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原把老家这边的事宜安排妥当,踩着四月的尾巴再次登上了去益城的火车。
捏着那张薄薄的车票,他竟猛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像时间回到了十年前,他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凭着一腔热血走南闯北的青年。
除了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来的几条细小的皱纹出卖了他的幻想。
林原蹲在洗手台前,认真地洗着两个小青苹果,身后平均每三秒就有经过的人撞他一次。
他用衣服吸干水,把大点的那个给了小雪,自己则就着小的啃了一口。
“吃啊,”林原笑着说,“你给我装的太多了路上也吃不了。”
小雪握着苹果不说话,眼圈已经泛红了。
“干嘛呢干嘛呢,”林原啧了一声,小雪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不说好了不整这出吗,弄的跟生离死别似的…开心点,啊,哥这回去是赚大钱的。”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小雪狠狠抹了把脸。
“结果不是挣出一套房子钱吗,”林原替她把眼泪擦干净,“你在二哥家好好住着,别跟你嫂子吵架,缺啥就跟我说,知道不?”
那边检票员已经在高喊着催人进站,林原最后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背着行李转身进入站台。
“哥!”小雪突然在背后叫住了他。
林原应声回头。
“那边要是不好找工作,你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吧,”她本来已经不哭了,说着说着嘴角又咧了下去,“咱们在老房子住也可以的。”
林原听着妹妹的哭音,鼻子一酸,泪水险些跟脸皮一起丢在火车站。
他使劲攥着拳头,不露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把那点眼泪憋了回去。
“知道了,”林原摆摆手,“快回去吧。”
他低迷的心绪随着火车开出去老远,伴着时不时的一个隧道忽明忽暗,直到走出这一片山川地带,两侧尽是碧波千顷的稻田,他才方然觉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旷阔。
那些尘封着的,有关于益城的记忆终于开闸泄洪,争先恐后占满了他的脑海。
老实讲,他选择回到益城而不是去其他城市,是存着私心的。
益城发展好,但是南方发展势头比之还要强劲的地方更是数不胜数,至于曾经的人脉,夫妻在大难临头尚且会各自飞,何况十年前那点微不足道的交情呢。
说白了,还是为了宋平生。
这三个字于林原而言,是一场绚丽又荒诞的梦,梦里透着刻骨的相思,哪怕经过了十年之久,也依然没有冲淡它的色彩。
曾经他用那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饰自己的懦弱,离开了昔日的爱人,到头来才发现,他终究还是忘不了当年亲手埋下的那颗种子。
不去看看种子是否长成了大树,他这辈子是永远不会甘心的。
夜幕逐渐笼罩了旷野,林原在一众嘈杂的喧闹声中,靠着窗户,沉沉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益城机关某间办公室里,宋平生打了个喷嚏。
鉴于这声喷嚏来的相当猝不及防,甚至把站旁边等他签文件的下属吓了一跳。
下属是个人精,短暂的怔愣后,很快恢复了情商,“宋处日理万机,还是要注意身体,最近变天,可千万别感冒了。”
宋平生淡淡嗯了一句,没多说什么,把签好的文件递给他。
严格来说,他现在只是个副处长,但他的直属上司今年马上要退休了,正处的人选几乎是板上钉钉,“宋处”这个叫法才开始在单位传开。
这会儿过了十点钟,宋平生理好桌上的东西,把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下,关灯出了门。
机关大楼此时已经空无一人——宋平生常常是走的最晚的那一个,不是他有多热爱上班,实在是回家也没什么意思,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小一点的堆满了书和文件的屋子,换个地方坐着而已。
宋平生到车棚取了自行车,一路优哉游哉骑回了家,又把它搬上楼。
和从前在站上一样,他怕车子在外被风吹雨淋弄坏了,从来都是放上楼和他同进同出,以至于哪怕过去快十年,车上还是连点锈迹都难找到,光彩不减当年。
宋平生现在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地段不错的二室一厅,各类时兴电器样样齐全,却生生被主人布置成了样板房,除了床和沙发这些必要的家具,几乎见不到软织物的踪影。
“你这家里哪儿都好,就是缺个女主人。”搬家那天一个来参加乔迁宴的同事半开玩笑对他说。
宋平生同样对他笑笑,紧接着在心里把这位同事拉进了不得靠近他房子五米之内的黑名单。
很多年以前,他说梦想就是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能遮风挡雨,而今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他却开始贪得无厌的想索取更多。
