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比怀风中学的老生更清楚，于桉和陆骁从前是什么关系。
曾经的校园名人，提起于桉，就一定会带上陆骁。
于桉是八班体委、校队王牌，是永远站在最顶端、锋芒压过所有人的存在，性子冷淡随性，懒得掺和琐事，也不屑于扎堆抱团。
而陆骁是紧随在她身后的那个人，是所有人默认的、于桉身边唯一的二把手。
从前的操场、训练馆、运动会赛场，两人永远同进同出。
陆骁性子张扬火爆，爱争输赢、爱出头惹事，永远冲在前面帮于桉挡掉所有琐碎麻烦、无谓挑衅；而于桉永远漫不经心，纵容着她的张扬，默默替她兜底。
陆骁嚣张跋扈，却唯独听于桉的话。
旁人挑衅、队友争执、跨班矛盾，只要于桉一句“算了”，陆骁再大的火气也会硬生生压下去。
那两年，是两人最默契的时期，一个锋利内敛、掌控全局，一个热烈张扬、冲锋在前，撑起了整个高二理科的体育圈子，无人敢轻易招惹。
所有人都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这场秋季运动会的4×100接力赛结束，一切彻底崩塌。
那场碾压式的胜利、领奖台前的对峙，成了两人关系彻底决裂的导火索。
陆骁输得体面全无。
她从小到大竞速、打球、对抗赛，永远稳居上游，唯一跨不过去的坎，就是于桉。
从前她甘愿居于人下，是因为心甘情愿、心服口服，可一次次被碾压、一次次被轻描淡写击败后，心底积攒多年的不甘彻底爆发。
那场争吵过后，陆骁彻底和于桉划清了界限。
她不再跟着于桉的脚步，主动拉拢了一批理科班热爱运动、性格桀骜的男生女生，自成一派，声势浩大，处处和于桉这边的人对着来。
圈子里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变化来得猝不及防。
从前校园里是“有于桉的地方，一定有陆骁”。
现在变成了“陆骁出现的地方，于桉必定转身就走”。
让陆骁沾沾自喜的是，全校都在传，是于桉怕了她。
陆骁对此深信不疑。
她笃定于桉次次避着自己，是赢了比赛却理亏，是忌惮她拉起的新队伍，是不敢再和自己硬碰硬。
每每听到身边小弟吹捧“骁姐现在气场稳压于桉一头”，陆骁都会勾着唇冷笑，眼底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只有于桉身边的核心兄弟，才知道真相。
于桉从来没怕过陆骁。
贺一铭是于桉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校羽毛球队的主力，跟在于桉身边多年，是最了解两人过往的人。
他身手利落、爆发力极强，真论起硬碰硬的对抗、体能拉扯，根本没有陆骁胜算的余地。
自陆骁自立门户后，行事愈发张扬霸道，处处找八班和校队的麻烦，有意无意挑衅于桉身边的人，试图逼于桉出面，想堂堂正正赢一次，洗刷自己屡次落败的屈辱。
前几日傍晚的篮球场，矛盾彻底爆发。
当天傍晚课后，贺一铭和几个队友留在球场练球，陆骁带着一群人径直霸占了半场，故意冲撞、干扰他们训练，言语间句句带着挑衅，句句直指于桉。
队友被激怒，当场就要上前理论，被贺一铭抬手按住。
没人知道，早在陆骁开始处处针对她们、闹分立派系的时候，于桉就单独跟贺一铭叮嘱过。
她当时靠在栏杆上，把玩着手里的羽毛球，语气懒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陆骁就那个执拗性子，输不起、放不下。以后她找事，你们都别跟她计较、别还手、别硬碰硬。”
贺一铭当时不解：“她都骑到头上找麻烦了，我们一味忍让？”
于桉抬眸望向远处的操场，眼底没什么情绪：“闹掰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跟你们无关。她好面子，我懒得跟她争输赢，你们但凡让她输一次、丢一次脸，她只会钻牛角尖没完没了。给她留点体面，到此为止。”
因为这句叮嘱，贺一铭全程忍让克制，处处退让，任由陆骁的人肆意挑衅。
可他的退让，在陆骁眼里，成了于桉一行人懦弱怕事的佐证。
情绪积攒到顶峰，陆骁借着一次抢球的冲突，直接抬手一拳砸在了贺一铭的肩头，力道又沉又猛。
球场瞬间安静下来。
贺一铭身形微微一晃，肩头骤然传来钝重的痛感，骨头发麻。
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轻松侧身躲开，甚至反手制衡住陆骁，可他记着于桉的嘱咐，硬生生站在原地，半步未退，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压下心底的火气，只是冷眼看着陆骁：“够了吗？”
陆骁看着他隐忍不发的样子，只当他是不敢反抗，心底的优越感更盛，嗤笑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临走前还故意扬声道：“告诉于桉，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全程围观的队友个个愤愤不平，纷纷替贺一铭不值。
谁都清楚，若不是于桉的嘱咐，陆骁根本伤不到他半分。
这件事没过多久，就被偶然路过的夏冰檐撞见了后续。
这天课间，她陪着林小满去开水房打水，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贺一铭独自靠在窗边，单手抵着肩头，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脸色也比平时沉了不少。
他外套的肩线微微歪斜，布料下隐约透着淡淡的淤青痕迹，一看就是受了伤。
林小满没太在意，自顾自聊着天往前走。
夏冰檐却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她认得贺一铭，也隐约听过球场冲突的风声。
她抬步走过去，语气清淡：“贺一铭？”
贺一铭转身：“唉？校花妹妹，原来你还记得我呀。”
夏冰檐看着贺一铭：“你肩膀怎么了？受伤了？”
贺一铭没想到会被她撞见这般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抵着肩膀的手，稍稍直起身，刻意掩饰着不适，扯出一抹随意的笑：“没事，打球不小心撞了一下，小伤而已。”
