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州出来,他们没有立刻北上。
封央央在医院多躺了五天,沈放把肩膀的线拆了,又托老战友弄了一辆乌尼莫克和一些部队才有的特殊设备。封央央曾在路上无数次问过沈放,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钱?他一个退伍的士兵,就算他是部队里的领导,也不该这么有钱到令人发指啊,但是沈放对于封央央的质疑总是置若罔闻,只搪塞说这个世上还有很多灰色产业能挣到钱,但是具体做什么也不说,封央央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正经门路,也就不细问了,这世上有太多事见不得光,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呢?他们在路上盘算着先去武威,再走张掖、山丹,绕到红砂岘。
封央央在心里默数。
不是从金鳞号沉没那天算,是从她在赌船底舱对沈放说出那句“四十三天后,你会死在一条河里”的第二天算起。
第一天,出兰州。
这辆乌尼莫克是墨绿色,军改民,油箱大得能养鱼。沈放绕着车转了三圈,满意得像娶了媳妇。封央央抱着帆布包坐进副驾,怀里揣着一沓现金——沈放的,她主动管账:"你花钱没数。"
"我花钱怎么没数了?"
"你买烟按条买,买衣服按'看着顺眼'买。"她把一张地图拍在中控台上,"路线我定了:兰州,武威,张掖,山丹,绕一圈,从北边插到红砂岘。绕远三百公里,但路好车少,真遇到事,跑得快。"
沈放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抬眼看她:"绕远三百公里?"
"嗯。"
"以前不是你最怕耽搁?"
封央央面不改色:"以前赶时间。现在不差这几天。"
沈放没说话,发动车子。开出三十公里,他忽然笑了,酒窝陷下去:"行,听你的。油钱我出,导游费从你工钱里扣。"
第三天,武威。
晚上吃了三套车,行面、卤肉、茯茶,沈放一个人吃了两套,卤肉加了两份。饭后封央央忽然提议去看雷台汉墓——马踏飞燕的出土地。沈放很意外:"你对这个有兴趣?"
"没有。"她说,"但来都来了。"
墓道里阴凉,铜奔马是复制品,真品早进了博物馆。她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一匹马,三蹄腾空,踏在一只飞燕上,跑得比鸟还快。
"跑得再快,也得落地。"沈放在旁边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出门的时候,她在售票口买了两张票,没扔,夹进了随身的记事本里。
第五天,张掖。
早餐是牛肉小饭,沈放吃了两碗,加肉加钱,吃得额头冒汗。上午去了大佛寺,卧佛三十多米长,封央央站在佛前看了很久。沈放问看什么,她说:"佛躺着,也是一种活法。"
"那咱以后也躺着。"
"你躺着?"她瞥他,"你躺着也哼歌。"
傍晚去了临泽的野丹霞。2005年,那里还没围起来收门票,只有个牧民守在路口,一人收了十块钱,说里面有狼,别待太晚。夕阳落下去的时候,整座山像一块烧红的铁,风一吹,又暗成紫的。
沈放掏出相机:"来,给修表的的拍一张。"
她僵住了。她这辈子没拍过几张照片,影门不留影,逃亡不留痕。沈放逗她:"笑一个,你笑起来像隔壁借酱油的。"她没绷住,嘴角刚翘起来,快门响了。
回去的路上他说照片洗出来给她。她"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得多拍点。
第八天,山丹军马场。
马场已经移交地方,一场的招待所是平房,烧火墙,夜里暖和。沈放嘲讽她不会骑马,挑了匹最温顺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白马窜出去了。
他愣了两秒,骂了句什么,策马追上去。
草原上她第一次笑出了声。风声灌满耳朵,她伏在马背上,觉得肺里那点陈年的淤血都被颠松了。
晚上牧马人老周拉他们吃手抓羊肉,讲霍去病,十九岁封骠骑将军,山丹马场就是那时候设的。沈放喝了酒,又开始唱军歌,老周拍腿打拍子。老周媳妇说,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
两人同时否认,异口同声。
夜里她睡不着,听见隔壁沈放在打电话,是打给沈晴的。他说哥在出差,过年回。挂了电话,他在走廊站了一根烟的工夫。她没出去,躺在火墙边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又走远了。
第十一天,焉支山。
下雪了。焉支山背阴面有片原始森林,松树挂着雪,很安静。封央央肺伤没好利索,坡爬到一半喘不上气,沈放蹲下来:"上来。"
"我自己能走。"
"侦察兵负重三十公斤越野,你这才几两。"他不由分说把她背起来,"掉了算我的。"
雪落在她毛线帽上,簌簌地响。
"十九岁封骠骑将军。"他说。
她趴在他背上算账:"你十九岁在干嘛?"
