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里有颗痣。”
云随磨捻着下巴那块皮肤，还是热热的，两个人的体温杂糅着。
陷入柔软的床榻里，却滋生不出一点困意，本来还以为能多待一会的，他看着天花板有点遗憾。
从医院出来后，丛风主动提出请云随吃饭，这哪有拒绝的道理，当看到面前精致但并无饭张力的所谓健康食物，云随嘴角抽了抽，果然就不该抱有什么期待。
“没你想象的那么难吃，饮食习惯需要调整一段时间，”丛风发话了，递给云随一个烤馒头片，“尝尝这个。”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漫开，对面坐着丛风，这顿饭倒也是没那么难以下咽。
“阿姨，给我接杯温水，谢谢。”丛风给服务员打招呼道。
“这两个药都是饭后吃的，这个一次三粒，一天两次，这个一次一粒，一天三次，”丛风将药片数好放在瓶盖里，“最起码要吃一个星期，注意饮食，不要熬夜。”
云随支着桌子托着下巴，“丛医生，你好专业哦，可我要是不小心忘了怎么办，不能每天提醒我吗？”
“自己在手机里定几个闹钟。”丛风眼也不抬，把药推过去。
云随微微仰着头，咕咚咚喝着，透过玻璃杯看见丛风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像是在确定什么一样，他的脖子突然一阵瑟缩。
丛风伸出手，接住了云随下巴处一颗逃窜的水滴。
“你这里有颗痣。”他轻描淡写，语气不痛不痒。
云随硬是憋了一口气，脸颊泛着红，只是觉得刚刚被触碰过的那块肌肤在发烫，他些许尴尬地摸了摸脖子，“啊？这都被你发现了，我还觉得它长的挺隐蔽的呢。”在他的下颚处有一颗小痣，一般来说不太容易被发现。
所以被丛风就这么轻飘飘的说出来了，云随有点燥，有种被戳破**的感觉。
“嗯，是挺隐蔽的。”丛风跟着说。
云随滚了滚喉结，“也是这颗痣会挑主人，只有长在我的脸上才能叫锦上添花。”
“嗯，是挺可爱的。”
可爱？云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刚刚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
“你发烧了？”云随抚上丛风的额头，一脸真心。
丛风抬眼，有些不悦，“你干嘛？”
“你说可爱，不像能从你嘴里听到的话。”很诡异好吗？
“那我该说什么？
”
“嗯……”云随一时间也大脑宕机，“而且，可爱是不能用来形容alpha的。”
丛风沉默了两秒，“挺性感的。”
“……”
感觉更怪了，而且怎么好端端的，开始对他的痣进行评价了。
“记得吃药，好好休息。”丛风背上挎包。
“去哪？”
“我得先回去了，下午学校还有事，你一个人可以吧？”
想想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再见不过一顿饭的时间。
“要我帮你叫车吗？”丛风又道，他好像真的很着急走，这顿饭都像是硬抠出来的时间。
“不用，我还是不急着回去吧。”
丛风沉默了两秒，“你还是和我一起坐车，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再去学校，你回家早点休息吧，不要在外面晃了。”
“那你就这么去学校吗？不需要做点调整什么的？被同学发现你潜在的万人迷属性怎么办？”云随双手做“OK”手势圈在眼睛上。
丛风脸色一沉，云随忽视，“其实你也想和我多待一会吧。”
“那随你，我没说非要一起。”
“一起一起。”椅子吱啦吱啦，云随眯着眼笑，讨好的抓住丛风的手腕。
本来在车上还想多说会话，或许是药效的缘故，又或者是车子的轻轻摇晃，激的他眼皮越发沉，愣是一个话题都抛不出来。
“好好休息。”丛风坐在车里与他告别。
下了车，那点困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回去后云随又做了会项目收尾工作，一做就做到了深夜，胡乱对付了几口面包就当做晚饭，也是没忘记饭后吃药。
哦对，还没有和Zephyr说出院的事。
【Cloudy:我出院了，之后再吃点药就行】
约莫过了八分钟，那头有了回复。
【Zephyr:那就好，记得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Cloudy:啊，你怎么还没睡啊，你那边都是凌晨了吧】
【Zephyr:没事，我在做实验，白天补觉】
【Cloudy:哦，这样，加油，但也最好少熬夜】
【Zephyr:你更是，已经很迟了，你快睡吧，晚安】
手机屏幕忽明忽灭，快要灭了就点亮，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干点什么，眼睛怎么都闭不上。
就这样在床上发呆了许久，明月高悬，他的眼睛明月如昼。
他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人一到夜晚思维像是烟雾弹一样炸开，拦也拦不住，什么有的没的一齐迸发。
突然就很想听听他的声音，很突然，但真的很想。
云随点开了微信，点开了小黄猫头像，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上下滑页。
或许是手机想祝他一臂之力，这回真是不小心误触，他滑动着屏幕，却不小心点到了视频通话，就这么水灵灵的拨了过去。
“嘶……”
熟悉的铃声一响，云随心里警铃大作，着急挂断却是越急越出错，更是直接按灭了屏幕，铃声越来越大。
戛然而止，是对方挂断了。
他松了口气。
【暖风:？】
