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晚高峰期的地铁站，人流稀疏了不少，莫昕凡慢腾腾地滑动着步子，来到了姚冉身边。
“你……真的生气了？”莫昕凡目光落在自己运动鞋的魔术贴上，又移到姚冉运动鞋上系着的蝴蝶结，恍惚地问。
莫昕凡就是这么安慰人的吗？姚冉心里暗自吐槽。
姚冉语气不冷不热：“你觉得呢？”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莫昕凡这时候倏地想到了施弦说过的话，于是闪着亮晶晶的双眼望向姚冉，“我加你联系方式吧，我肯定能解释清楚的，你相信我——”
“走了。”姚冉不由分说地拽着莫昕凡进了地铁。
车厢里有不少同校的高中生，清一色的蓝白校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姚冉拉着莫昕凡，径直走到一节没见着校服的车厢。
“你手机呢？”莫昕凡眼睛在姚冉的校服外套上飘来飘去，两侧口袋空空荡荡没装东西。他又歪头去瞧姚冉的裤兜，扁平扁平，完全不像是装东西的样子。
莫昕凡好像在很认真地观察一件“研究品”，脑袋还不时来回晃悠，姚冉看得头晕。
他被“研究”得不自在，指尖曲起，在莫昕凡耳尖弹了一下：“在我手里，你往哪看呢。”
“哦？哦。”莫昕凡闭了闭眼，稍稍回神，他一手搂着扶手歪着脖颈，语气认真：“你不是要建群吗，咱俩没好友怎么行。”
“施弦不是有你的好友。”
“她开玩笑的，没有。”
“切。”姚冉不领情，“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让人误会。”
莫昕凡生怕姚冉会错了意，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跟施弦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
“我们俩……什么时候不好？不对，是我和谁关系不好？”
姚冉打小懂事，长这么大从没和谁吵过架闹红过脸。
但，这不代表他是傻子。
莫昕凡这话什么意思？
莫昕凡是怀疑……
“莫昕凡？！”姚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既震惊又生气，“你你你，我原以为你本分踏实，成天只知道埋头学习，谁能想到，你脑子里竟然装的是这种乱七八糟、学校令行禁止的东西？！还恶意八卦揣测别人的关系？你怎么能这样，我真是看错你了。”
莫昕凡此时此刻算是彻底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误会了姚冉和施弦的关系。
他的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甚至连眼里都泛起了一丝水光。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莫昕凡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竟然会随意去揣测别人的关系，这和班上那些恶意解读别人关系的同学有什么区别？
莫昕凡完全石化，他甚至忘了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认为姚冉和施弦有那种关系。
姚冉一定对他彻底改观了吧？
莫昕凡偷偷通过对面的窗户观察姚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一定是极力压抑着的。
“你是不是想狡辩？”
莫昕凡听见姚冉严厉的声音，他有些委屈，但只是低下了头，眼睫毛很轻地颤了几下：“对不起。”
姚冉一言不发，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莫昕凡。
“今天晚上，我不应该在她们面前对你说那种话，虽然你学习很好，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尊。我也一样，对了，上次迟到的事，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这是姚冉短短几分钟内第三次听到“对不起”，他眉心微蹙，下意识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去分析玻璃窗里莫昕凡的表情，却发现他的眼底只有真挚与诚恳。
姚冉心里一动，硬是忍着没吭声。