"喂猪。"
"真的假的?"
"真的。新兵连,炊事班帮厨。"
她笑出声,震得他后脑勺发麻。笑完她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十九岁在埋人。"
他脚步没停:"那二十岁呢?"
"修表。"
"修表好。"他说,"修表是给时间治病。"
下山的时候他落了一只手套,她捡起来,揣进怀里,没还。
第十四天,无名小镇。
赶集日。一个男孩抱着块上海表在哭,表是爷爷留下的,摔停了,镇上修表匠说没零件,修不了。封央央蹲下来,从帆布包里翻出她的小工具匣,借了修表匠的凳子,用一截自行车辐条磨了根小簧片,顶替了断件。
四十分钟,表走了。老人要给她钱,她只收了三个鸡蛋和一把杏干。
沈放在旁边看了四十分钟,烟都忘了抽。上路后他说:"你修表的时候,跟拿刀的时候,是两个人。"
"哪个好?"
"都好。"他说,"但我希望你多当前一个。"
她把杏干分他一半:"那你多看着点。"
男孩追出来喊姐姐,问她头发里面为什么是白的。她说染的,国外流行这个。男孩将信将疑地跑了。沈放从后视镜里看她,什么都没说。
第十七天,戈壁公路。
没人的旧国道。沈放教她开车。她的离合踩得像踩蚂蚁,车一窜一窜,两人在车里颠得像筛糠。
"闭嘴,不许笑。"
"我没笑。"
"你酒窝都笑出来了。"
半小时后她开顺了,直线稳得能端一碗水。沈放很诧异:"你这也学得太快了。"
"修表的手,稳。"
换她教他甩牛筋绳。他甩了三次,两次缠自己脖子上,一次抽在自己腮帮上,红了一道印。她笑得蹲在地上,笑完又咳,咳完接着笑。沈放揉着脸:"行,这学费交得值。"
傍晚扎营,篝火,烤馕夹肉,星星多得吓人。沈放望着天,忽然说:"以前跑任务,西北跑了七八趟,全是夜里,车里,闭着眼。这回才算看见了。"
"那以后多看看。"
"还有多少天看?"
她往火里添了根柴:"很多。"
火光里两个人都没看对方,都知道那是谎话。
第二十天,低烧。
后半夜她烧起来了,肺里的旧伤在阴冷天气里发了炎。她打算瞒着,天亮照常出发,被沈放一把按住额头,烫得他手一哆嗦。
"封央央,你长本事了,会瞒报了。"
"低烧,不碍事。"
"停车两天。"
"不行,时间——"
"时间我说了算。"他眼睛一瞪,"现在归我管。"
那两天他熬粥。粥糊了底,稠得能立住筷子。她喝了两碗。
"难喝还喝?"
