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设繁复的公寓中,乔纳昔怀揣着甘草糖罐,午夜幽魂般焦躁打转。
糖罐见底,他关上最后一盏灯,来到客厅。
梵尔城中心的女神灯塔为庆祝圣诞,手中火炬彻夜长明。象征灵感的辉光由落地窗洒进来,如一双温柔手,抚上巨幅画像中的少年面庞。
油画笔触勾勒出隐匿在云层中一丝不褂的躯体,少年脸上稚气未脱,垂顺银丝若有似无地遮住纯真而懵懂的眼睛。
乔纳昔注视少年抛起的那枚两面神*硬币,将仅剩的几颗甘草糖抓进掌心,一把塞进嘴里。
……
满茶几的香薰烛光跳动,沙发中弓起的脊背泛起胜似珠贝的柔晕。
修长五指扣在烫金扶手上,随着种种仅有细微差别的木质香在空气中交融,而越束越紧。
衔含一圈银光的齿关不曾发出愉悦的吟叹,更像是自虐而偏急的苦哼。
后颈处汗湿的长命锁由缓向急地起伏、泛红。
极轻一声后,干呕引起呛咳,剧烈的换气间隙里,原本澄澈无暇的嗓音被切割得黯哑、破碎。
潮退沉寂。
良久,乔纳昔起身,脚下虚浮地循着光亮走去。手机在茶几上频闪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行走时不断撞到家具或摆件,他不知痛似的,一躲不躲依然直直迎上去,几经磕碰面向偏转,他才能继续向前。
他来到落地窗边,两眼空空看向外面,扭开了把手。
连通室外泳池的侧门大开,冬夜寒风吹乱一头已干的银发,又灌进室内,呜呜地嘶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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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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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瞎火的贫民窟。
姜松禾随口问了句“你发烧了”,小孩随即便应景地咳了几声,还可怜兮兮地说冷。
……谁是你哥?
姜松禾牙缝里挤出个嫌弃的气声,随后划开羽绒服拉链,插兜把小孩拦腰拎了起来。
冷风灌进内怀激得他一哆嗦,他没好气地把酒瓶子塞给小孩:“拿好了,别洒我衣服上。”
怀里揣个脏小鬼,又经风一吹,姜松禾稍微清醒了一点,眼睛也更聚光了。
他数着筒子楼上的楼牌号,总算找到了小区出口。
兜兜转转在周边找到一家门脸挂着“大药房”灯牌的老破小平房,姜松禾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抬起已然挂了泥的新球鞋,挑开看不出原色、油光瓦亮的棉门帘。
柜台后一个泡面头白大褂的营业员,正边看春晚边咔咔嗑瓜子,有人进来也丝毫没受影响。
姜松禾进了屋才记起自己没钱,隔着羽绒服掂了掂,这小孩一路上愣是一点反应没有。
妈的别不是烧晕了……他又做了会儿心理建设,然后走到柜台边上。
“那个,退烧药多少钱?”姜松禾别别扭扭问道。
营业员头微侧,从柜台里抽出来一盒杂牌扑热息痛拍到柜台上:“三十八块八。”
姜松禾假模假式地掏兜,绞尽脑汁地想赊账的话一般得怎么开头。
左掏掏,右掏掏,掏到营业员都没心情看春晚了,还真让他从一边袖子外的口袋里抠出来仨一块钢镚。
姜松禾把三枚钢镚哗啦啦地给出一把的气势:“三块钱,能来一颗么?”
“来不了。”营业员呸出几片瓜子皮,“抠开剩下的我卖谁去啊?”
