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手术室的门被拉开。
温晚星条件反射的站起来。
她两步并作一步迎上去，推床被护士推出来。
阿泽躺在上面，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眼皮半睁半阖，但那双丹凤眼一看见她就亮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温晚星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回到病房。
温晚星把从药房领回来的消炎药和碘伏、纱布一股脑码在床头柜上。
一瓶一瓶对清楚医嘱标签，又把用法用量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遍。
阿泽靠着床头坐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术缝完的伤口被厚厚的纱布裹着，病号服外面还套了件医院给的开衫，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他垂着眼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犹豫了又犹豫，终于开口：“姐姐，可以出院了吗？我想回家了。”
家？
“你想起来了？”她眸子发亮。
阿泽低下头，手指揪着病号服的衣角来回捻。他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没有。”
声音闷闷的，然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我想跟姐姐回家。”
温晚星抿了抿唇，看着他垂着脑袋坐在病床上的样子，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宽大大地罩在他身上，显得他肩颈那一片单薄又可怜。
“算了，走吧。”温晚星把药装在袋子里。
交了费带着他出了院。
医院停车场，她将自己的车开了过来。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对着站在院门口的人喊：“上车，我带你去买衣服。”
阿泽打开车的副驾驶。
坐上去后，把安全带系好。
阿泽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在中控台和方向盘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像是第一次坐这种车似的。
他犹豫着开口：“姐姐，这辆车是什么品牌？”
温晚星惊讶地瞥了他一眼，方向盘在手里微微打了一下：“你们男生不是都很懂车吗？”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这辆车是长城牌的哈弗H6，国产车，实惠又皮实。”
阿泽哦了一声。
手指轻轻摸了摸中控台的边缘，又看看窗外的后视镜，认真地补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车子稳稳的停在了镇上一家服装城。
温晚星带他走进一家国产运动品牌店。
“你自己挑，还是我帮你？”
还穿着病号服的人看向她：“姐姐帮我吧，我身高189，体重69KG 。”
店员小姐姐热情的开始拿冬季新款：“这款新品正在搞活动，三件8折。”
“连帽卫衣来两件，运动裤要两条，羽绒服，长款短款各来一件，鞋……”她转头看向他。
“鞋码。”
阿泽似乎在想事情，她喊他的时候，他迷茫的抬起头：‘什么？’
“你鞋码多少？”温晚星继续问。
“44码。”阿泽回神，轻声道。
温晚星又给他挑了两双运动鞋。
“你先去换一身出来吧。”温晚星把衣服和鞋袜递给他。
阿泽看了她一眼，拿着衣服走了进去。
店员小姐姐看人进去了，凑过来问：“这是你男朋友吗？好帅啊！”
“他是不是明星啊？五官太优越了，比电视上那些男演员都好看。”
温晚星无奈的看了眼店员：“不是，他是我的员工。”
“哇！你也开店吗？什么店？哪天我去光顾。”很明显是冲着阿泽来的。
温晚星不在意这些，对她道：“远香牛肉面，在十一中学校街边那边。”
“嗯嗯！我有空一定去吃~”店员小姐姐兴奋道。
很快阿泽换了出来。
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防风运动裤，加上运动鞋。
真是青春靓丽的男大。
“多少钱，这些都要了。”温晚星很满意自己的眼光。
“我算一下。一共是3900，两件八折叠加式3120元。我再送三双袜子。”店员一边说一边看向温晚星。
温晚星拿出手机扫码：“好。”
付了钱之后，店员开始打包。
阿泽身上穿了一套，剩下一套和病号服一共装了四个袋子。
温晚星伸手要去拎。
被阿泽抢先了。
他双手各拎两个，回头看她：“走吧，姐姐。”
温晚星没有急着回家。
她将车子开往市场：“你要住在这里，得买被褥还有床单什么的。”
“这里有个市场，一次性买完了吧。”
阿泽看着车窗外的雪，声音闷闷的：“姐姐，这些钱以后我都会还给你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温晚星不在意这些。
她赚钱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未来。
只是为了完成一个目标。
车子缓缓进入市场。
“婶子，十斤棉花被多少钱？”温晚星拍了拍柔软干净的棉花。
“280，纯新疆棉花，你摸摸这个手感。”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脸蛋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团棉花在跟隔壁摊聊天。
阿泽指了指一边满满一袋的白棉花问：“我能摸摸吗？”
摊主大姐看他穿着新卫衣高高帅帅地站在自己摊子前，忍不住笑了：“哈哈，这小帅哥真幽默，没摸过棉花吗？”
