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原上一次被人背着送医,还是六岁那年发高烧,他爸背着他去三公里外的医院。
那次是冬天,林原虽然烧的神智不清,还是记得漫天的大雪,他趴在爸爸的后背上,因为出门出的急来不及找伞,他妈直接拿了个盆扣在他头上替他挡着雪一直到医院。
后来他当了一家之主,小海小雪倒是都比他争气,从没发生过半夜往医院跑的事情,两个崽子生龙活虎,生了病顶多灌几杯热水擦擦酒精就恢复过来了。
林原其实没有完全晕过去,他趴在宋平生的后背上,脊柱的骨头正好顶着他的胸口,硬硬的有点硌。
这人平常看着挺壮实的,原来这么瘦吗?
林原的脑子一半糊涂一半清醒,而糊涂的恰好是掌管理智那部分,所以此时他的“情感”就格外充沛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把搭在宋平生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慢慢探向他的腰际,想看看这人腰上有多少肉,是不是也像后背那样刮不出二两油来。
结果没摸几下这只不老实的手就被宋平生猛地抓住,他的呼吸声听上去有些急促,可能是背着一个大男人跑太累了。
“别闹了,哥。”
嗯,好吧,听你的不闹了。
林原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不再乱动。
益城正规的公立医院只有一家,在市中心,其他全是临时看个头疼脑热的卫生所。由于事发突然,来不及从车队叫人,站上唯一一辆车又不在,宋平生背着林原跑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距离,才在半道上拦了辆货车,求着人家给送到了医院。
负重跑的时候没感觉,等歇下来宋平生才发觉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
林原平日里看着比他矮不了几公分,此时缩在他怀里整个人小了一圈。宋平生简直懊悔的不行,他真是信了他哥的鬼话,什么小毛病而已不打紧,他就该在林原不舒服的第一天绑也要把人绑到医院。
他可以因此厌烦自己,讨厌自己,总比现在这样活受罪要强。
好在经过医生的检查,确定这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只是感冒拖太久拖成了肺炎。
“那他还吐血了…”宋平生犹豫着问。
“不是吐血,是咳血,”医生说,“咳出来的血是鲜红的说明不是淤血,只是气管咳破了,多养养就好了。”
听到这话宋平生松了口气。
不过坏消息是重症肺炎虽然可以治好,但也需要时间,医生给他挂上了水,并且下了通知至少要住一周的院。
“一定要住院吗,”宋平生问,“他还得赶火车回家过年。”
“哎哟,”医生不太高兴地啧了一声,“都病成这样还坐火车呢,火车上有多少人多少细菌知不知道,要想快点好就踏踏实实等病治好再说。”
宋平生想起林原给家里打电话时笑的遮不住的模样,默默泛起了愁。
他没想到的是,林原知道这事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面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坏消息。
林原不是心里头不难受,但是他得承认,造成今天这个后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作的。
其实仔细想来,从今年年初开始,他就没摊上几件好事,桩桩件件都在损耗他的精力,最后落了个不得不在病床上过年的下场。
林原虽然嘲笑杨胖儿神神叨叨的算命术,但他骨子里也有点迷信的观念,不然也不能花钱让人看手相。只是之前他一直没往这方面想,现下他浑身无力,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全,左手还欠着三大只吊瓶要打,他禁不住怀疑是否真的是他做错了什么,导致老天爷都跟他过不起。
正想着,宋平生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个扎眼的红色水壶。
林原和他四目相对。
大概是他此时的脸色有点吓人,宋平生在门口愣了两秒才说,“哥,你喝水吗?”