列车里响起了机械的播报声，莫昕凡头顶的碎发在启动和停止中轻轻摇晃着。
他抓着扶手的掌心沁了层薄汗，在漫长的等待里，他终于听到了姚冉的声音：“好吧，我原谅你了。”
还没等莫昕凡张嘴再问什么，姚冉又道：“我加你吧。 ”
“什么？”
姚冉反问：“你不进群了？”
莫昕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点进聊天界面时，指尖迟疑了一瞬。
姚冉猜莫昕凡不想让自己看他的聊天界面，便善解人意道：“这是你的**，你要是不想让我看，我转过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姚冉品行端正，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哪有什么不能看的。”莫昕凡点开了消息。姚冉飞快扫了一眼，只见列表最上方孤零零地置顶着一个备注——“妈妈”。
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莫莫，有什么事一定记得和妈妈打电话。］
莫昕凡点开个人界面，姚冉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莫昕凡置顶居然只有一个人，为什么只有一个？
难不成莫昕凡有什么难言之隐？
原生家庭。
当这四个字出现在脑海里时，姚冉的眉心突突猛跳了两下。
他以前是不是太过分了，竟然还想着欺负莫昕凡。
“你加不加？”莫昕凡见姚冉站那一动不动，以为他后悔了。
“加，当然要加。”
眼看着莫昕凡在备注上打下“姚冉”二字，使名字沉在了最底下，姚冉心情很一般。
“你的名字M开头，在我联系人的中间位置，我的名字却在你手机的最下面。”
莫昕凡说：“这有什么关系吗？我手机上没有几个人，我一滑就能看见你的名字。”
“解释吧你就。”
莫昕凡收起手机，用指尖轻戳了一下姚冉的胳膊：“那你现在还生气吗？不生气了吧？”
“我生什么气，反正你以后不准和你前桌同桌背着我说话，咱们组是一个整体。”
“我们只是讲题，没说什么。”
“我说的就是讲题。”姚冉拿出学霸的派头，语重心长道，“你应该学会独立思考，前提是有自己学习的时间，而不是把大量精力浪费在别人身上，知道吗？”
“我知道了。”莫昕凡垂着脑袋，活像个受气包，脖颈软软地往下垂，长长的睫毛弯出一道浅浅弧度。
姚冉这话虽然绝对了点，可人家毕竟是第一名，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姚冉轻轻抬手，很轻地拨了拨莫昕凡头顶的发丝。
莫昕凡盯着对面屏幕上的路线图说：“你要下车了。”
姚冉收回胳膊：“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莫昕凡心头一松，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他的睫毛很缓慢地挑起又沉沉落下，只摆了摆手，没有应声。
姚冉动作轻快，跳下地铁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人群里，连说好的要建群，当天晚上便把另外俩人拉到了群里。
另一边的莫昕凡洗完澡走到阳台，拿着新买的陶瓷喷壶小心地给仙人掌施水，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振动响起时，他手一抖，一条水柱登时射出来。
莫昕凡懊恼地跪在地板上观察仙人掌的长势，没一会放下心来去拿手机。
“五斗米”通过扫描“姚冉”分享的二维码进入群聊。
“我谁你谁”通过扫描“五斗米”分享的二维码进入群聊。
莫昕凡往下滑。
“五斗米”是施弦，“我谁你谁”是姚阮语。
他把自己的群昵称改成名字，把群保存到通讯录，消息免打扰后退出去，给妈妈打了个电话。一直到睡前他都没有发现群里@他的那几条消息，一夜好眠。
第二天八班开始上新课，文理科挨着的这几栋教学楼里逐渐冒出几名“知情人士”，从早自习开始传市区的其他几个学校成绩出来了。
莫昕凡第一节下课后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发现座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什么成绩表？数学老师根本没说。”
“我靠，你好歹一个数学课代表，赵微会不发给你？”
施弦不耐烦的大声喊：“我有必要瞒着你们吗？想要去找老师。”
