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是被寒意笼罩着的,夜晚少了太阳洒下的微弱暖意,更是冰凉透骨。
“砰砰砰!娘!开门!”
在一老旧的木门外,一个晃悠着身子的醉汉正趴在上面暴躁地敲着门。
他皮肤粗糙,脸蛋上满是红色,那双浑浊的眼睛此时已经醉得睁不开了,但在他冻得干裂的手上,依旧抱着一个大酒罐。
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村庄里格外清晰,捶打几番后,那道木门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那。
“老太婆,死在屋里了吗?没听见我回来了!”偶尔飘过的冷风并没有压灭他蹭蹭上涨的火气,醉汉愤怒地抬起脚,一下一下朝门踹去。
“人呢!死出来!@*#%$”
小院里面依旧安静如常,侧屋的油灯也没有在这叫骂声中燃起。
“汪汪汪……”隔壁院中的狗却被他扰得大叫起来。
“死狗,明天给你炖了吃了。”醉汉侧过身,身子前后晃悠着,手指一上一下地指着那边嚷嚷了几句,手下继续狠狠敲打着院门。
“娘!开门,我回来了!”
此时寒风还在呼啸着,他身上烈酒留下的余温也已到了极限,黑粗的眉毛渐渐积上一层白霜。
“唔—”
他身子突然一激灵,随后俯下身去,大嘴一张,大片的污秽伴随着浓烈的酒气喷洒而出。
他紧了紧棉衣,靠着院门缓缓滑落到地上,眼皮慢慢睁不开,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娘,给我开门啊……”
*
清早的孝源村,家家户户屋顶都升起了炊烟。
银七起得很早,但睁开眼时妲婆已经不在屋内了。
“吱—”
屋门开了,妲婆抖了抖身上的寒气,低声唤了句,“醒了。”
“嗯。”银七麻利地穿着衣服,眼睛却一直盯着妲婆,像是在等待什么消息。
“卉姑这个人,哎。”
妲婆知道他的意思,边搓手走向灶台边跟他解释道:“那婆子在靠在门口哭了半宿,最终还是没忍心,给她那差点冻死的儿子放进来了。”
妲婆往灶里放了一把干草,眼神突然悲切,喃喃道,“哪有忍心放任自己孩子不管的父母呢。”
“当然有。”
银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此时正站在锅前,满脸平淡道。
跟他认识这么多天,妲婆从未主动过问这个孩子的私事,没想到他今日竟主动开口了。
“或许她们有苦衷,也是迫不得已……”妲婆没去看他,从一旁拿起火折子引着了干草。
“它们没有苦衷,因为我从小愚笨,不如别的孩子聪慧敏捷,它们便抛下了我,将我一个人留在大漠被欺辱,我没有吃食,只能躲在暗处,等它们分完食物后,勉强捡些残羹,几度就要饿死在茫茫大漠,可它们从未有过一丝后悔和愧意。”
银七平静地说着这些话,此时的他,完全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妲婆一向嘴毒惯了,不太会安慰人,她脸上凶狠的皮肉跳动了几下,缓缓扯出几个字,“你父母没有福分。”
“我也常常想,若不是它们如此狠心,我也不会遇到公子。”提到他的公子,银七终于露出了笑颜。
“公子?是你一直在打听的那个人吗?”妲婆手下动作突然停住,抬头看着银七。
银七点点头,“嗯,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找到公子!”
“老婆子还算好心,会尽量帮你的。”妲婆起身,“快些洗漱,我出去一趟,今早这饭你来做吧。”
妲婆这一走,就是一上午,看着桌上凉透的薯粥,银七心里隐约升起一阵不安。
“吱—”终于,木门再次响了起来。
银七从凳子上跃下,快步朝门口迎去。
“卉姑婆婆,您来了。”
待看到来人后,银七有些惊诧。
“妲婆在家吗?”