"你做的,得给面子。"她说,"白羊座给的面子,很贵的。"
他瞪她,转身的时候眼圈红了。
半夜她烧退了些,睁眼看见他坐在门口擦枪,背影绷得很直。她没出声,闭眼装睡,在心里数:第二十三天。
从这天起,她夜里开始一个人练绳。等他睡熟,她绕到沙丘背面,一遍一遍地甩,甩到手指裂口,甩到同治钱贴着腕骨微微发烫——不是预警,是跟着她的脉搏在烧。
第二十四天,灰色吉普。
加油站,她第三次看见那辆灰色北京吉普。第一次在武威的服务区,第二次在张掖城外,第三次在这里。车牌用泥糊着,但左后灯罩裂了一道缝,很好认。
影门的尾巴。或者,比尾巴更准的东西。
她没告诉沈放。第二天她提议改走小路,理由是"风景好"。沈放看了她两秒,答应了。
同治钱偶尔会无缘无故烫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磨刀。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也知道那条预言里"一条河"正在不远的前方等着。
她不躲。
她迎着走。
第二十七天,县城旅馆。
夜里,她把修好的军表递给他。他那块旧表机芯磨损,一天慢五分钟,他戴了很多年,一直没舍得换。她换了三个零件,把表校准了。表盖内侧,她用刻刀刻了三个极小的字:走慢点。
沈放打开表盖看了很久。
"表走慢了要误事的。"
"嗯。"她说,"所以你得自己记着点,别真让它慢。"
他笑,把表戴上,然后从包里掏出洗好的照片。张掖丹霞前回头的那张,她笑得毫无防备。还有一张合影,在山丹草原上,路过游客帮拍的,两个人站在马旁边,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照片背面有他的字:摄于山丹。修表的和开车的。
最后是一枚哨子,用黄羊角磨的,穿了红绳。
"下回再走散,吹它。三短一长,我听得见。"
她把照片收进贴身口袋,哨子挂在脖子上。
熄灯前,黑暗里沈放忽然开口:"央央,你是不是在给我攒日子。"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过了很久,她说:"是给我们俩攒的。"
他在黑暗里笑了:"那攒得还不够。加把劲。"
"嗯。"她说,"加把劲。"
第三十天,车过乌鞘岭,沈放右肩的旧伤崩了线,血渗出来,他满不在乎地抹在裤腿上。封央央盯着那道疤,忽然觉得腕上的乌木镯沉得像镣铐。封央央让沈放先去找个诊所把伤口重新包扎缝合一下,但是沈放拒绝了,他说要赶在自己死之前帮助封央央尽快完成她想做的事,不想在路上因为这些小事拖延时间。
第三十一天,乌鞘岭下来,天黑透了才到县城。封央央把车开进招待所的后院,锁了门,从乌尼莫克的医药箱里翻出缝合包,往桌上一拍:"脱衣服。"
沈放抱着车门:"光天化日——"
"右肩。缝七针。"她把镊子在酒精灯上燎过,"我数过了,裂了七道口子。"
"你会缝?"
"修表的。"她说,"修人差不多。"
针穿过皮肉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倒是她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她:"怕了?"
"闭嘴。"
她数他身上的疤。肩后三处,胸口一处,小腹一处,左腿两处,加上今晚这道新缝的,一共九道。她数得很慢,像在数日历。
缝完他活动肩膀:"手艺不错,比部队卫生员强。"
"沈放。"她收拾器械,没抬头,"你再这么糟蹋自己——"
"你就怎样?"
