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情只是我和穆赫辛之间沟通不及时而造成的误会,是人与人之间交往难免会产生的摩擦,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直到我提出想要外出一趟之前,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距这件事发生半个月后,我的魔力恢复了大半,我开始准备辞行的事宜,首要的便是扫帚,我打算先在附近试着搜寻,没有再作其他考虑。
待收拾完家务后,我靠近穆赫辛,她正坐在窗台前。
“穆赫辛,”她侧过头来,褐色的瞳孔背对着光,略显黑沉,“我想出去……”
“不行!”
话音未落,穆赫辛兀地大声驳斥,尖锐的声音让我的耳朵有一瞬刺痛,我不由后退几步。
她的眼神噬人,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我。
穆赫辛从未如此失态过。
突如其来的反常令我的思绪僵茫,我望着她,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故作轻松道:“怎么了?我只是想出去……”而已。
但话还是没能说完,穆赫辛再次打断了我。
“不行!”
“你又要走了吗?”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苏希,别出去!”
“苏希,别再丢下我。”
“我不想一个人了。”
“别丢下我。”
她捂着脸,啜泣着,干枯的长发凌乱地耸搭在膝上。
一连串的祈求令我反应不过来,我在一旁手足无措,只好先安抚住她,我上前轻抚着她的背,“别担心,我不走,我不会走。”
她抱住我,呜咽许久,我感觉我的胸口处湿濡大片。
我并没有常待在这里的打算,可我也不想看到穆赫辛这种样子,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但穆赫辛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距她情绪平复已过去一上午,除了眼睛红肿,盯我盯得更紧而外,其它的行为和往常一样,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太安静了,比往常还要安静。
受这种奇怪的氛围,我也不由小心翼翼,连翻阅绘本时只捏着一页角,轻轻翻过去,过后总要悄悄打量一眼她的反应。
好吧,现在我有点怕引起穆赫辛的注目。
可能这件事一直压在我的心底,深夜时,我中途突兀惊醒,听着耳畔轻缓规律的呼吸,我睁着眼等了会儿。
月光透过窗子,物体的轮廓隐隐显现。
待眼睛熟悉黑暗,身侧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我轻轻掀开薄毯,蹑手蹑脚来到门前。
“咔哒。”
轻微的动静响起,但门怎么也推不开。
“你走不了的,苏希。”
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
那些影子不再靠近了。
为什么不继续靠近呢?
穆赫辛主动凑近祂们,试图弄明白。
“穆赫辛,葡萄洗好了,快过来。”苏希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又探出窗外,真是的,很危险欸。”
穆赫辛回头看着不远处的苏希,笑了笑,“我知道了,别担心。”
她估摸着距离,伸出手,轻缓地往下压,好在真的碰到了。
穆赫辛内心稍稍松了口气,温暖逐渐侵入掌心,她忍不住蜷了蜷。
这种温暖迟来的太久了,久远到她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可惜的是,她虽然估对了距离,却没有估对位置。
穆赫辛能感受到苏希抓着她的手放在了发顶正中央。
她看着苏希微笑的脸庞,微微讶然,似感动也似遗憾,“谢谢你,苏希。”
和苏希重逢后的时光无疑是快乐的,苏希像是上帝派遣人间的天使,始终救赎着她。
穆赫辛自私的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
可苏希是自由的鸟儿,这段时光本就是她偷来的。
是她欲壑难平,是她卑劣阴险。
穆赫辛从未想过离别来得这么快。
她不想苏希离开。
她口不择言,不折手段地锁住了苏希。
她为自己套上了枷锁,枷锁的另一头连着苏希。
苏希的沉默一天接一天。
她已经很久没有翻阅那些绘本了。
对不起,苏希,原谅我。
再等等。
就快了。
穆赫辛看着窗沿上开始靠近的影子,对自己这么说着。
那些影子已经攀爬至窗沿,祂们挥舞着双臂,试图触碰那些花朵,也试图触碰着她。
“你们也喜欢这些花吗?”穆赫辛喃喃道。
祂们的手臂挥舞地愈发激烈了,弥漫的黑影流过一盆又一盆,最终停留在最中央的那白铃铛满盆的绿植。
黑影化为一双双手臂,缠绕之上,花白枝绿遮个完全,只剩下浓厚的黑色,黑影拖拽着花盆一点一点往窗沿移去。
不行!
穆赫辛惊恐的看着这些黑影,她开始感到憎恶。
她所有的都能给祂们,唯独这盆花不行!
她得抢回来!
必须得抢回来!
她上前扑抱住,但错位的距离让她没能找到正确的目标,窗沿上的花盆丁零当啷碎裂在地面,有一些落到了楼下。
“穆赫辛?你怎么了?”
可被憎恶与害怕侵袭的穆赫辛没能听见。
那盆花只差一点就要被拖拽下去。
不行!
穆赫辛瞳孔蓦地增大,不顾一切上前。
这次,她终于找对了。
但失重的坠落感也找上了她。
“穆赫辛!!!”
穆赫辛抬头,望着探出窗外的苏希。
剧烈的后悔铺天盖地袭来。
她不想让苏希看见的。
四周因为下坠变为驳杂的彩色线条,苏希也在飞速变小,远离。
穆赫辛搂着花盆,眨也不眨的望着她,试图把苏希的面貌刻进灵魂。
结果到最后,她也没能让苏希无忧无虑地离开。
对不起,苏希。
对不起。
即将撞上地面的刹那,却有什么东西抬住了她,下一秒,穆赫辛回到了屋内。
“苏希?”
可是再不会有人回答她了。
穆赫辛的呼吸滞留一瞬,随即急促起来,她四处寻找,呼唤,泪水接连涌出。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恸哭着,无力跪伏在地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穆赫辛的哀嚎似乎穿过连绵时光,携着儿时的苏希来到她的面前。
幼小的苏希蹲在姹紫嫣红的花海里,兀地转身,举着一束雪滴花向她奔来,“米尔奶奶,这个花好漂亮啊,给你。”
她颤颤巍巍伸出枯皱的手,接住了那个人。
“谢谢你啊,苏希。”她听见自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