卉姑在屋里看了一圈,视线最后又回到银七身上。
“一早就出去了。”银七如是回道。
卉姑精神看起来不太好,银七扶着她到桌边坐下。
“妲婆命苦,还好还有你这个孩子陪着她。”
卉姑拉着银七的手,眼里满是慈爱。
对这话银七有些不解,对于妲婆的事,他从来没有了解过。
“妲婆婆……家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卉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说道:“妲婆年轻时嫁给了当时的村长王福,并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她的三个儿子个个都是好人,为人正直善良,村里人没有不夸的。
“有几年,不知道打哪来了一伙窃孩贼,村里的孩子总是被偷,有一次,村里一连丢了五个孩子,王家父子四人为了救回孩子,趁着夜晚偷偷跟在贼人身后,将孩子都救了回来。
“可那些贼人报复心极强,后来抓走了王家父子,并威胁妲婆,若把孩子交回来便放了她的家人,可妲婆还是没有妥协,等官府赶到时……王家父子已经被歹徒泄愤分尸,最后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说到这,卉姑声音哽咽,脸上不觉多了两行热泪。
“妲婆虽然看着强势,可她也曾哭着问过我,她是不是做错了,她的孩子,到底会不会怪她……”
卉姑的声音越来越小,听到最后,银七心里升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看似坚强的妲婆,原来承受了这么多。
“卉姑,你来了。”
或许是屋内二人太沉浸,谁也没有注意到妲婆已经开门走进了屋内。
“你回来了。”卉姑慌乱地抹掉眼上的泪。
“老三又出事了?”
看着卉姑红肿的眼睛妲婆担忧地问道。
“没有,我还是没狠下心......不过老二回家了……估计再也不会回来了。”
卉姑低着头,声音沙哑道。
“我如今年纪大了,老三再犯浑,我也管不住他了。”
妲婆拉开凳子坐到了二人旁边。
她脸上冷风吹出的红印还没有消,虽说看起来与往日无异,可眼尖的银七还是看到了她右边脸颊处没擦干的泪痕。
“可那是我儿子,我终归不忍心......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卉姑嘴快,紧接着她的话回道,可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妥,赶忙将话停在了嘴边。
听她这话,妲婆也没在说话,屋内突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木柴燃烧的声音。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卉姑知道自己失了言,挪动着身子从桌边站起,揣着手径直朝门外走去。
“婆婆,您去哪了?”
直到院中没了脚步声,银七才小声问道。
“去看我的孩子了。”妲婆也没隐瞒,那副严厉的面庞难得柔和起来。
银七垂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指的是什么,不过这种事情他不愿再说出让她再难受一次。
“你这个孩子,午饭吃了吗?”
妲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桌上的薯粥问道。
银七摇了摇头。
“老婆子饿了,给老婆子做点饭吧。”
*
白萍镇。
芙欢卖木片的计划被刘芳打断,好在她聪明,很快又发现了另一个赚钱之路——卖草药。
白泉山草木繁盛,其中便有不少常见的草药,虽说芙欢打听过了,这些草药不值钱,可积少成多,她总归是能攒下的。
计算着日子,这是最后一天,小雅的继母就要将她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了。
“七十,八十……”背着箩筐来到镇上,芙欢粗略计算着这些天赚了多少钱。
“姑娘,今日这些我给你算四十文。”
医馆内,老板验了验筐里的货,手下算盘霹雳啪地敲了起来。
“好,多谢老板。”
芙欢脸上笑开了花,算上这些,刚好凑够了三两银子。
压在心头的巨石这会儿终于能松快些了。
“容我多言一句,姑娘这腿是新伤吧。”
医馆老板将钱币装好,递给芙欢时,眼神向下瞄了一眼她的腿。
“有些日子了,平日不疼不痒的,就是走路跛了些,我都习惯了。”
攒够银钱的愉悦占据着芙欢的心,她也不由得跟老板多聊了两句。
“既是新伤那便还有救,我医术浅薄怕是治不好,不过,我认识一治疗腿疾的神医,有他医治或许还有救。”
老板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心里不免有些惋惜。
“真能治好?”
芙欢握着钱袋,欣喜地抬头问了句。
“那神医佳名在外,不过就是诊费贵了些。”
老板诚实交代道。
“诊费……有多少?”
“三两银子可求得一拜贴。”
“三两!”
老板点点头,经过几日的接触,他知道这姑娘处境窘迫,家里还有个残疾的丈夫,实在拿不出这么多诊金,不过他也是真的不愿看到这跛腿跟着她一辈子。“你这腿,若再拖下去,可真就是神仙来了也没有办法了。”
芙欢将背筐重新背在后面,一言不发,攥着钱袋的手指已经用力到发白。
她不知道还要在这幻境中待多久,这条瘸腿,她也不知道要伴随她多久。
可那诊金,又实在太贵了,若今日花了三两银子,小雅便要处于危险境地了。
“知道了,多谢老板。”
她摆摆手,还是笑着告别老板,拖着腿慢慢离开店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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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腿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