"我就先死。"
屋里静了几秒。他哈哈笑了两声,说死哪有先后,又不是赶集。她不笑,他也就笑不下去了。隔了一会儿,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行了,知道了。"
那一夜她没睡着。她在心里把一件事提前了:原本打算到了红砂岘再处理的那个尾巴,等不了了。
第三十三天,封央央在心里列了张单子。
一、教会沈放甩绳。——失败。他十次有八次抽自己。改教认星星。他只会找北斗,还管那叫"大勺"。她不纠正了。大勺就大勺吧,能指路就行。
二、让沈放睡到自然醒。——完成。在瓜州以北的国道上,他睡了四个钟头,醒来揉着眼睛说自己只眯了一会儿。她没拆穿。那四个小时她开得很稳,稳得像在替他过日子。
三、吃他烤的东西,不许说难吃。——完成。红薯夹生,她说好吃。他盯着她看了半天:"你骗人。"她说:"嗯。"他反而笑了,把剩下的半个也塞给她。
四、给他刮一次胡子。——完成。他坐在小马扎上,紧张得像上刑场。刮完他摸着脸感慨,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她说体面没用,该抽自己还是抽自己。他不服,当晚甩绳就抽了自己一下,认了。
五、重拍一张不糊的照片。——没完成。他一笑就动,一动就糊。后来她想,糊了也好。糊了,就像还在动。
六、告诉他那条河的事。——写上去,划掉。划掉,又写上去。最后她把这一条改了改,改成:带他去看那条河。
这张单子她谁也没给看。单子上的字越来越少,日子也是。
第三十六天。
沈放什么都知道。
加油站那次,他拎着油枪,从大卡车的凸面镜里看见的。灰色北京吉普,左后灯裂了道缝,停在公路对面,灭着灯。他没回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也知道封央央半夜出去。她以为自己放得够轻,可他是侦察兵出身,她翻第三个身的时候他就醒了。他闭着眼,听她的脚步绕过车,听牛筋绳破风的声音,一下,一下。他数过,一百二十七下,比前一天多十三下。
他看过那张地图。夜里她睡熟之后,他把手电蒙在被子里,看见铅笔线在河西走廊画了个弧,弧的尽头标着一条河。她说过,他会死在一条河里。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去,躺了两个小时没睡着。
他写了两封信。给沈晴的那封写完了,存折夹在里头,托付的人、要说的话、要办的事,一条一条都写清楚了。给封央央的那封只写了两个字:央央。
然后写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可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从"第一次见你以为你是沙蝎子的探子"开始?还是从"你修表的样子我看了四十分钟"开始?都不对。哪句开头,都配不上结尾。
最后他扔下笔,拿出油石,把她那把□□磨了一遍。刀本来就快,他还是磨了很久,磨到刀刃能照见他的眼睛。又检查牛筋绳的配重轴承,上了油,绳身起毛的地方,用打火机燎过。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表。她修过的那块表,每天慢两分钟。他想起表盖里那三个字,想笑,又有点鼻酸。
走慢点。行,那就走慢点。
他把表揣回怀里,闭上眼。第四十三天还没到。
第三十九天。
黄昏的时候,车翻过最后一道梁。
封央央是先听见水声的,不是看见——隔着一个山头,闷闷地传过来,像无数把刀在磨。腕上的同治钱忽然不烫了,凉下来,凉得像她含了一口雪。
她从未来里见过这条河。黑的水,急的水,沈放的脸在波光里扭曲。
"前面找地方扎营。"沈放说,"跑了一天,车也该歇歇。"
"再往前走走。"她说,"我睡不着,想赶路。"
"你昨晚就没睡。"他打了一把方向,车拐下公路,朝河边的一块台地开去,"今天我说了算。"
她张了张嘴,"不能停在这儿"那句话在舌头底下压了一路,压出了血味,最终没出口。
扎营的时候她蹲在河边捡了两颗扁石头,打水漂。一颗跳了四下,一颗跳了六下。
"六下。"沈放抱着柴火过来,"行啊修表的。"
"赌注是一顿羊杂。"她拍拍手上的土,"你欠我一顿。"
"欠着。"他笑,"连本带利。"
夜里她睡不着,坐在帐篷外,把牛筋绳在膝上一圈一圈地绕。同治钱贴着腕骨,一下,一下,凉得像脉搏的另一头,有人在替她数。
第四十一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留字条在方向盘上:去下游洗头,别找我。
她没往下游去。她往上走。
五公里。芦苇丛在河北岸,背风,朝阳,视野越过河面能罩住整片台地——换她是收债的人,她也选这儿。芦苇根下有新鲜的鞋印,四十二码,胶底;三个烟头,摁灭不超过两天;一截擦枪布,浸过枪油。
再往上两公里,雅丹背后停着那辆灰色吉普,左后灯裂着。车里没人,后座躺着长条形的帆布包。
