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查接近尾声,痕检人员将鞋柜处提取的微量样本密封装好,标注编号后交由专人送回南城实验室加急化验。整间屋子再无新的有形线索,那枚白纸鹤依旧停在书桌中央,成了悬在众人心头的一道阴影。
“分两组行动。”景元摘下手套,语气沉稳地布置任务,“一组走访邻里、小区物业,查清近期外来人员出入、可疑人员逗留情况;二组对接死者家属、同事以及过往咨询客户,梳理陈晚晴完整的社交圈、人际关系。赵峰,你带一队人去调阅小区近一个月所有留存监控,哪怕是正常时段的画面,也逐帧筛查。”
“明白。”众人迅速领命散开。
江城刑侦队长王凯留了下来,面露难色:“景队,关于那四起跨市旧案,我把卷宗都取来了。四地受害者职业不同,年龄区间集中在二十五到三十一岁,全是独自居住,日常作息规律,生活圈子简单,查来查去,始终找不到几人之间的交集。”
两人移步至客厅一角,摊开厚厚的卷宗。一张张现场照片依次排开,每一处案发现场的布局都相对整洁,每一张书桌、窗台或是置物架上,都摆着一枚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白纸鹤。折痕均匀,姿态如一,能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作案间隔最短半年,最长一年半,流窜多地,不贪多案,极度隐忍。”景元指尖点在纸鹤照片上,“凶手享受的不是杀戮本身,而是完成这场‘仪式’的过程。折纸对他而言,是标记,也是宣泄。”
“可折纸爱好者范围太广了,学生、手工匠人、普通市民都有可能,单凭这一点,根本没法缩小范围。”王凯眉头紧锁。
“不止折纸。”景元目光锐利,“结合鞋柜处的外墙涂料碎屑与胶痕,再加之上锁完好、监控精准失效,他大概率长期游走在各个小区,有合理身份作为掩护。物业维修、外墙作业、家居维保、兼职配送,这类职业都能让他光明正大出入楼栋,熟悉建筑结构与线路布局。”
另一边,走访工作同步推进。
小区邻居大多对陈晚晴印象不错,说她性格温和,待人有礼,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接待咨询客户,很少与人争执。住在对门的老太太回忆道:“这姑娘人很好,平时见面都会打招呼。大概一周前,我见过一个陌生男人在单元楼下徘徊,看着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个工具包,我还以为是物业修东西的,没多想。”
“能形容一下样貌、身高吗?”走访警员立刻追问。
老太太努力回忆:“个子中等,看着三十上下,戴了顶鸭舌帽,大半张脸都遮着,说话轻声细语的,看不出恶意,也就一两分钟就走了。”
这条线索立刻被同步到景元这边。
“戴鸭舌帽,随身带工具包,外形斯文。”景元默念几遍,“符合我们之前的侧写,他刻意遮挡样貌,习惯用职业身份伪装自己。”
与此同时,陈晚晴的工作室同事也赶到了现场。谈及死者,对方眼眶泛红:“晚晴从业五年,待人真诚,来访者大多是有心理压力的普通人,她从来不会与人结怨。不过有一件事,我们之前也觉得奇怪。”
“什么事?”
“大概四个月前,有一名固定来访者,每隔半个月就会来找她做心理咨询。那人话很少,每次来了就安静倾诉,结束后默默离开。晚晴提过几句,说对方心思很重,防备心极强,但为人看着很有礼貌。”同事顿了顿,“我们问过姓名,他只留了一个化名,没有登记真实信息。”
匿名来访者。
这个线索让在场所有人精神一振。
心理咨询室本就有为客户保密的规定,若是对方刻意隐瞒身份,想要追查难度极大。
“有没有留存来访登记、监控画面,或是他进出的大致时间?”
