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松禾在怪蓝酒吧的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吐干净后洗八百遍手，从内怀摸出个扁盒，抠出一支注射器，咬下针帽，将抑制剂打进左耳下爆跳的血管。
头痛眩晕有所缓解，他确认清醒程度足够叫车、交代路线，这才从单间出去，准备去结账。
就洗手间到收银台这短短一段路，姜松禾被各色水手A骚扰纠缠，他用恶狠狠的眼刀吓退多半，还是在走廊拐角遇到个不怕死的。
摸他胸肌。
姜松禾一个反绞将人怼到墙上：“你们一个个的都他妈有病？！”
那人似乎没想到会被暴力对待，畏畏缩缩道：“III，I don’t get it…You，uu…（我我我，我不明白……你，你你……）”
“I他妈什么你I？说瓷国话！”姜松禾摁实，威胁地扳动宽背后的一条麒麟臂。
“你，你不戴面具，不就是来这儿点情涩服务的吗？你，你对我不满意，我给你找别的同事，不需要这样的，先生……”
那人吃痛，解释得断断续续，还挺委屈。
姜松禾太阳穴滋啦一炸，手劲不自觉翻了倍。
那Enigma竟诱他来嫖？！
“痛痛痛……”麒麟臂连连拍墙求饶，“先生，我保证不打扰你了，你能不能先放开……”
这水手A到底无辜，姜松禾把人撒开，理了理衣襟，抛下句“我不是”，大步流星折回内场。
姜松禾很久很久没跟人动过真格了，翻脸都很少。
刚上学时他常被排挤霸凌，10岁分化后更甚，生活费大部分用来换被人打坏的新鳃盾。未成年换鳃盾要父母领去医院配，还要接受儿童家庭管理局的一系列调查，十分麻烦。
被敲打几次不省心，他开始从被动挨打中积累经验学会反击，摸索出一套又黑又毒的野路子。他从来不图把挑事儿的揍出个好歹，只图早打早完，最好再也没人敢来招惹。
直到姜松允降生，他顾忌家里有个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等着他、依赖着他，于是畏首畏尾地收手守拙，遇事能忍则忍，打不打得过都绕路走……
想到这儿，姜松禾的情绪和冲动归于平静。
算了无所谓，当不知道的话，也不是不行……情绪不过虚无缥缈的玩意儿，总会翻篇儿的……不生气，担心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不重要，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了……
姜松禾踏进内场，酒吧经理夹在两个鼻青脸肿的舞者A中间赔笑脸，宣布今晚全场免单，并盛邀诸位贵客下次专场再度莅临赏光。
笼中众A欣然接受，优雅文明地向酒吧经理举杯，表示赞许。
姜松禾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账单条折上几折，塞进西裤口袋里，回到隐蔽卡座。
“去这么久，吐过？”
乔纳昔重新披上慵懒随性的皮子，若无其事道：“最近在为新单曲找灵感，这里大概来了不少S级Alpha，一时兴起忘了场合，我向你道歉。”
说完求和似的将一杯清水推给不再落座的姜松禾：“刚点的，没动过。”
看来自己仍是“普A”。
姜松禾睨了眼乔纳昔左手食指上疑似Enigma专用盾、档位灯满格的指环，还是循以和为贵的礼数，顺对方递来的台阶下了。
缓释呼吸、观察水质都没察觉什么不妥，他象征性地捻杯喝了一口。
和进来时一样，他抬抬下巴示意乔纳昔先行：“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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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怪蓝酒吧，回到威霆车前。
姜松禾盾下皮肤隐约胀热，眼中画面也开始抽象缩张，他本能地扯松一点领带，解放逐渐不稳的呼吸。
“你怎么了？流了好多汗。”
姜松禾迟缓地去看乔纳昔的表情，面具遮着什么都看不出，但余光里指环档位灯仍满格亮着。
刚打过抑制剂，应该不是信息素的原因。
那就是酒喝太多太久，被血液吸收的后劲儿现在才反上来。
苦艾的威力他早就领教过，于是他故作镇定嘴硬：“没事，你路上小心，我自己叫车回去。”
“真的没事吗？”乔纳昔一手伸向姜松禾额头，一手拉开中排车门，“还是我送你吧，你这样回去我不太放心。”
乔纳昔那张脸，食人花，狐狸眼，时而分裂时而层叠，此刻诡异惑人。
