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脱离了单身人士的行列,林原却没感觉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过年那会儿暂且不论,假期一过,站上人又多了起来,到处都是眼睛盯着,想干点什么事都不方便。顶多是在上井休息的时候粘乎一会儿,或者吃饭时给对方夹夹菜,顺便眉目传一下情。
在来益城之前,林原也撞见过陌生的男男女女晚上在幽暗的街道拥抱接吻,现在想起来这些,说不羡慕是假的。但是他虽然遗憾,却并不后悔,毕竟当初在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想到了结果,现在这样只能说是意料之中。
热恋中的人光隔靴搔痒是远远不够的,很快林原便想出一条曲线救国的方法:每天晚上拉着宋平生去井区周围散散步。那时候养生的观念还未兴起,工人们一天劳动强度很大,一般下井后吃完饭或冲完澡都会选择在屋里待着,很少有人会再浪费体力出去瞎走,这就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其实这条路也没什么可供观赏的景色,偶尔附近的村民赶着驴车回来,还能让他们吃一嘴土,无非是想找个安静点的环境,营造一个花前月下的氛围。
宋平生揣着心思,走着走着手就伸到了林原的兜里,以一个十分别扭的角度和他十指相扣。
林原也没说什么,就这么任由他抓着。
牵着走了一会儿宋平生觉得不对劲,他把林原的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放在两手间搓了搓,“哥,你手怎么那么凉?”
林原答非所问,“给你的手套怎么不戴,老在盒子里放着不白瞎吗?”
“我怕磨坏了,”宋平生说,“再说现在也不算冷了。”
林原把手抽出来,在他脑瓜上拍了一下,“东西买了不就是为了用吗,坏了补补或者买新的就是了,不然你还把它供起来啊。”
这话算是说着了,要是普通的手套就罢了,只要是林原给的东西,哪怕是个破汗衫在他这儿也能变成黄马褂。
宋平生尝到点甜头就不肯撒手,在其他亲热举动无法付诸实践的情形下,抓着林原的手走了一路,快到宿舍了才松开。
这会儿快九点了,杨胖儿正坐在床边往盆里倒热水,准备泡他那双猪蹄子,看俩人进来他愣了愣,“一晚上没见你俩,上哪儿去了?”
林原把棉袄脱下来挂到墙上,“没去哪儿,晚上吃多了,出去遛遛弯儿。”
“那敢情好,”杨胖儿不疑有他,“正好这几天我胃老是胀,等明天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宋平生眼皮一跳,扭头看向林原,没想到林原神色自若地答应了,“行啊,那等走的时候我叫你。”
随后第二天,林原不出意外的“看错了”时间,拉着宋平生早走了半个钟头,回来正遇上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的杨胖儿。
林原面不改色地道了歉,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皆是如此。
不到三天,杨胖儿便自己放弃了这个计划,转而去寻其他的溜食儿项目。
林原成功摆脱了这个瓦数巨大的电灯泡,可也无意中被杨胖儿的话点醒了:虽说被看见的几率不大,但难保不会有个别人吃饱了撑的像他们一样在外面闲逛,凡事还是小心些好。
除了这些琐碎的小事,他还深识远虑,想到了以后的事情。
林原是个被生活逼出来的务实派,风花雪月的东西在他这儿就是过眼云烟,他最先算计的永远是现实的问题。
没和宋平生在一起时,他给自己规划的路线是在益城干几年,攒够了钱就想办法调回老家,到那时小海小雪也大了,再慢慢考虑结婚生子的事。现如今虽说“娶媳妇儿”和“生孩子”变得越来越渺茫,但他也不能不为这傻弟弟的未来考虑。他是看出来了,宋平生除了念书脑子灵光点,其他方面就是个“不入凡俗”的货,有情饮水饱,谈个朋友就能乐的找不着北,林原都替他愁的慌。
但是人往高处走,连他自己都在想尽方法往上爬,也理应为宋平生寻摸一个更好的出路。
林原的小心思飞出去十万八千里路,却感觉脚边有人碰了碰他,定睛一看,是宋平生捧着他的“每日鸡蛋”在向他献宝。
林原心头一热,本来只是虚无缥缈的念头,像瞬间浇了层铁水变得坚硬无比。
我一定给他挣出一条路来,他想。
林原接过鸡蛋,剥去了上面的大部分硬壳,自己没吃,全怼进了宋平生的嘴里。
“以后别给我了,”林原迅速扫视一圈周围,见没人留意他们这边,在宋平生脸上捏了一把,“你留着吃。”
林原一开始想的很好,宋平生是高中毕业,而且成绩不错,只是因为招工放弃了高考,这就意味着他完全可以重新来一次,只要有了大学生的身份,想跨越阶级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不过马上他意识到这个想法过于简单了。
且不说宋平生已经毕业两年了,高中学的那点东西有没有忘光还不好说,就算还剩点印象,也很难跟新鲜出炉的高三学生们竞争。如果他能成功考上,那么他的工人身份就不再保留,这也就意味着在大学的四年里宋平生会失去收入来源…
林原有心替他掏这个钱,可石油工人的收入虽然还算丰厚,架不住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再来一个大学生是万万负担不起的…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林原像黑夜里的旅人看到转瞬即逝的灯光,本来升起的心情又随着光亮的消失而消沉下来。
哪知道他刚消沉没几天,事情就有了转机。
这天宋平生照例去书记家还看完的书,回来的时候除了新借的书他还带回一个消息:油田准备下发一个新政策,鼓励工人考学,考上了可以承担学费,等大学毕了业直接分配到基层当干部。
宋平生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是在吃饭的时候当个新鲜话讲给林原听的,没想到正好戳中了林原的心坎儿。
他问宋平生,“你是怎么想的?”