莫昕凡那几声“这是我的位置”在问成绩的声音里很快没了影子，没几个人或者说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他只好站一旁当树桩。
姚冉走到后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嘶，那个——于柠柯，赶紧把你那几本破小说扔出去，一会老马要过来突击检查违禁物品。”
“我去，真的假的？！那是赵尹一的，不是我的——”于柠柯惊呼连天，立马窜回前边去。
姚冉提醒的声音其实很小，有点说悄悄话的意思，可于柠柯的一声吼，直接让围着的那群人如老鼠般散开。
姚冉慢悠悠地坐回自己位子上。
“你会被他们骂的。”莫昕凡提醒，他已经看到散开的人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没事，叫姚冉的多了去了。”姚冉安慰道，“姚冉又不是很特别的名字，你去街上叫一声，至少得有三个人回头。”
“我才不叫。”
他好心提醒，姚冉竟然不领情。
莫昕凡用力把书抽出来，很响的一声啪到桌子上。
施弦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累的差点说不出话：“我无语了，咱班人真奇葩，也不知道考得多好，就那么期待成绩？”
“我看他们是想提前一步知道别人的成绩。”姚阮语下巴微抬，一副洞悉一切的样子，“欸莫昕凡，我昨天在群里喊你你怎么不出声？”
“啊？我不知道。”莫昕凡张了张嘴，有些心虚，“可能我当时睡了。”
姚冉顺势问道：“你每天几点睡？”
莫昕凡忙碌的来回摆弄桌子上那几本书：“洗漱完就睡了。”
姚冉：“那你洗漱要用多久？”
“就，就……”
“妈呀姚冉，这你都问。”姚阮语语气惊讶，“你小组长啊？不仅关心莫昕凡在学校里的事，还顺带着把人家里的事解决了是吗？”
莫昕凡趁机把嘴巴闭上。他刚才脑子里乱，不自觉顺着姚冉的话说了下去，可现在一回头才发现，凭什么姚冉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姚冉好脾气地反问：“我不能当小组长？”
“你爱当不当，我反正不当。”姚阮语说完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往桌子上一靠。
“当组长需要负责咱们组的交作业任务，”施弦这时候说道，“所以到底谁当？”
刚一句接着一句话说的仨人这时候都不吭声了，施弦叹一口气：“数学我管，语文忽略，剩下几科咱们一人管一科，怎么样？”
“辛苦同桌了。”莫昕凡抬抬眼，说。
“没事，”施弦一笑，目光幽怨的对上前面俩人，“你们两个扭回去，我们要学习了。”
“学什么，刚考完试用得着逼自己那么紧吗？”姚阮语不乐意道，“喂，对面的施同学，你觉得咱们这次题算简单还是难？”
“不清楚，反正我数学蒙错了一道。”
“最后一道吗？”莫昕凡问，昨天数学老师特地讲了这道题，他记得很清楚。
“对，你说我这运气怎么一会儿一会儿的，上次我数学最后一道填空题连蒙带做的都做出来了，怎么这次一个选择都能选错。”
姚冉努力融入话题：“你呢，莫昕凡，你对了吗？”
莫昕凡迟疑道：“我……没蒙错过。”
“那你真牛，”施弦诚心实意地说，“咱老师不是说这张卷子最后几道选择题正确率特别低，能完全做对的没几个。”
莫昕凡用食指摸摸鼻尖，扒拉了两下额前碎发道：“我是没蒙错，可是我做错了。”
“什么？”姚冉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也很棒，我当时只瞥了几眼，根本没来得及思考。”
莫昕凡被姚冉眼底的笑意晃了一下，他想起来昨天上厕所时，有几个男生在大厅拐角瞎聊八班的第一名——一个宁**头不做凤尾，非常没有含金量的班级第一，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下坡路的。
莫昕凡觉得这话不对，一点都不对。
他抬起薄薄的眼皮，和姚冉的目光对上：“你几秒钟失去了五分，我花了几分钟也失去了五分，那还是你划算，不愧是学霸。”
“你这是在安慰我？”姚冉喉咙一紧，不确定地眨了好几下眼。
“莫昕凡你——”施弦发现她的同桌脸上此时正正好有个小酒窝，她想起了之前自己画的那幅画，当时怎么就忘了画酒窝呢。
莫昕凡下意识躲开姚冉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很不好意思地道：“你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