封央央在河滩上站了很久。风从祁连山下来,刮得她单衣贴在身上。她在心里默算了一遍:这里到营地,多少米;风向,风速;子时前后,月亮的位置。沈放夜里不起夜,这是当兵练出来的毛病,改不掉。
她本来也没打算叫他。
回程她绕到下游,把头埋进冰凉的河水里洗了一遍,冻得头皮发麻。回到营地,早饭正好出锅,小米粥,烤馍片。
"头发怎么是干的?"沈放问。
"风大。"她说,"吹干了。"
他看了她两秒,把一碗粥塞进她手里,什么都没说。
第四十二天,他们抵达黄河上游的一条无名支流。河水不是主流的浑黄,是清的,从祁连山的雪里淌下来,在戈壁里切出一道深沟,水流急,水声像无数把刀在磨。
“今晚在这儿扎营。”沈放说。他捡柴生火,动作麻利,但封央央注意到他时不时按一下右胸,那是金鳞号上被清道夫短刀捅出的旧创。封央央没说话。她坐在河边,把乌木镯浸在河水里。三枚铜钱,道光、咸丰、同治,裂纹比一个月前更深了。同治钱——代表“未来”的那一枚,金纹时明时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炭。
她知道,就是今晚。
那天白天过得和平常一样。下午她睡了两个钟头——这些天睡得最沉的一次,沉到沈放坐在旁边守了她很久,没舍得叫醒。她醒来时太阳偏西,他也刚睡醒的样子,两个人对着打了个哈欠,谁也没拆穿谁。
晚饭后她把牛筋绳在膝上检查了一遍,转了转轴承,上了油。沈放在帐篷里擦枪,擦得很慢。两个人隔着一层帐篷布,各自准备各自的事,像同一出戏的两个演员,台下对过词,台上装初见。
"睡了?"他问。
"嗯。"
"晚安,央央。"
"晚安。"
子时,月亮被云吞了,河面黑得像泼了墨。
封央央没睡。她披了件衣服坐在帐篷外,膝上横着那根牛筋绳,右手握着□□——从黑水沟镇床板下摸出来的那把,她从没离身。锁息术全开,但她的心跳很快,每分钟九十下,压不下去。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听到,是同治钱在腕上猛地一烫,像有人把烧红的针捅进了她的脉搏。未来三秒的画面强行灌入脑海——
第一秒:河上游的芦苇丛里,亮起一点火星,不是火光,是消音器的焰口。
第二秒:沈放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水壶,他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封央央的方向。
第三秒:他扑向她。
封央央刚站起身来,还没反应过来接下来发生什么,突然就听到了沈放的声音。
“趴下!”沈放的吼声和子弹的尖啸同时抵达。
封央央动了,但不是趴下。她朝着沈放冲了过去。
不是盲目的冲。同治钱让她看清了弹道——两发子弹,呈品字形。第一发封她左侧,第二发才是真正的杀招,直取沈放右胸。那是无常簿上写定的轨迹,影门派来的“收债人”,专门来收黄河赌船上漏掉的债。
封央央在冲刺中甩出了牛筋绳。
绳头系着那枚从修表铺带出来的小轴承,像流星锤一样抽向沈放的小腿。不是攻击他,是绊他——她要让他倒下,偏离那道致命的弹道。
沈放被牛筋绳缠住脚踝,重心一歪,向前扑倒。
第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脊背飞过,打进沙地。
但第二颗子弹——那颗裹着死咒的、真正的杀招——因为沈放身形晃动,弹道竟微微偏移,直直钉向他的右肺。
封央央到了。
她撞进沈放怀里,左手腕猛地抬起,乌木镯正对着弹道。
“铛!”
不是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是某种沉闷的、像打进朽木里的声响。子弹击中同治钱的表面,金纹在这一瞬间亮得刺眼,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在手腕上炸开。子弹被弹开了,擦着封央央的太阳穴飞过去,在她脸颊上犁出一道血槽。
但收债人的枪里还有第三颗。
封央央的右手还握着□□,但她没有掷出去——距离太远,来不及了。她做了一个最原始的动作:反手将刮刀插进身侧的沙地,空出双手,一把攥住了沈放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甩向身后。
同时,她转身,用后背迎向那颗子弹。
“噗。”
很闷的一声。像拳头打进湿棉花。
封央央的后背没有防弹衣,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子弹从她的右后肩贯入,斜向下穿透肺叶,从左肋下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掀了起来,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向后飞去——
飞进了河里。
冰冷的雪水吞没了她。
沈放摔在沙地上,愣了零点五秒。然后他看见了河面上翻涌而上的黑血,看见了封央央在急流中沉浮的白发。
“封央央——!”