宋平生有点懵,“什么怎么想?”
“你想不想上大学?”林原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接发问。
宋平生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接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为嘲讽,好像林原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别开玩笑了哥,”他低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我考不上。”
林原猛地就被他这幅不成器的样子戳中了怒火,像看到自家孩子不求上进,他一把抢过宋平生的筷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都没去试怎么就知道考不上!是,我知道那厉害的人多,可咱也不弱啊,你每天给我拿出两个小时复习,一年的时间,我就不信你比那些人差!”
这话并没有激发起宋平生的斗志,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始终没抬起来,“我的钱也不够。”
林原拍拍胸脯,“不就是生活费吗,我给你交。”
一个完整的大学生他供不起,但光是生活费的话,他勒勒裤腰带还是能掏出来的,况且宋平生那自己还有一部分存款。
这回宋平生很是果断,回答的异常坚决,“不。”
他比林原小两岁,不是二十岁,他是林原的对象,不是他包养的小白脸儿。林原那点儿工资养弟妹养自己已经够辛苦了,要是他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还得靠他哥养活,那还不如一头撞死。
林原知道宋平生在拧什么,耐着性子解释,“这钱算我借你的,将来你当了大官,连本带利给我还回来行不?”
宋平生咬着嘴,更加执拗地摇摇头,像拨浪鼓成精。
林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他是个急性子,宋平生这倔驴脾气快把他逼到极限了。“那你究竟想怎么样,”林原挤出一个狰狞的微笑,“放着好好的阳关道不走,你真想当一辈子工人啊?”
宋平生终于扬起下巴,“我不觉得当工人有什么不好。”
只要是凭自己的本事挣钱,辛苦一点也没什么,不偷不抢,这钱他就花的踏实。
宋平生的思维单纯却严丝合缝,林原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能撬开他的缝隙,第一回合就此以失败告终。
他当然没那么容易轻言放弃,和宋平生谈判失败,林原直接跃过他去找了书记,并说明了来意。
孙万乾倒是对他的想法很支持,“其实我那天就和平生说过这个事,”书记给林原倒了杯水,“这个机会很难得,但他说先不考虑,我也没多问。”
“您不用担心这个,”林原笑了笑,“我们都说好了,大学的生活费他自己出一部分,剩下的我来交。”
孙万乾没转过弯来,“你来交?”
林原做贼心虚,书记这声让他忽然有些被撞破秘密的尴尬,他放下杯子轻咳两声,“是,他叫我一声哥,我帮忙也是应该的…再说也不是白帮,我都记着帐呢,将来还得还回来。”
书记没有继续问下去,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到林原手里,“其实还有另一条路,”他示意林原打开看看,“要是不想放弃工作的话可以试试。”
林原看着文件的封皮——《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暂行条例》 。
“这是啥?”他抬头问。
“简单说就是允许你通过自学拿到毕业证,”孙万乾解释道,“利用闲暇时间考试,这样既可以兼顾学习又不耽误工作。”
“还有这种好事,”林原小声嘀咕一句,随手翻了翻文件,“那高考…”
孙万乾笑了笑,“有得必有失,自学考试没有门槛,水准肯定没办法和高考比。”
书记这一句话,浇灭了林原心里刚刚燃起的热情。
林原心里憋着一股要拔尖的劲儿,他的宋平生,要么就不上,要上就要上最好的。
“谢谢您,”林原把文件还给书记,“我看他还是去参加高考更合适。”
“要不回去再商量商量,”孙万乾劝他,“四年的生活费毕竟不是笔小数目。”
“不用,”林原心意已决,“他只要能考上,我就能供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