夏冰檐目光落在他刻意遮掩的肩头，看得出来是刻意隐忍的伤势，根本不是简单磕碰。
她没有戳破他的借口，只是轻声叮嘱：“看着不太轻，尽量别剧烈运动了，有空去医务室敷点药。”
温和平淡的关心，不带任何看热闹的意味，干净又真诚。
贺一铭点了点头：“知道了，谢了。”
夏冰檐微微颔首，没再多问，转身追上前面的林小满。
走廊风掠过窗沿，卷起细碎的风声。
不远处的楼梯口，于桉静静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刚刚听完队友汇报球场的事，本想过来看看贺一铭，却恰好撞见夏冰檐轻声关心他的模样。
少女身形清浅，语气温柔平和，和她们圈子里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氛围截然不同，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于桉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节，眼底情绪沉沉，没人看得透彻。
也是这一刻，那点仅剩的、留给陆骁的情面，彻底耗尽了。
午休时分，高二七班教室里人声嘈杂，大半学生都在座位上闲聊打闹。
陆骁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课桌前，围着一圈新收的小弟，姿态张扬散漫，正笑着吹嘘昨天球场的事，言语间句句嘲讽于桉懦弱避事、不敢露头。
整个七班没人敢接话，只捧着场附和。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于桉单手揣着兜，不急不缓地走进来，周身没有半分喧闹戾气，却让整个教室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噤声抬头。
不等任何人反应，于桉视线直直锁定最中间的陆骁，抬手，五指扣住身旁空置的铁椅靠背。
那是沉甸甸的实木铁架椅，寻常人搬着都费力，她却只用一只手，轻轻松松直接拎了起来。
椅脚离地，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
陆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猛地一沉，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下一秒——
于桉手腕微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整把椅子朝着陆骁的课桌狠狠掷了过去。
“哐——！”
巨响炸裂在寂静的教室里。
铁椅重重砸落在陆骁桌面的侧边，桌板剧烈震颤，书本、笔袋、水杯尽数弹起、散落一地。
椅身与桌面相撞的碎屑风声擦着陆骁的耳边掠过，距离她的太阳穴不过短短几厘米。
只要偏差分毫，这一椅下去，绝不是打翻桌面东西这么简单。
尘埃与细碎的震动感缓缓落定。
陆骁僵坐在原地，浑身僵硬，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忘了。
整个七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于桉今天从头到尾没动手、没骂人、没打架。
她只是扔了一把椅子。
可谁都心知肚明，以于桉的脾气，她若是真的想收拾陆骁，根本不需要顾忌分寸，刚才那一掷但凡带半分杀意，陆骁现在绝对躺在校医院，甚至更严重。
于桉目光冷淡地落在脸色惨白的陆骁身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很轻，却压得整间教室彻底安静：
“陆骁，我之前不找你，是给你脸。”
“别再越界。”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径直离开七班教室。
门被轻轻带上。
教室里依旧一片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陆骁久久无法平复的颤抖。
她终于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从前所有的退让，从来不是输，不是怕，是于桉念着旧情的施舍。
如今，旧情尽了。
而这场无人戳破的真相，依旧被死死藏在底下。
傍晚放学，操场人流散去，晚风微凉。
于桉在器材室旁堵住了正要离开的贺一铭。
她手里拎着一袋全新的跌打药膏和消肿喷雾，是家里私人医护常备的特效药，比学校医务室的药效好上数倍。
贺一铭看见她，喊了一声：“桉姐。”
没有平日里的散漫随性，于桉神色难得带了点沉敛的歉意，递过药袋，声音低缓真诚：“对不起。”
贺一铭一愣，随即失笑：“你道什么歉？跟你没关系。”
“是我让你忍的。”于桉垂眸看着他依旧泛红淤青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责，“我的决定，让你平白挨了一拳。”
贺一铭大大咧咧抬手揉了下肩膀，不在意地摆手：“多大点事，我皮糙肉厚耐打。再说了，我听你的，从来不是怕事，是信你。”
也正是这份模样，解释了为什么怀风中学这群个个家境优越、心气极高、从不轻易服人的少爷少女，偏偏唯独对于桉言听计从、死心塌地。
这群人本就出身优渥，从小被众星捧月，骄傲又桀骜，谁也不服管教，谁也不肯低头妥协，家世、样貌、能力个个拔尖，根本没必要刻意讨好任何人。
他们的顺从，从来不是趋炎附势，更不是畏惧霸凌。
于桉从不用家世压人，也从不拉帮结派抱团立威。
但她永远处事公正、拎得清轻重，护短却不护短错。
圈子里无论谁受了委屈、被人针对、遇上麻烦，于桉永远第一个站出来兜底，从不让身边人吃亏受辱。
她靠谱、果断，无论多大的烂摊子，只要有她在，就永远能稳住局面。
于桉拍了拍贺一铭没受伤的肩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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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