他跳进河里。
水很急,像无数只手在撕扯。沈放的水性是在边境练出来的,但这条河太冷,太急,太黑。他抓住了封央央的手腕,那腕上的乌木镯还在,但三枚铜钱全部变成了暗红色,像被血浸透。
“央央!央央!”
他把她拖上岸,平放在沙地上。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右肩后侧一个弹孔,左肋下一个贯穿伤,血汩汩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更可怕的是她在咳血,每咳一声,身体就弓起来,血沫里带着细小的气泡——肺破了。
“撑住……撑住……”沈放的手在抖,他撕开自己的衣服去堵伤口,但血立刻浸透了布料。
封央央睁着眼。她没看沈放,她看的是自己的左手腕。
乌木镯在河水的浸泡下泛着幽暗的光。三枚铜钱里,同治钱的金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像烧尽的纸灰,一片一片,从她腕上脱落,被风吹进河里。
“还……来得及……”她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肺里就冒出一串血泡。
她用右手抓住沈放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是回光返照,也是同治钱碎裂前最后的燃烧。
“沈放……你听着……”她咳出一口血,“我看到的未来……是你替我死……在河里……”
“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医生——”
“听我说!”她猛地收紧手指,力道大得惊人,“我改……改写了……”
她抬起左手,将乌木镯狠狠砸在河滩的一块卵石上。
不是镯子整体,是单独那枚同治钱——代表未来、代表她预见死劫的那枚铜钱。她用卵石当砧,用□□的刀柄当锤,砸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像冰面破裂。
同治钱碎了。不是裂成两半,是碎成了十几片,每一片都泛着最后一点金光。封央央抓起那些碎片,看也不看,直接按进了自己左肋的贯穿伤口里。
“你干什么?!”
“以未来……为祭……”封央央的声音开始飘忽,她的瞳孔在放大,“换你……一条命……”
她把碎片按进伤口,用指尖往血肉里塞。然后她抓住沈放的手,按在自己右肩的弹孔上。
“血……你的血……”她命令道,“滴进去……”
沈放不明白,但他照做了。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进她的伤口,滴在那些碎裂的铜钱上。
同治钱的碎片在两人的血里开始融化,像盐溶进水里,像雪落进炭里。那些金色的粉末没有流走,而是顺着封央央的血管,逆向蔓延——不是去修复她的肺,是去吞噬那个本该属于沈放的死劫。
封央央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她的右胸——和沈放中弹位置对称的地方——突然塌陷下去,皮肤下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捏碎她的肋骨。她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一大口黑血喷在沈放胸前。
那黑血里,有一枚变形的弹头。
是本该打穿沈放肺叶的那颗子弹。它被同治钱的碎片从封央央的体内“逼”了出来,裹在一团腐烂的死气里——那是无常簿上写下的、属于沈放的死咒。
封央央用“未来”的碎片,把沈放的死劫,吃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头发在那一夜彻底变白。不是一根一根地白,是像被霜打过的草,从发根到发梢,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她的左腕上,乌木镯的另外两枚铜钱——道光和咸丰——同时炸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像被雷劈过的树。
但她笑了。
她躺在沈放怀里,一边咳血一边笑,婴儿肥的脸颊凹陷下去,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你看……”她抬起手,指向河水,“你没有……死在水里……”
沈放抱着她,眼泪砸在她脸上。他想去捂她的伤口,但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他这辈子在边境杀过人,在黄河里游过泳,在戈壁里埋过战友,但他从没像此刻这样害怕。
“为什么……”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替我挡……”
“不是挡……”封央央的眼皮在往下坠,“是换……我碎了未来……你的命……就没人能写了……”
她的手指无力地垂下,落在腕上那只残破的乌木镯上。镯子还在,但同治钱的位置空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圆孔,像一枚烧穿的印章。
“四十三天……”她喃喃道,“到了……我已经改写完了……你可以平平安安的活着......”