小孩这时在怀里蹬蹬腿,姜松禾松了口气:“那三块钱能来什么?这小孩儿还有点儿咳嗽。”
营业员看见鼓鼓囊囊的羽绒服下摆伸出两只小脚,态度些许缓和,回身从货架的一个简易纸盒里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
“甘草片儿。能辅助解热,但作用可不大昂。”
“那就它吧。”
买好甘草片,姜松禾准备把小孩送到附近的警卫室,结果这地界荒得连警卫室都是废弃的。
姜松禾当前酒劲不上不下的,受了风头也跟着疼起来,又画这一晚上龙,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就地盘腿坐在警卫室矮阶上,敞怀把小孩放下,快速将人在腿弯里调了个个儿,再把人重新裹进羽绒服里让坐好。
姜松禾盯着瓶身上的说明书把甘草片拧开,抖出两粒用瓶盖接住,说:“张嘴。”
小孩就顺从地照做:“啊——”
干瘪爆皮的小嘴合上又张开,看着像要道谢。
姜松禾打断:“上面说含服,别说话。”
小孩就闭嘴不说话。
停下走动姜松禾冻得直打颤,便把苦艾酒拿出来又喝几口。
缓了一会儿 ,他才滞后地感觉捡个陌生小孩揣怀里不太自在,并且不太妥当。
万一我是人贩子呢?
万一我被人当成人贩子呢?
于是他以介于没话找话和自证清白之间的动机,对小孩说教:“你其实不应该跟陌生人走,也不应该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尤其是药。”
小孩动了动,想从羽绒服里钻出来,被姜松禾按了回去:“啧,发烧不能受风。”
夜空中的礼花开始多起来,姜松禾出神地看,却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心口像敲门似的被叩三下,当当当。
姜松禾叹气:“想看?”
小孩在羽绒服里面点头,
姜松禾又问:“吃完了?”
小孩又点头。
姜松禾放下酒瓶,揪住拉链两端撑出一个小窗,让小孩从“窗”里看。
说想看又不好好看,他听见小孩奶里奶气地问:“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姜松禾听人叫自己哥浑身难受,顿了顿,压低嗓音故弄玄虚,“孤魂野鬼,你怕不怕?”
小孩奶音很是笃定:“不怕,你有羽绒服,还有新球鞋,还送我银闪闪的项链,我喜欢你。”
“扯淡。”姜松禾嗤笑一声并不当真,随手从阶下的雪地里捞起一把,“自己拉着。”
姜松禾合拢双手,不一会儿,雪被团成一个不规则的小球。
他接着放下一条腿在雪地里划拉几下,捡了几片圆枯叶子,揪两片对称插到雪球窄的一端,又拧开甘草片药瓶,倒出两粒按进离叶子不远的空白处。
“那个长命锁不能给你。”姜松禾自言自语地把枯叶光杆插进雪团当胡须,“我真有个弟弟,属虎的……呵,孤魂野鬼的弟弟有什么好当的……”
小孩又叩叩姜松禾的心口,当当当。
“又干嘛?”
“当你的弟弟一定很幸福。”
“……幸福个屁。”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街小巷传来整齐划一的倒数——
十,九,八,七,六……
“哥哥,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要你做的小老虎……”
小孩的声音很微弱,但姜松禾听见了。
他低头看,一对从羽绒服里伸出来的,和脸蛋一样皴红的手正要缩回去。
于是他赶在2010年2月13号的最后几秒,把那团顶着一头比例失调、硕大王字的丑老虎,放进那对小小的掌心里。
破败街道爆竹声震耳欲聋,漫天绚烂闪得人睁不开眼,
姜松禾就着捂耳朵的假动作把小孩裹紧。
“小鬼,生日快乐。”
……
第二天清晨,在寒风中和一个陌生小孩相互取暖,坐着睡一夜的姜松禾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腰酸背痛地接通——
“喂?姜成海沈君家属吗,这里是京亭市公安局北区分局,请您携有效证件于48小时内至我局辨认遗体……”
随着手机掉落的一声脆响,姜松禾一头冷汗地惊醒。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两面神:罗马起源神雅努斯(Janus),掌管着世间所有的开始与结束、过去与未来,是矛盾万物的化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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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哥哥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