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林原究竟不是神仙,做不到完全的平常心去对待这件事,以至于接下来的几天,他常常因为忧思过重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
他向书记保证会好好考虑,但其实根本就是缓兵之计,他既没打算和宋平生分开,也不会有下一步的举措,所以这话基本可以当成纸上空谈。
说来有点惭愧,他就是拿捏住了书记为人宽厚,干不出背后举报他们的事来,才敢这样打马虎眼儿。
走一步看一步吧,林原想,至少得撑到明年考试之后,说不定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呢。
唯有一点,林原千算万算,漏掉了一环:他自以为掩饰很好的疲态全都被宋平生瞧在眼里。
他猜到他哥肯定有事瞒着他,于是当林原两天之内第三次抄错数据后,宋平生终于忍不住,下决心找林原问清楚。
他跟林原说晚上想出去走走,林原以为他只是这段时间学习累了,没多想便答应了。
此时已接近深秋,夜晚的露水凝重的似乎能在衣服上结一层霜,地上多了些落叶,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两个人一路踩着落叶铺成的软地毯,走到了离站上两三公里远的地方。
林原衣服穿的有点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吸吸鼻子,“往回走吧,有点儿冷了。”
宋平生嗯了一句,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林原,被林原推了回去。
“你穿着就行,”林原说着还帮他把最上面的扣子扣上了,“也没多远一会儿就到了。”
“哥,”走了几步宋平生开口,来的路上他犹犹豫豫想着怎么说,眼看这会儿再不问就快到家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吧,没准我能帮你。”
林原先是为这套贴心的说词愣了下,随即哑然失笑,“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最近任务来的太急了有点儿忙不过来,别的没啥,你别天天瞎寻思。”
宋平生抿着嘴,他虽然不是很会察言观色,但是也分得清累和有心事是两种状态…他哥这是拿他当傻子哄呢,成心不告诉他。
他有点儿不高兴,可转念又飞过一个念头:说不定是他家里有事,不方便说呢。
“是不是你家那边出事了?”宋平生脱口而出。
“…不是,你想哪去了,”林原彻底没话了,以前怎么没见他想象力这么丰富,他无奈晃了晃宋平生的脑袋瓜,“家里没事这边没事你没事我更没事…怎么,你连我都不相信了?”
宋平生哪敢不信,就算心里不信嘴上也不敢有异议,别别扭扭应了一声这事就算暂时翻篇了。
后来他又贼心不死地旁敲侧击了几次,都被林原以不同理由糊弄了过去,直到第三次,林原到底憋不住朝他漏了火。
“我他妈说了没事就是没事,”林原烦躁地把手里的钳子摔到地上,梆的一声挺响,“你个大老爷们儿别老磨磨唧唧的行不行!”
这还是确定关系以来林原第一次对宋平生急眼,但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糊里糊涂发了通火,还没等宋平生有所反应,林原就觉察他这是标准的迁怒。
一种他自己都唾弃的行为。
只是话一出口便没法往回收,他只能在巴掌后再给个甜枣,把宋平生拉近,顶着他的脑门蹭了蹭。“过来,我知道你惦着哥,”林原叹口气,揉揉他的头发,“但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想别的,把工作干好把书看好就当帮我的忙了,行不?”
林原是真的累了,他有心替对方扛下所有的风雨,但架不住宋平生不领情,放着他铺好的路不走,一直追着他后面踩泥巴坑…就算知道宋平生是心疼他,林原也有点受不住了。
林原这边在胡思乱想,那边也不知道宋平生发的什么疯,怔愣半晌,竟然直勾勾凑上去想亲他的脸。
林原猛地一惊,还没等他那点水般的一吻落下就把他的脸撇开了,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疯了你,”他低声说,“闹什么,边上还有人呢!”
他这一句话,让宋平生心里陡然凉了半截。
刚才林原凶他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回过神来却差点委屈的掉眼泪。
你不是我的人吗,为什么让我亲一下都不行!
林原此时哪有心情去读宋平生的七窍玲珑心,没再理他径直走开了,只留他傻乎乎站在原地,直到被工友喊去帮忙才回过神来。
剩下半天的工作,宋平生都是魂不守舍完成的。
他之前从未质疑过林原对他的用心,单纯却坚定地认为他们的爱意是对等的,而今天这个小插曲让他第一次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怀疑。
林原真的有那么喜欢自己么,或者说…他真的喜欢自己么?