她昏死过去。
沈放抱着她,满心破碎与绝望,喃喃自语:“央央,我早已看淡生死,对我而言,死亡不过是戈壁落日,你又何必糟蹋自己的性命来换我活?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你以命相换……”他在封央央耳畔低咽着,可她早已昏死过去,什么都听不到。沈放靠着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泪水像断了线似的不断滴在她身上,他的手颤抖着用军刺割开自己的衬衫,包扎她的伤口。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却确实还在——像风中残烛,偏偏就是不灭。
沈放把她挪到乌尼莫克的背风面,轮胎和发动机舱挡住河上游的枪射范围。他用大衣裹住她,摸了摸她的颈动脉——还在,很弱,但没停。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使劲揉了一下双眼,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接着取下她手里的□□,拿上自己的95式,顺着河滩往上走。没有猫腰,没有隐蔽——他就是要让对方看见。收债人有个规矩他不懂,但他懂人:三枪打完,不管中没中,都必须亲眼确认尸体。这是职业习惯,改不掉。
芦苇丛在河北岸,背风。天快亮了,最黑的时候,水声大得能盖住一切。
收债人果然没走。他坐在一块平石上,正在擦枪,动作不紧不慢,像收工后保养工具的工人。他脚边摊着一张巴掌大的皮页,边角发黄,上面写着两个字,墨色发暗。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债清了。我不杀你,你也不用谢我。"
沈放的枪口对着他:"三枪。她挨了一枪。"
"她挨的是第三发。"收债人终于抬头,四十多岁,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到,"收债人出门只带三颗子弹,一颗不多带。第一颗封走位,第二颗取命,第三颗——才是债。无常簿上写着谁,第三颗就找谁的心口。谁挡,谁收。"他顿了顿,"她替你收了。十一年,我头一回见。"
"谁派的?"
"收债人只管收债,不管放债。"他把皮页翻过来,递给沈放。皮页上"沈放"两个字正在褪色,像被水洇开的墨,一笔一笔地淡下去,转眼就只剩一张空皮。"你女人的命很硬。她把账吃了。"
沈放盯着那张空皮页,喉结动了一下:"她要是醒不过来呢?"
"那账就还是你的,我明年再来。"收债人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土,"所以,你得谢谢她。"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那把手枪的枪柄只有两寸。
沈放没有犹豫,先开的枪。
一声。收债人向后倒进芦苇丛,胸口一个洞,血慢慢地洇。他还没死透,眼睛望着天,忽然笑了一下。
"她是我什么人,"沈放蹲下来,替他把眼睛合上之前,忽然说,"轮不到你来算。"
收债人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那你欠她的……比我这行……任何债都重……"
手垂了下去。
沈放搜了他的身。没有证件,没有手机,只有三样东西:那张褪成空白的皮页,一枚骨哨,三枚空弹壳。他本来想把皮页烧了,想了想,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灰吉普停在两公里外的雅丹背后,左后灯裂着缝。沈放拆了它的点火线圈,把骨哨和弹壳扔进河里,然后回来,背起封央央,一步一步走回公路。
封央央在副驾驶座上斜靠着沈放,白发垂下来,盖住了他满肩的血。她的左手腕空空荡荡,乌木镯上的圆孔里还嵌着半片碎裂的金屑,像一颗烧尽的星。
沈放右胸的位置,在黎明时分浮现出一道圆形的淤痕,像被烙铁烫过——那是死劫被转移时,在他皮肤上留下的“废稿”印记。他后来每次洗澡摸到那道痕,都会想起河里的黑血,想起封央央碎裂未来的声音。
他再也没有提过“四十三天”。
因为第四十三天不是被推迟了,是被封央央嚼碎了,吞进了自己的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