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央央在船尾的甲板上"跌倒"了。
她故意撞翻了一个侍应生的酒盘,香槟洒了她一身,她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在角落里,眼泪汪汪。船头的清道夫被骨笛引了过来——她刚才用铜哨模仿了"发现叛逃者"的讯号。
清道夫站在甲板入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服务生的制服,脸很普通,普通到看过就会忘记。但封央央的咸丰钱"看"得很清楚:他没有光,没有情绪,像一块会走路的石头。
"小姐,"清道夫开口,声音平板,"请跟我来。"
"我……我的脚崴了,"封央央抽泣着,狐裘半褪,露出雪白的肩膀,"能不能……能不能扶我一下?"
清道夫走近了一步。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封央央动了。她没有用牛筋绳,她只是伸出了左手——乌木镯正对着清道夫的脸。道光钱的血纹亮起,溯影技能发动。
她要看他的"过去"。
画面如洪水般涌入:
她看到这个人跪在影门的刑堂里,他哭喊着,双眸蕴含着巨大的恐惧,他歇斯底里的求饶,但封央央只看到一把烧红的铁钩捅进他的太阳穴,看到他在惨叫中被灌下黑色的药液,看到他的名字被一笔一划地写在无常簿上,墨迹是血,纸是人皮。她看到他的过去被一点点撕碎,揉成空白,最后只剩下一个编号:柒。
清道夫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是影门用秘术制造的"人形兵器"。他们的灵魂被无常簿吞噬,身体被药物强化,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唯一的指令是"抹杀"。
封央央的头痛得像要裂开。溯影对清道夫的效果是双向的——她在看他的同时,他也能感应到她的窥探。
清道夫柒号的眼神变了。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钩,抓向封央央的咽喉。那速度比正常人快三倍,指甲泛着青黑色——淬了尸毒。
封央央向后仰倒,旗袍的下摆像花一样绽开。她的绳索缠住了甲板上的栏杆,整个人如秋千般荡了出去,悬在黄河水面上方。清道夫柒号扑了个空,转身,从腰间拔出一把黑色的短刀。
"叛逃者,封央央,"他的声音依然没有波动,"确认。抹杀。"
他像个机器人一样,接收到指令后冲了上来。
悬在黄河水面上空的封央央脚下没有落点,完全无从借力。眼看对方就要冲到近前,她手腕一翻,掏出那枚仿铜哨,吴守道当初提过,若是堵住哨口半孔反向吹奏,会产生紊乱的低频声波,正好可以干扰清道夫体内被红砂篡改的神经节律,短暂打乱无常簿下达的指令链路,但无法彻底杀伤,只能制造转瞬即逝的破绽。
封央央将拇指半堵住哨孔,嘴唇贴上哨口,奋力吹下去。
没有之前诱敌时那种尖锐短促的哨音,此刻溢出来的是一阵嘈杂、扭曲的低频嗡鸣。人耳听着刺耳难受,对被改写神经系统的清道夫却效果极强。
嗡鸣炸开的一瞬,柒号浑身猛地一颤,身体出现明显的僵直,四肢不受控地抽搐。短刀哐当脱手砸在甲板上。但这不是彻底失控,仅仅只是神经被声波干扰,他的意识依旧被无常簿牢牢捆缚,僵直只有短短两三秒。
就是这两三秒窗口。
封央央手腕发力,牛筋绳从栏杆上滑脱,身体借着荡出去的惯性翻身落回甲板。黄河的冰水顺着旗袍往下淌,浸透衣料,刺骨的寒意裹住全身。
她不敢耽搁,趁柒号还在抽搐失衡,俯身扑进他的下盘。封央央目标十分明确——吴守道笔记写过,清道夫改造之后,脊椎第三节是全身唯一没有被药物完全钙化的神经节点,击碎这里,才能废掉整具傀儡。
柒号已经从声波干扰里挣扎苏醒,强行扭转身体挥掌拍向她头顶。封央央侧身硬扛下这一击,肩膀火辣辣一阵剧痛,骨头仿佛要裂开。她忍着撞击的钝痛,夺过对方脱手落在甲板的黑色短刀,用尽全身力气,刀尖狠狠扎进柒号后颈下方第三节脊椎的缝隙。没有喷涌的热血,只有一团乌黑腥臭的腐液顺着刀口汩汩往外渗出来。
柒号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浑身肌肉快速失去张力,像一袋卸了骨架的麻袋重重跪倒,再也无法动弹。空洞的双眼还睁着,但那股杀戮的生机,已经彻底消散。
封央央喘着气,从他怀里摸出了一块东西。不是无常簿,是一枚铜钱——和她腕上那枚同治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表面刻的字是"光绪"。
"仿品,"她喃喃道,"用来感应我的位置……"
她捏碎铜钱,转身冲向底舱。
底舱的门已经被炸开了。不是沈放炸的,是从里面炸开的。
封央央赶到时,看到的是地狱般的场景。
底舱的暗道入口处,沈放半跪在地上,右肩插着一把黑色的短刀,血把西装染成了深色。他面前倒着第二个清道夫——捌号,脑袋被他用断了的尖锐木头腿钉在了铁壁上。但暗道里,第三个清道夫——玖号,正缓缓走出。
玖号是个女人,身材瘦小,穿着赌船清洁工的衣服,手里捧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册子没有字,但封央央的同治钱在这一刻疯狂跳动,像要挣脱她的手腕飞过去。
无常簿。
"沈放!"封央央冲过去。
玖号抬起头。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但封央央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封央央,"玖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影门叛逆,银髓叛逃者。确认。优先级:最高。抹杀方式:溺毙。"
她翻开无常簿,从腰间抽出一支骨笔,蘸了蘸舌头上的血,在册子上写字。
封央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看到了自己的死状。不是预见,而是来自于对方的强制投射:她被按在黄河水底,泥沙灌进肺里,沈放的脸在波光中扭曲,他伸手想拉她,但水流太急……
"别看她的眼睛!"沈放嘶吼,他拔下肩上的短刀,血喷涌而出,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扑向玖号。
玖号侧身,动作快得像鬼魅。她一脚踹在沈放的伤口上,沈放闷哼一声,撞在铁壁上,滑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玖号已经走到了封央央面前。
"你的镯子,"玖号伸出手,五指成爪,"门主要。"
封央央后退,背靠在冰冷的铁壁上。她发动咸丰钱,感知玖号的弱点——没有,清道夫没有弱点,除非……
除非她能看到未来。
同治钱在腕上烫得像烙铁。封央央忽然意识到,这枚铜钱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种绝境——生死一线,未来未定,唯有在死亡的边缘,"未来"才会显现。
玖号的爪子抓向她的咽喉。
封央央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