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你有没有觉得，好看的人和好看的景色，本质上是一样的？”
“怎么说？”
“都会让人心里一动。”
唐衿认真组织语言：“看到特别美的夕阳，或者特别帅的人，心跳都会加快。那种感觉……很纯粹，很美好。”
闻言，沈寂白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所以在你那儿，我和那片夕阳没区别？”
“有区别呀。”
唐衿眨了眨眼睛：“夕阳每天都有，但你这张脸，不是每天都能拍到。”
沈寂白盯着唐衿认真看了两秒，低笑出声。
笑声裹在江风里，有点凉。
“下周酒会，”
沈寂白弹掉烟灰：“我缺个女伴，有兴趣吗？”
唐衿眼睛一亮：“有很多好看的人吗？”
“嗯。”
沈寂白点了点头：“时尚圈的，颜值都不低。”
“我去。”
唐衿毫不犹豫点头：“需要我穿什么？我好像没有正式晚礼服。”
“我来安排。”
沈寂白打断唐衿的话，掐灭烟蒂：“周三下午接你。走吧，送你回学校。”
沈寂白说完话，拉开车门，没再多话。
回学校的路上，唐衿一直在翻看照片。
等红灯时，沈寂白侧目，瞥见她把西装照设成了手机新屏保。
“这么喜欢？”
沈寂白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嗯。”
唐衿把手机屏幕转给沈寂白看：“你看，这张光影和构图都完美，而且你穿西装的样子……很新鲜。”
沈寂白咀嚼着“新鲜”这个词，绿灯亮了。
半个小时后，把唐衿送到宿舍楼下时，天已全黑。
沈寂白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看着她跑向楼门。
唐衿走到一半，又跑了回来。
女孩儿站在暖黄的光晕里，小揪揪晃了晃：“今天谢谢你呀，沈寂白。”
沈寂白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等唐衿身影消失，沈寂白才摸出手机，看到江熠发来的消息：
【沈少，听说你今天带唐衿去试酒会西装了？你玩儿真的？】
沈寂白回了个句号。
江熠电话立刻追了过来：“沈少你疯了？那酒会你家老爷子可能会出席，你带个还没搞定的姑娘去？”
“所以？”
沈寂白语气懒散。
“所以你图什么？”
江熠压低声音：“那姑娘可是霍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而且这么久我也看出来了，她眼里除了你那张脸，还有别的吗？”
沈寂白看着宿舍楼亮灯的窗口，想起唐衿绕着他拍照时那双纯粹的眼睛。
“江熠，”
沈寂白淡淡开口：“养过猫吗？”
“什么玩意儿？”
“就那种，”
沈寂白慢条斯理的扯了扯嘴角：“你对它好，它心情好了赏你蹭蹭，心情不好理都不理。它眼里没有主人，只有‘这个两脚兽今天有没有开我喜欢的罐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唐衿是猫，你是罐头？”
“差不多。”
沈寂白笑了笑，笑容里点带着点玩味的自嘲：“不过我这罐头，目前是她最爱的那款。”
“江少，你……”
江熠话没说完，沈寂白已挂了电话。
他发动车子，黑色跑车滑入夜色。
后视镜里，宿舍楼的灯光越来越远。
沈寂白想起唐衿说“新鲜”时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新鲜就新鲜吧。
至少现在，她眼里只有他这款罐头。
·
周三下午，沈寂白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唐衿小跑过来时，沈寂白正靠在车边回消息，见她来了，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吧。”
沈寂白为唐衿拉开车门。
目的地，是一家私人造型工作室，也是藏在市中心老洋房里。
店主染着一头银灰色短发，见沈寂白带人来，眼睛亮了亮。
“沈少，这位就是唐小姐？”
店主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唐衿身上转了一圈：“底子真好。”
唐衿甜甜一笑，小声问：“我需要试很多件吗？”
“随你。”
沈寂白在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对着店主说道：“抓紧时间。”
店主很专业，先带唐衿到镜子前比色卡、量尺寸，然后取了件烟粉色纱裙给她试。
唐衿换好出来时，沈寂白抬眼看过去。
抹胸款式，烟粉色薄纱，裙摆到小腿。
她皮肤白，被这颜色一衬，像裹在晨雾里的樱花。
“好看吗？”
唐衿走到镜子前转圈。
“还行。”
沈寂白语气平淡，实则眸底略过一抹惊艳。
店主却摇了摇头：“好看是好看，但缺了点味道。唐小姐，你平时喜欢什么风格？”
唐衿想了想：“我喜欢拍照。”
店主眼睛一亮，又进了衣帽间。
这次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件黑色吊带丝绒长裙。
