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整条巷道的空气瞬间冻结。
“我手上的纸,还没用完。”
苏默戴着铐链,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动作依旧轻柔,像在抚摸一张平整干净的白纸,而非背负四条人命的连环凶手。
他的神情平静、温和,没有罪犯的惶恐,没有杀人者的暴戾,只有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偏执与漠然。
赵峰眼神骤沉,上前一步声线冷硬:“你还有受害者?还有未供述的命案?”
苏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眼望向天际,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也愈发诡异。
“你们查到的,只有四起。”
他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得近乎残忍:“三年四案,只是我愿意让你们看见的。”
景元眸光彻底冷冽下来。
从猎警到猎火,再到如今的纸鹤连环案,他见过偏执复仇的凶徒,见过信仰崩塌的疯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凶手。
不贪杀、不躁动、不泄愤,他冷静收藏罪恶,刻意筛选暴露在警方视野里的‘作品’。
换言之,被跨市归档的四起悬案,仅仅是他故意留下的冰山一角。
深层之下,还有被彻底掩埋、无人察觉、连卷宗都不曾存在的隐案。
“带回审讯室,连夜突审。”
景元沉声下令。
警车呼啸驶离城郊巷道,朝着江城刑侦大队疾驰而去。
后座的苏默全程安静异常,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仿佛还在回味折纸的触感。工具包里搜出的数十只白纸鹤,被证物袋密封,整齐摆放,一只只形态规整、羽翼舒展,像一排排沉默的亡灵印记。
临时审讯室,灯光惨白刺眼。
单面玻璃外,江城全队警力严阵以待。王凯脸色凝重:“如果他手里真的有隐案,那这三年我们的排查全部错了方向。我们一直以为是一年一案、克制蛰伏,没想到他是选择性暴露。”
“他在玩猫捉老鼠。”赵峰盯着审讯室内的身影,语气冰冷,“他故意留下规整的纸鹤信物,制造固定作案周期、固定目标人群的假象,误导所有办案人员的判断。”
让警方笃定他克制、隐忍、低频次作案。
可真相是——他藏起了更多杀戮。
审讯正式开始。
景元入座,没有多余铺垫,目光直视苏默:“交代所有涉案经过,所有受害者,全部坦白。”
苏默抬眼,眼底无波无澜:“我会说,但你们未必敢听。”
“从第一起被你们发现的临淮案开始?还是从我真正的第一只纸鹤开始?”
景元指尖抵在桌面,声音沉稳有力:“全部。从头开始。”
苏默沉默几秒,缓缓开口,语速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的人生,是一场彻底的荒芜。
幼年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常年被忽视、被排挤、被世俗的嘈杂与恶意裹挟。他从小厌恶争吵、厌恶功利、厌恶所有污浊纷乱的人事。
唯有折纸,能让他心安。
纸张平整、干净、无声,只要用心折叠,就能永远保持完美形态,不会变质、不会吵闹、不会被俗世玷污。
这是他童年唯一的救赎。
成年后,他一边学手工折纸,一边靠建筑维保、外墙零工谋生,辗转各地,居无定所。他见过太多人随波逐流,见过温柔被消磨、纯粹被污染、干净的人被生活逼得面目全非。
于是,他滋生出最病态的执念。
与其让美好被世界毁掉,不如由我定格永恒。
“我第一次带走的人,不是三年前的临淮教师。”
苏默的声音轻轻落下,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是五年前,南城。”
景元瞳孔骤然收缩。
南城!
是他们的城市!
比猎警、猎火更早,南城竟然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隐案!