“来访登记册上只有化名,没有联系方式和住址。工作室门口的监控,半个月前刚好因为设备检修,删除了早期部分录像。”同事无奈摇头,“等于线索断了。”
又是一次精准的“巧合”。
凶手仿佛提前预判了所有排查方向,一步步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迹。
楼下监控室里,赵峰带着队员逐帧回放录像。案发前后两小时的监控线路故障,已成既定事实,但他们没有放弃,将时间往前推移,排查近一个月所有出入单元楼的人员。
画面倍速播放,人影穿梭。直到回放至一周前的午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镜头里。
男人身着浅灰色工装外套,头戴深色鸭舌帽,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步履从容地走进单元楼,停留约莫二十分钟后离开。身形、穿搭,和邻居描述的陌生男人高度吻合。
“就是他!”赵峰按下暂停键,放大画面。
帽檐压得很低,面部轮廓模糊,只能看清下颌线条偏瘦,体态挺拔。全程行走姿态松弛,没有四处张望的慌张感,俨然一副日常工作的模样。
“截取画面,同步发给另外三市的办案单位,比对旧案周边监控,看是否出现过同一身影。”赵峰立刻安排下去。
实验室的临时消息也在此刻传来:鞋柜处提取的浅灰色粉尘,确认为外墙防水涂料,胶状物质是建筑施工常用的玻璃胶。
线索再次交汇。
凶手同时具备折纸技艺与建筑相关作业经验,两大特征牢牢绑定。
天色渐暗,江城的夜色缓缓笼罩下来,小区里亮起万家灯火,唯独案发的四楼房间,依旧被警戒线隔绝在喧嚣之外,透着刺骨的冷清。
临时指挥部设在小区物业办公室,众人围坐一桌,汇总全天摸排到的所有信息。
“目前掌握三点核心特征:第一,男性,年龄28-35岁,外形斯文,擅长伪装,警惕性极高;第二,精通手工折纸,尤其擅长折叠这种制式统一的纸鹤;第三,有建筑外墙施工、小区维保相关从业经历,熟悉电路、监控线路,能轻松出入各类居民小区。”赵峰将要点一一列出,“跨市流窜作案,三年四起命案,目标锁定独居高知女性。”
王凯补充:“我们已经联系另外三地警方,同步人像截图与特征描述,展开联动排查。但这类流动性强的从业者,人员信息杂乱,跨区域追踪难度不小。”
景元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纸鹤的特写照片上。
“他把纸鹤当作签名,每一只都折得分毫不差,说明这不是临时学的手艺,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或许折纸,是他过往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一名外勤警员匆匆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笔录,语气急促:“景队,有新发现!我们走访陈晚晴的老客户,有人反映,那位匿名来访者,不止一次提过自己喜欢折纸,还说过,纸鹤能‘留住安静和美好’。”
留住安静和美好。
一句轻飘飘的话,在此时听来却毛骨悚然。
结合四起受害者的共性——性格温和、生活纯粹、气质安静,所有人瞬间明白了凶手扭曲的心理。
在他病态的认知里,这些鲜活的生命,是他眼中“美好”的载体。而死亡,是他自以为的,将这份美好永久留存的方式。纸鹤,便是他为这份“作品”盖上的印章。
“他在挑选猎物时,就已经带着主观评判。”景元神色冷沉,“普通的走访排查效率太低,接下来调整方向。”
“第一,联合全市文具店、手工体验馆、非遗折纸工坊,排查常年购买折纸专用纸张、手法娴熟的熟客;第二,排查本地及周边城市,近三年离职、跳槽的外墙施工队、小区维保人员,重点筛查有独处嗜好、性格孤僻、爱好折纸的人员;第三,梳理四起案件城市之间的交通路线、劳务流动轨迹,锁定他的活动范围。”
指令一条条下达,排查网络以江城为中心,向着周边城市全面铺开。
夜色越来越浓,晚风卷着凉意吹过窗户。
没有人放松警惕。
他们很清楚,这个潜藏在暗处的对手,耐心、狡猾、心思缜密,如同蛰伏在黑暗里的猎手。他不会轻易露出破绽,但只要他还在游走,还在窥视下一个目标,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书桌之上,那枚白纸鹤在灯光下静静伫立,单薄的纸翼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飞向城市的各个角落,带去死亡的阴影。
而景元一行人,握紧了手中的线索,迎着沉沉夜色,继续向着迷雾深处前行。
追凶之路,未见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