他不光要房子,还想要一个家,家里有他爱的人…
只不过那人现在多半距离他千里之遥,没准正拥着老婆孩子,热乎乎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大概早就不记得他了。
宋平生猛地从记忆里抽出来,摇摇头,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当年林原不告而别,他因此大病一场,体重陡降了二十斤,从一个身强体壮的好青年变成了任谁见了都得吓一跳的病唠鬼。除了身体的病痛,心理上的折磨也几乎将他撕碎,宋平生住了两周的院,出来后又在床上歪了两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昏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而清醒时候的大部分时间又几乎都花在了“憎恨”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他对林原的爱有多浓烈,反噬的恨意就有多强烈。他恨林原,也很自己,恨自己没有抓住他的手,恨那天没有早起一个钟头,甚至恨起了自己虚无缥缈的生辰八字,没有挑一个吉利的时辰出世才造成了一生都被抛弃的命运。
可是慢慢的,在狼烟遍地的恨意和敌视中,睹物伤情的副作用逐渐体现,他继而又无法自抑地念起了林原的好,从他们第一天相识开始,点点滴滴的回忆像一场挥洒的甘霖,浇灭了仇恨,只留下思念和爱意大获全胜。
我想让他回来,宋平生想,只要他回来,我就不生气了。
他的想法并没有得到老天的眷顾,林原这一走便杳无音讯,像是铁了心和这边的人事做了断。不光是宋平生,站上根本没人知道他的近况。
除了书记,这事唯一的内幕人士是杨胖儿,一向有点大嘴巴的他难得在这件事情上做到了“刀架脖子上我也不说”。只是看着宋平生日益消瘦的面颊,他终归是于心不忍,对着宋平生展开了念经攻势,“算了吧弟弟,我说你这是何苦呢,人都不在这了,咱继续向前看找找别人不行吗?”
宋平生摇摇头,情这个字要是能用理智来衡量,古今中外就不会有那么多让人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了。
“我买了票,”他像是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我要去他老家找他。”
你可以不回来,但你不能拦着我过去找你。
孙万乾这次没有阻止他,大约是惊讶的阈值提高了,无论这俩人干出多离奇的事他都见怪不怪了。他看了看宋平生的车票,淡淡问了句,“你现在就要去吗?”
宋平生没说话,他不明白书记话里的意思。
“林原是最希望你能上大学的人,这点你比我清楚,”书记把车票扔还给他,“你要真想让他高兴,就给我踏踏实实好好复习,高考完带着录取通知书去找他。”
孙万乾这话像是一把火,将数月来宋平生心中遍地的杂草烧了个干净。他幡然醒悟,犹如找到人生方向一般,暂时压制了自己孤立无援的思念,捡起一月未碰的书本,开始比之前更加废寝忘食的学习。
至次年的七月份,那张大学的入场券终于到了他手里,宋平生兴奋的一刻都没耽搁,当即买了去林原老家的车票,在车上琢磨了一宿见到林原第一句话要怎么说。
他只知道林原所在的城市,并不清楚具体的位置,到站之后,宋平生一边回忆着林原跟自己提过的关于家乡的支言片语,一边四处打听,竟真的让他得偿所愿找到了。他在楼底下没头苍蝇一样转悠了两个小时,被包子铺的老板娘当小偷瞪了三回,终于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原推着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袋面粉,一个女人在后面扶着,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宋平生刚要跨出去的腿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地上。
林原他…结婚了?
等反应过来,他像是被人从春意盎然的桃花源一下扔到了霜打风吹的极寒之地。
在几秒钟之前,他还想过无数次他们再次相逢的情形,读读漏掉了最剜心的一种。
原来放不下的从来只有他一个,所有人都撒丫子向前飞奔,只有他还在痴痴地原地踏着步,去等去追随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宋平生将那句开场白嚼碎吞下,攥着录取通知书,目送着两个人渐渐走远,消失在楼房的拐角。
他没有叫住林原,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又买了一张火车票,回到了益城。
同年九月份,宋平生顺利入学,靠着这些年的积蓄,安稳度过了四年,毕业后,按着上面分配在商务局谋了个职位。
就在他进入大学的第二年,采油厂正式重组,大部分工人都离开了原先的岗位,王川被调到了离宋平生后来单位不远的一个站,杨胖儿则办了辞职,选择南下去深圳淘金。
他们四个,源于天南海北,聚于一地,最终还是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