阿泽摸了摸鼻子，还真没摸过。
他家里都是鹅绒被，要么就是蚕丝被。
还真是第一次见棉被。
他把手插入棉花中，柔软温暖的触感十分奇异。
不比鹅肉蚕丝的手感差啊。
为什么家里不用棉花被？
他还在发呆，温晚星道：“婶子，被子，床单，四件套，枕头，还有床褥我都在你这里买，你帮我算算多少钱。”
店家拿出计算机：“棉被280一床，两床收你520块，四件套120，纯棉的，枕头60就行。一共700块，再送你一对枕巾。”
“好。”温晚星痛快的付了钱。
阿泽在一边睁大了眼：“700块？”
温晚星以为他觉得太贵了，急忙道：“婶子给我们良心价了，要是在商场里，一床被子就得要你400块了。”
赵京泽震惊了。
才700块？！
那他家里一床几万块的鹅绒被算什么？
还有那枕头，他记得好像也要三万块。
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阿泽偏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她的侧脸。
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温柔、干净，整个人像是一团不会烫人的火。
让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像是死后来到了天堂。
就好像自己已经死在了海里。
而这里是传说中死后才能去的地方。
那里的人都是温柔善良的。
就像温晚星一样。
“晚星姐，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温晚星慢慢点了刹车，前方是60秒的红灯。
她好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弯了弯：“要请我去坐乐山大佛吗？”
阿泽对上了她的目光，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玩笑话弄得愣了一下。
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的冷峻一下子碎了，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该有的样子：“姐姐真可爱。”
他收了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认真下来，“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温晚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对于正常人来说，绝不可能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但对于一个早晚都要去死的人来说，根本无所谓。
但是这是她自己的事。和他无关。
她一边缓缓点了油门，一边反问：“那你是坏人吗？”
阿泽眸子倏然睁大，许久才摇头：“不，我不会伤害姐姐。”
温晚星被他这副认真得要命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弯起来。
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唇边：“知道了。”
真是个有趣的小孩。
车子在牛肉馆门口停下时，雪又零零星星地飘起来了。
温晚星熄了火，车灯在店面的卷帘门上晃了一下，暗下去。
她从车里钻出来，冷风灌进领口，缩了缩脖子，绕到后备箱去拎被褥和衣服。
阿泽已经从副驾下来了，动作比早上利落了不少，虽然扯到后背的伤口时还是轻轻皱了一下眉。
他绕过来伸手接她手里的东西，温晚星没给他：“你别拎重的，背上的线还没拆呢。”
她自己扛着那两床棉被往门口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卷帘门哗啦啦地推上去。
温晚星带他去了二楼。
“以后你住副卧吧。”
把床铺好，把他的衣服都拿上来。
时间就到了晚上八点。
温晚星谨记医嘱，拿出体温计递给他：“量一下体温。”
“我下去给你做饭，吃完饭吃药，这几天不要碰水，等结痂了再洗澡。”
阿泽乖巧点头，坐在床边，摸着温暖的棉花被。
整个人的心像是被填进一些柔软的棉花。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
他把背后垫了个枕头，慢慢靠下去，后背的伤口被棉花被的柔软托着，疼，但不像在医院里那样让人坐立难安了。
他侧过头，看着枕头边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看着床头柜上温晚星顺手放的一包纸巾和一杯凉白开。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
天花板角落有一道浅浅的水痕，窗帘的挂钩有一个掉了没挂上，衣柜的穿衣镜边角有一小块水银剥落，露出暗色的背面。
全是旧的，旧的、朴素的、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但这个房间、这张床、这床棉花被，却让他整个人像被温热的水包裹着，从头到脚地松弛下来。
他实在是想象不到，有一天，他可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样被照顾。
从小到大，靠近自己的人，都是有目的的。
图钱，图势，图人。
温晚星呢？
她图什么？
图他最不值钱的皮相吗？
可温晚星看他的眼神，只有欣赏，毫无其他。
她好像根本不在意他长什么样。
这是他第一次看不懂一个人。
这样失序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微微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