“五年前,南城老城区,一个独居插画师。”苏默轻声回忆,“她很安静,每天画画、晒太阳,干净得像一张空白的纸。”
“我看着她慢慢变得焦虑、失眠,被生活压力压得日渐憔悴。我不忍心。”
“我给她折了纸鹤,带她永远停在了最好的年纪。”
单面玻璃外,全员骇然。
五年前的南城,没有报案、没有失踪立案、没有任何痕迹。
他做得比后来四起案件更干净、更彻底,干净到彻底抹去了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为什么这起不留下纸鹤标记?”景元追问。
“因为那是我的第一幅作品。”苏默唇角微扬,带着病态的温柔,“我舍不得给世人看。后面四起,是我刻意留下的记号,是告诉这个世界——美好,由我守护。”
刻意暴露四案,掩盖首案。
用后续的规律作案,完美掩盖自己最早、最干净、最无解的一次杀戮。
何其恐怖的心智。
“还有。”
苏默继续坦白,语气平淡无波:
“四年半前,邻市青安,一名独居护士。”
“四年前,西城区,一名自由撰稿人。”
两起隐案!
全部无卷宗、无报案、无归类、无人察觉。
至此,苏默亲口供述的命案,从四起,直接暴涨至九起!
五年九命,横跨五座城市,一半案件被他完美掩埋,人间蒸发。
赵峰后背彻底发凉。
他们一直以为的三年连环案,只是凶手精心包装的假象。真正的罪恶,早已蛰伏南城多年,悄无声息收割九条鲜活人命。
“为什么受害者全部是独居高知女性?”景元压下心底波澜,继续突破。
“只有她们。”苏默眼神偏执,“心性纯粹、生活干净、不染污浊。市井俗人太吵、太脏、太贪,不配。”
“我不杀人。”
他抬起头,眼神虔诚又疯狂:
“我只是救赎美好。”
景元盯着他扭曲的面容,字字锋利:“你剥夺他人生命,践踏法理尊严,以自我病态执念定义救赎。她们的人生、她们的未来、她们的人间烟火,轮不到你来审判定格。”
苏默沉默下来,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暗沉的阴郁。
“你们不懂。”
“世界一直在糟蹋美好,只有我,一直在留住。”
审讯持续推进,景元步步紧逼,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随着问询深入,更多骇人细节被扒出。
苏默的反侦察能力,早已超越常规凶徒。
他五年不用实名社交、不用银行卡、不用固定手机号;
所有务工全部走日结零工,无登记、无存档;
每到一座城市,租住无人管理的老旧自建房,不与邻里往来;
作案前反复踩点半个月以上,精准摸清监控盲区、线路老化时段、受害者作息;
作案后彻底清理全屋痕迹,带走所有多余物品,甚至连室内空气里的气息,都通过开窗通风彻底散净。
他不是巧合规避排查,他是全程精密设计。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根据苏默供述,他每完成一次作案,都会留存一只专属纪念纸鹤,藏在自己的秘密据点。
九起命案,对应九只特殊纸鹤。
而他目前身上只带五只。
“还差四只。”景元目光凌厉,“你的秘密据点在哪?剩余纸鹤在哪?”
苏默忽然闭口不言,无论如何审问,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只垂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审讯僵局彻底形成。
他坦白了大部分罪行,却死死守住最后的秘密——
他的藏罪之地。
深夜十一点,临时案情分析会紧急召开。
全员面色凝重。
“九名受害者,五起显性悬案,四起深埋隐案。”赵峰复盘数据,声音沉重,“目前仅确认五名死者身份,剩余四名受害者身份、案发地点、埋尸位置,全部未知。”
“苏默拒不交代据点,说明据点内,有足以颠覆整起案件的核心证据。”
景元站在会议桌前,眼底寒芒凛冽。
“他蛰伏南城起家,跨市流窜五年,藏罪、敛恶、静默狩猎。”
“剩余四只纸鹤、四名无名受害者、一处秘密藏尸据点。”
“这才是纸鹤案真正的终局迷雾。”
窗外夜色漆黑,整座城市陷入沉寂。
可谁都知道。
纸鹤未落,余罪未清。
这场横跨五年的静默猎杀,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