林原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宋平生连忙上前,就差后面竖条尾巴。
“谢谢你啊。”林原用气声说,他嗓子刚缓过来,就这四个字说完喉咙口还是火辣辣的疼。
宋平生先是直勾勾盯了他一会儿,然后默不作声地拿过水壶,把杯子涮了涮,倒了杯热水给他,“你别出声了,喝水吧。”
宋平生不太想听到这句话,太礼貌,太疏离,太…不亲密。
林原喝完水就躺下睡了,本来就苍白的脸色被医院的被子一衬,显得更虚弱了。宋平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替他受这份罪。
林原人缘好,后面的两天站上陆续有人过来探病,你拎一听罐头我拿一盒茶叶,零零碎碎加起来竟然堆了一柜子,就连宁冉都提了几颗苹果过来。
“甜的,可脆了,”宁冉拿着一个苹果在林原眼前晃了晃,又抛给宋平生,“赶紧给你哥削一个。”
宋平生傻乎乎应了一声,出去找削水果的工具。
“谢谢,”林原看他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上回事情过后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反而让人家破费,“这挺贵的吧,下回别买了。”
“不是买的,”宁冉拿起苹果啃了一口,“家里送过来的,不吃也浪费了。”
王川和杨胖儿也来了,两个人甚至商量着过年就不回去了,在医院搭把手,被林原苦苦哀求着打消了这个念头。
“真不用,真的,”林原的嗓子比前几天好了一点,至少能发出声音了,“我哪那么娇贵要你们三个人伺候,你们俩都踏实走,平生一个人在这就行。”
宋平生跟着拼命点头,表示自己能担负起照顾病人的重责。
虽然他这么做是存了私心的,好不容易逮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想和林原单独相处几天。
“要是你们不回去过年,”林原接着说,“那我才是造孽呢。”
“一个人能行吗,”王川不太放心,“前两天你那样真是吓到我们了,还以为你…”
王川说到这戛然而止,随后抱歉地笑笑。
“没什么大事儿就行,”杨胖儿把他没说完的话接下去,“要是忙不过来就告诉我一声,反正我家离得近,随时过来。”他拍拍宋平生的肩膀,“就是辛苦咱弟弟了。”
确实是挺辛苦,虽说宋平生原本也没家可回,但是过年不能和别人一样吃喝玩闹,专门在医院守着他这个病号…林原想着想着又开始愧疚,“要不平生也回去吧,我现在好的差不多了,一个人能…”
“我不回去,”宋平生突兀地打断他的话,“我就在这待着,等你好了一块走。”
宋平生变脸变的奇快,刚刚还在的笑意转眼消失了,林原暗暗叹了口气。
在医院过节不能太讲究,三十儿那天,宋平生跑遍了医院附近三公里的小饭馆,终于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打包了两份饺子,又开了个别人拿过来的罐头,算是他俩的年夜饭。
饺子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冷不热了,不过鉴于这几天一直吃的是没油没盐的汤汤水水,林原还是狼吞虎咽的一下干掉半盘子。
病成这样自然不能喝酒了,宋平生泡了两杯菊花茶,俩人碰了个杯,当酒一样咕咚灌了下去。
林原自己是没什么兴致的,他这人好热闹,别说春节这种万家团圆的时刻,两个人冷清清的在医院大眼瞪小眼,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身边还有个特意留下来照顾他的宋平生,他如果有什么情绪的话,会让宋平生多想。
和林原不同,宋平生脑子里倒没这些弯弯绕,在他看来在哪过年身边有多少人吃的什么完全无所谓,重要的的是和他一起过年的人。
窗外鞭炮声多了起来,中途还夹杂着小孩子的欢闹,反而显得这小小的病房更加落寞。
林原强打精神没话找话,“这声儿可真够大的,一听就知道是二踢脚…咳,我记得我小时候还放过那种炮打灯儿,”林原用手比划了下,“一个大圆桶,外面裹着彩纸,会蹦光球儿的,你放过没?”
宋平生摇摇头,他只放过挂鞭,一长串挂树上,炸完了满地红纸。
“那等明年你上我家去,到处都有卖的…”提起明年,林原又心虚起来,这句话太像空头支票,谁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又有什么变数,就像他去年答应小雪她们今年要回家,不是照样落了空。
他干咳两声,“今年是,今年辛苦你了。”
“我不觉得辛苦,”宋平生满不在乎地说,“只要跟哥在一起我就开心。”
宋平生这话太直白,连自我欺骗的空间都不给林原留,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这段时间苦苦营造的“兄友弟恭”的氛围。
宋平生是故意这么讲的,平时周围人太多,过火的话不敢说,如今病房里就他们两个,林原又被“困”在床上,不耍个流氓简直对不起他自己。
林原被他呛了个好歹,像莫名被恶少调戏的小娘子,又苦于不能当场掉头而走,只能咽下这“哑巴亏”。他把最后一口茶水喝掉,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后背对着宋平生,发动“装死”绝招。
宋平生也不恼,看着包成棉花虫的林原,微微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等被子里的人呼吸逐渐平稳,宋平生才绕到另一边,蹲下身来,静静注视着月光下林原熟睡的脸。
他凑上前,用嘴唇轻轻吻了下林原的鼻尖,虔诚的像圣徒亲吻他的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