唐衿换上它走出来时，整个工作室静了一秒。
黑色丝绒衬的她皮肤白的像雪，吊带设计露出清晰的锁骨和肩线。
裙子贴身但不紧身，丝绒面料随着动作泛起微妙光泽。
而唐衿软萌的脸，配上这样一条成熟简约的黑裙，竟然意外的碰撞出奇特的纯欲感。
店主开心的拍手：“就是它了。”
唐衿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愣：“这……好像不是我。”
“等我给你弄个造型。”
店主把唐衿按到化妆镜前。
半小时后，等唐衿完全弄好站在沈寂白面前时，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听你今几秒，凸起的喉结轻滚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转身。”
唐衿乖乖转身。
裙子背后是深V设计，露出一片光滑的背脊，脊椎沟清晰可见。
沈寂白眸色深了深，别开视线：“就这件。”
“好的，那我去吧衣服包起来。”
店主去忙，一时间，工作室里只剩下唐衿和沈寂白。
唐衿还在镜前打量着自己，小声自言自语：“这条裙子是不是太成熟了？”
她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你觉得……不适合你？”
沈寂白反问。
“也不是……”
唐衿想了想：“就是觉得，镜子里的人好像不是我。不过好看是真的好看。”
她说着说着，眼睛更亮起来：“这个黑色丝绒的光泽，在灯光下拍照一定绝了。吊带设计能突出锁骨和肩线，都是很好的拍摄素材……”
“唐衿。”
沈寂白却走过来，打断唐衿的话。
“嗯？”
“酒会上，”
沈寂白看着唐衿的眼睛：“如果有人找你搭讪，直接拒绝。”
唐衿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因为麻烦。”
沈寂白看向别处：“我不想浪费时间处理无聊的事。”
唐衿似懂非懂的点头，注意力又回到镜子上，开始琢磨酒会上要怎么拍照。
等店主拿着整理好的衣服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穿着黑丝绒长裙的少女认真比划拍照角度，而沈寂白靠在旁边看着她，眼神里是某种压制着的复杂情绪。
试完裙子出来，天色已黄昏。
回学校的路上，唐衿问沈寂白：“酒会上我可以随便拍照吗？”
“随你。”
沈寂白单手搭着方向盘：“不过拍别人之前，要先把我的那一份拍完。”
“你的那一份？”
“专属模特，总要有点特权。”
沈寂白说的理所当然：“不然我为什么带你去？”
唐衿想了想，点了点脑袋：“那你要怎么拍？”
“拍出我最贵的样子。”
沈寂白侧头看唐衿，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让所有人一看就知道，我这张脸，一般场合见不着。”
唐衿眼睛一亮：“我懂了，就是要拍出天之骄子的气场。”
沈寂白挑眉，揉了揉唐衿头顶：“总结的不错。”
把唐衿送回宿舍后，沈寂白没立刻离开。
他点了支烟，看着远处亮灯的窗口，半晌，才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霍轻尘的声音沙哑：“……有事？”
“下周三晚上，悦庭集团酒会，”
沈寂白语气淡淡：“唐衿会作为我的女伴出席。”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许久，霍轻尘才开口，声音冰冷：“你在炫耀？”
“不是。”
沈寂白弹掉烟灰：“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霍轻尘轻嗤：“看我狼狈的样子，很有趣？”
“霍轻尘，你犯了个错。”
“……”
“你把唐衿当成了普通女孩儿追。”
沈寂白语气慢条斯理：“用普通人的方式对她好，以为付出就能换回真心。可唐衿不是普通人。”
“在她那儿，感情不是银行账户。”
沈寂白继续：“存多少取多少那一套，在唐衿那里行不通。她的世界只有颜值。你好看，她就多看两眼。不好看，她就移开视线。就这么简单。”
“所以呢？你现在是来教我？”
电话那头的霍轻尘声音嘶哑。
“不。”
沈寂白最后吸了一口烟，掐灭烟蒂：“我是来告诉你，我跟你不一样。”
电话那头的：“……”
“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眼里我是什么。”
沈寂白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所以，我不会犯你的错。”
说完这话，沈寂白挂了电话。
发动车子前，他最后看了眼亮灯的窗口。
明知道唐衿是只看脸的傻兔子，明知道她的喜欢纯粹又易变。
但那又怎样？
至少现在，他沈寂白是唐衿眼里最亮眼的那一个。
至于以后？
沈寂白踩下油门，黑色跑车滑入夜色。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