“我说没事听不懂么？”姜松禾甩甩头，拍开乔纳昔的手，“请你先离开。”
“好吧。”乔纳昔嘴上答应，人却坐进车里，“不过鉴于你最后一个问题没有满足我的条件，作为补偿，在我离开之前，你不妨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会面流程到说完道别语合该算正式结束，姜松禾没必要再配合玩什么游戏，他应当转身就走。
但他没有，反而被聊胜于无的苦苔味引得走近了几步。
“什…么问题？”
“给你调一晚上酒，我有点累了，你再过来一点。”
“……可以说了？”
“低头，我说给你听。”
“啧。”
“你明明跟我走了，也吃了我给的东西，所以我并不是陌生人，那你凭什么不记得？”
“昂？”
“你理应记得我。”
木质酒气灼热地呼出，席卷微凉的苦苔味折返，全数涌进鼻腔。姜松禾只觉下腹一紧，登时便要起身。
领带即刻被勾住。
下一秒，他猛地被拉近晦暗不明的车里。
“理应和我一样，牢牢记得。”
酒吧门头上的锚型浮雕随横闭的车门缓缓消失，姜松禾想起儿时的空旷别墅中，客厅那台背投彩电关闭的瞬间。
记得什么……天怎么又黑了……
-
叽叽叽叽——
无序不息的幼禽叫声引得6岁男孩放慢脚步。
“小孩儿！买只鸡崽儿不？！”
一个小贩从别墅区侧门的绿化带后面窜出来。
男孩停下，偏过一点头：“你来错地方了，这儿的小孩儿不会买这种又脏又吵的东西。”
小贩掂了掂怀里的简陋纸箱，就劲蹭一把鼻涕，嘀咕道：“我说我咋蹲一下午没开张……”
男孩不再接茬，加快脚步往侧门走。
小贩隔着灌木墙平行追上去：“欸！嘿！我看你这小孩儿面善，相逢即是缘，买一只呗，我便宜点儿卖你好回家了。”
“不了。”男孩捂着胳膊，侧身脱离平行线，“这么小，我养不活。”
“这啥话？！这玩意儿很好养的！几粒小米一盖水，吃得少拉得少，还能给你作个伴儿，多好！”
“……作伴儿？”男孩又停下。
“嗯呢！”小贩看有戏，跳脚跨出来走近，“自己家老母鸡下的，包健康！”
男孩终于转过身去。
贵气倔强一张脸上魂儿画魂儿，小贩冷不丁一愣，又蹭了把鼻涕：“买不买的…要不你先看一眼呗……”
睨眼观察片刻，男孩轻抬下巴问：“那只怎么了？”
“哪只？哦！”
小贩顺着视线，粗暴地从纸箱一角抓出目标。
“咿耶？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估计让这些壮实的给欺负瘸了，你眼神儿还怪好嘞！回头我就给它扔出去，反正带回去也活不长。”
小贩说完，作势就要把不停打摆子的那只扬了。
“就它吧。”男孩说。
小贩像听不懂瓷国话似的，手在半空顿住：“啥？”
“我说，就，它，吧。”
男孩皱着眉头去掏灰土土新校服的上衣口袋：“多少钱？”
小贩迟疑地把残次品递过去：“瘸的咋卖你啊……要不我买一送一，再给你挑只好的？”
“不用，谢谢。”
男孩虚握着叫声微弱的鸡崽，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贩举着一张百元大钞，扯脖朝一瘸一拐的背影喊：“欸小孩儿？！要不这箱都给你拿走吧！”
男孩没应，也没停。
“有钱人家的小孩儿脑回路都是咋长的啊……”
……
彩电屏幕跳着黑白雪花，频闪的光线打亮没有人气的客厅。
薄毯被支起一点，面料落在地板上形成不规则的小帐篷，里面蒙蒙亮着，映出一个男孩的剪影。
“帐篷”里，男孩搂着鞋盒席地而坐，对手电光圈笼着的鸡崽喃喃地说话。
“我以后叫你`毛毛`好不好？”
“多吃一点才会好，才能长大，你太弱了。”
“毛毛毛毛？你说爸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怎么不吃啊？”
男孩伸出手指，轻轻把毛绒绒的脑袋按向瓶盖里的泡水小米。怎料鸡崽踉跄几下，竟斜斜栽倒下去，扑腾着翅膀抽搐起来。
短喙开合，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凄鸣。
“啊别！！！”男孩扯下头顶的薄毯，捧着鸡崽连滚带爬地往彩电前去，想借更强的光线查看。
脚下却一滑，他失手把鸡崽摔在了地板上。
鸣叫越来越凄厉，翅膀越扑腾越快。
男孩将鸡崽捞起，托在手心。无措地哭了许久，他用睡衣袖子擦干眼泪，然后，合拢双手……
“对不起。”
一声短促的呜咽，世界再次回归死寂，只剩黑白雪花杂乱的哗响。
此后一个又一个望不到头的长夜，别墅中再没了鸡崽的声响，只有插着秃枝的盆栽里，松动花土微微隆起的一片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