云随抿了抿嘴，真的要对问号有应激反应了。
【云随:如果我说我是不小心的你会信吗？】
过了十几秒，他收到一条语音消息，手指颤颤巍巍的点开。
【暖风:你是指你半夜睡觉，不小心误触了手机，又刚好点开了微信，又刚好点开了我的头像，又刚刚好不小心点到了视频通话，是这样吗】
丛风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调，还有点无奈。
……
有理说不清，这次真是误触，就是这么刚好。
【云随:抱歉】
几秒后，一个语音通话打了过来。
丛风:“你怎么了？”没有不耐烦。
云随侧卧着，酝酿了会，才道:“你睡了吗？”
那头沉默了一秒，接着他听到一声轻轻的喟叹，“我是该说我一直没睡，还是被你的电话吵醒了呢？”
“……”
“怎么了，又不说话了。”
“抱歉。”云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又开始昏昏沉沉，他这通电话好像只起到了打扰的作用。
床垫弹簧闷闷的“嗡”了一声，有人坐了起来，“到底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就是有点睡不着。”
“只是睡不着？”
“嗯，只是睡不着。”
又是熟悉的沉默，云随都能想象到丛风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例如“所以你打电话过来是要我给你助眠？”类似这种。
“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好听的音色越过电流，像是浸在酒里的薄荷叶，增添一抹磁性流进他的耳膜，人的勇气总在夜晚达到阈值，他也感受到了纵容，“想听你讲个故事，可以吗？”
“你是小孩吗？”
“想听你自己编的。”得寸进尺。
“要求还真多，”沉默了两秒后，“那你躺下吧，闭上眼睛，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吗？”
“闭上了。”
夜晚果然是个好时候，任何人都会添上一抹柔色。
“我要开始讲了，嗯……说一个小兔子的故事吧，这是小兔最难捱的一个冬天，因为它的小屋被风雪卷走了，雪地里是它一串一串被冷风裹挟的脚印，再被雪粒填平，它好冷，再这样，就要被冻死了，最后一根胡萝卜在三天前就被啃完了，它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悲惨的命运。”
“然后呢？”云随呓语。
“远处黑松林深处浮着暖黄的光晕，但那是小动物们最害怕的地方，听说那里住着一只恶魔熊，根本就没有小动物敢靠近，可是那里看起来却是那么温暖，像颗坠落的星星。”
“饿意冷意让它忍不住被那里吸引，反正都要死掉了，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冰锥刺骨，小兔子一步一个踉跄，费力挤进一个门缝，悄悄钻了进去，热流瞬间席卷全身，它痴痴地望着，屋子的墙壁上挂着很多植物花环，野菊标本发出好闻的香气，干薰衣草编织的花篮盛放着食物，发出好闻的味道，它曾听小猴子说过，恶魔熊的家里摆满了动物们的头骨。”
“而那只恶魔熊正睡在壁炉边，棕色的毛在火光下看起来是那么温暖，小兔子忍不住贴近，轻轻靠到了恶魔熊的一侧，连疼痛感都慢慢褪去了，忽的，巨掌带着风劈下，小兔子瑟瑟发抖，自己要一命呜呼了，却只是被轻轻捏住了后颈，想象中的剧痛化为失重感，它躺进了恶魔熊的臂弯，好温暖，沾着蜂蜜的树枝递到嘴边，它轻轻舔舐，长耳安心的落了下来……”
“睡着了吗？”
没有应声，只有均匀的呼吸。
丛风轻轻呼了口气，“晚安，好梦。”
星辰一同落下。
然后好久好久，直到天光大亮。
床上的人扭着身子，然后伸出两只手，在空气中挥动弧度，云随支着腰起身，睡的超好，手机安静的躺在枕边，屏幕却是亮的，八点四十五。
这不是重点。
【微信通话时长08:26:36】
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长。
昨晚没有挂。
他也没挂。
云随混沌的双眼立马澄澈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样，不是钝器，更愿意是绒绒的细雪。
“丛风？”他试探性的喊。
一阵窸窸窣窣，“……嗯，你醒了……”
然后沉默，是那种极度疲惫后的嗓子暗哑，用气声呢喃着，能听到很重的鼻息，云随甚至能想象到眼皮频繁眨动时睫毛的簌簌摩擦声。
“丛风？”他又喊。
“嗯……”音节模糊，呼吸如潮，像是意识溶解在失频收音机里发出的电流杂音。
“你不会一夜没睡吧？”云随心口抽抽的。
“嗯……”
心口抽的更厉害了。
云随贴近传声筒，夹着嗓子，放低音量，“你快睡吧，快睡，我挂了。”
“嗯……”成了复读机。
他好像累的连哈欠都没余力打，云随按下了红键。
那一刻手机也电量告急，也是坚持到了此刻，主动关了机。
屏幕灭了，可心里的喧嚣却此起彼伏，体温也在上升。
云随揉了揉心口，那块突突的跳，压制不住的跳。
都是心跳速率过快，心动和心慌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此刻他才开始分辨，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让他失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他的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