他当初答应自己的追求是真的心悦他,还是纯粹只是可怜他?
对于宋平生来说,他可以接受林原一开始就不要他,但却没法接受林原因为同情和他在一起。
这让他感觉自己和一个乞丐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人家讨的是钱,他讨的是感情。
宋平生乱七八糟的想着,回宿舍的路上正好被书记撞到心不在焉。那头孙万乾左等右等好几天也没见林原来向他汇报思想情况,摸不清他们是怎么想的,看见宋平生七魂不见六魄的样子,下意识以为林原已经和他谈过了,便开口叫住了他。
宋平生心里装着事儿,耳朵听不见话,叫了两遍才惶惶抬起头,“您有什么事?”
他所表现出的巨大的悲伤把孙万乾吓了一跳,心想这两人还真是情真意切,紧接着就有些不忍心开口了——他不是那棒打鸳鸯的主儿。
宋平生还在等着他下指示,孙万乾狠狠心还是说了,“你哥…林原这两天跟你说了没?”
他想了想还是采取了一种较为委婉的切入方式。
宋平生听到这话愣了愣,林原什么都没跟他说啊…要是说了他现在不至于这么烦恼,但也许是直觉作祟,他还是鬼使神差点点头,“嗯。”
不过接下来书记的话他就听不太懂了,什么“你们都还年轻,后面的人生还很长”,“不要被一时冲动蒙蔽”诸如此类的。宋平生听的稀里糊涂,根本搞不清孙万乾在说什么,只能含糊应下。等他揣着一肚子吃进去的风和云里雾里的话回到宿舍,拿出被子倒水的时候,突然一个心有灵犀,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书记这是知道了他俩的事在敲打他,这也正是林原这些天反常的原因。
谁敢相信,弄清楚的一刹那,宋平生的心情不是被发现的惊慌,竟然是说不出的庆幸。
还好还好,林原不是厌弃他才如此表现的,他没有被人再一次抛弃。
他还是完好无缺地拥有这段感情。
接着就是汹涌而来的愧疚,林原为了不让他分心,硬是自己消化了这么多天一个字都没透露,他却像个讨人厌的马蜂一直嗡嗡嗡缠着人家,也不怪林原最后发的那通火。
想明白之后,宋平生迅速做出了决定,他的脑回路非常简单,和别人反复考量权衡利弊不同,他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中心思想总结起来只有一条:既然在这待的不舒服,那就不要干了。
一般来说,像他这样的孩子,身世飘如浮萍,最渴望的就是安定,但是宋平生不同,他更像一颗蒲公英,中国那么大,他不介意多走几圈,哪合适就在哪安家,不合适再随风飞走就好了。
更重要的一点,他不愿意看到林原不开心。
于是林原抄送完数据回来,看到的就是宋平生鹌鹑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等他。
“哟,这是整的哪出啊,”他没忍住笑了,“怎么着,要给我来个三堂会审?”
宋平生不说话,安静看着他。
林原这才感觉出来这小子有事,他收了笑容,坐到宋平生面前,摸摸他的脸,“怎么了?”
宋平生垂下眼睛,半晌抬起眼看着他,“哥,书记知道咱们的事了。”
他这话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林原瞬间脸色一变,“他跟你说的?”
“不是,我自己猜的,”宋平生赶忙说,“我就是觉得…我觉得你要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全中国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油田。”
林原不动声色听他讲完这段话,露出一个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嗯,那你想去哪儿?”
“可以回你家,”宋平生以为林原真的听进去他说的了,眼睛欻地亮了,“去中原也行…唔,或者你不想干这行了,我们也可以开个店做点小买卖。”
林原:“…”
他听宋平生说了这么一大堆不知所谓的话,已经被勾的火起,但听到最后一句仍然顺嘴问了句,“什么买卖?”
宋平生这句原是随口说的,他只在店里帮过工,真正的生意经他一窍不通,猛地被林原提起只能支支吾吾地应对,“什么都可以…嗯,你想做什么…”
他还没支吾完,就听见林原发出一声嗤笑,很轻,但很刺耳。
宋平生这会儿就是再蠢,也意识到不对了,迅速闭上了嘴巴。
林原继那声冷笑后就没再吱声,屋子里只能听见宋平生小心翼翼的呼吸,过了一会儿林原才叹了口气,“平生,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人不能太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