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凌晨一点,沪城的街就很空荡了,一路驶过来,林在安掰着指头就能数清遇见了多少辆车。
拐过街角就是剪子巷,车子开不进去,穆予歌就将车停在路边,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去。
巷子不深,黑漆漆的通道里只有那家“张记麻辣烫”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温吞的旧星子,嵌在墨黑的夜色里。
穆予歌挑了挑眉,没想到林在安大半夜喊她出来竟然只是吃一顿麻辣烫。
她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林在安,后者立即立正笑着耸耸肩,“快走呀。”
她回过头无奈地笑了笑,殊不知身后的女孩一直悄咪咪地踩着她的影子。
室外温度很低,玻璃门上已经蒙上了薄薄的水雾,流成一道道蜿蜒的痕。推开门,一股浑厚复杂的牛油辣椒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这味道不算不上多香,却足以将秋夜的寒峭一丝丝从骨缝里驱走。
店里很安静。
只墙角坐着一对情侣,话不多,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女孩碗里升腾的热气无意间遮住了她带笑的眉眼。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围裙,手撑着脑袋正犯困。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脸上顿然露出热情却自然的笑。
林在安绕过柜台,带着穆予歌走进里间的屋子里,那里热气没有大厅的暖和,但更加安静更加隐秘。
里间这屋是去年店面扩大时新装修的,浅米色的瓷砖地擦得干干净净。四壁贴着淡雅的花纹墙纸,花色已有些模糊。靠墙一排深色的木质卡座,桌面上不见一点油渍。
穆予歌这才看见,最里头的卡座里,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杳跟方瓷。
穆予歌怔了怔,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林在安看见后只尴尬地笑了笑。
不急不忙地在那俩人对面坐下,彼时陆杳朝着方瓷“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我说什么来着,总有人能请得动她穆予歌。”说完,陆杳直勾勾地看了眼穆予歌。
“舌头和眼睛不想要了的话可以让老板顺带放锅里一起煮了。”穆予歌看都没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到了一杯热茶。
“……”陆杳欲言又止,大方道:“今儿你是寿星,我陆某人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方瓷不作声只弯着嘴角,默默把玩着手里的菩提串。
林在安没忍住笑了笑。
然后就看见穆予歌将刚刚倒的那杯水推到自己面前。
她疑惑地瞟了一眼,便听见穆予歌说:“我想喝气泡水。”
无语。陆杳瘪了瘪嘴,尽力克制住自己要吐槽的**。她怼了怼方瓷,“咱俩去拿菜吧。”
“好。”方瓷将菩提串戴上,跟着陆杳起身。
“你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拿,你就坐这儿别走了。”林在安问道。
她眨了眨眼,“除了内脏,其他都行。”顿了顿,又补充道:“少拿些肉类的。”
“麻辣、酸辣、金汤、番茄、三鲜,哪个口儿?”林在安又问。
穆予歌莞尔,反问她:“哪个好吃?”
林在安想了想,“我觉得……酸辣的还不错。”
穆予歌点头,“行,那我就吃酸辣的。”
片刻,四碗热腾腾的麻辣烫便端到几人面前。粗瓷大碗,汤色是浓郁的奶白,缀着点点金色的油星与鲜红的辣油。
“只能喝半瓶。”陆杳打开一瓶气泡水放到桌上,严肃却没有任何威慑力地说道。
穆予歌却好气地点点头,“好。”说完,她盯着快有脸盆大的碗发起呆。
“尝尝看,很好吃的。”林在安说。
陆杳最先迫不及待地吃了一筷子,吃得满嘴辣油,满意道:“真的很好吃,上次在安就跟我推荐过这家麻辣烫,我都来吃过好几次了,你俩也尝尝。”
方瓷闻言便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很开胃。”
穆予歌不置可否地舀起一口汤喝下去,骨汤很醇厚,暖意从喉头一路滑到胃里,渐渐地才能尝到辣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这是什么肉?”穆予歌夹起一片肉,问道。
“肥羊吧,颜色淡点儿。”方瓷定睛看了看。
穆予歌抿了抿唇,举着筷子不动。
“你等下,我给你拿个小碗,你不吃羊肉的事儿我忘记告诉在安了。”陆杳反应过来,便打算去拿个碗让穆予歌把羊肉挑出来。
“不用麻烦,穆老师不吃,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给我吃。”林在安越说声音越小。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林在安。
后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
穆予歌愣了一瞬,“是你吃我碗里的东西,为什么说我嫌弃你?”
林在安心中一颤,木木地看着她。
见她不回答,穆予歌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都挑走吧,我分不清。”
…………
四个人专心地吃着麻辣烫,没有说太多的话,直到林在安的手机响了。
她蹿地一下蹦起来,筷子都掉到了地上,一字未留地就跑了出去,穆予歌满眼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弯下身子将那根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
方瓷见状拿过来一双新的,穆予歌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在她的碗口摆放好。
再回来时,穆予歌瞧见林在安的身后多出一道人影。那人要比她高一些,也是张熟面孔。
钟雨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往这边走,林在安还在前面死死地拽住她,生怕人跑了一样。
陆杳忍俊不禁,从墙角处寻了张干净的塑料凳子来,“快坐吧。”
好不容易移到桌前,钟雨又不大敢说话了,藏在身后的手直哆嗦。
林在安习以为常地坐下,向穆予歌摆出了一副傲娇的表情。
她只歪了一边的嘴角,挑了挑眉。
这般生动的林在安。
穆予歌的注意力顿时从钟雨转移回林在安身上,眸光波动时不自觉地弯起眉眼。
方瓷却在这时咳了咳,好心提醒道:“这位……朋友,你的蛋糕再不拿出来的话,可能就要被你抖‘坏’了。”
钟雨连忙把蛋糕放到桌上,拳头攥得死死的,毫不夸张地九十度弯腰道:“穆老师生日快乐!这是大家托我给您带的蛋糕!”
穆予歌微微笑起来,指尖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这是……你做的?”
“啊……嗯嗯嗯嗯。”钟雨跟打点计时器一样点起头。
穆予歌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尽量温柔道:“不用这么紧张……”
“我…我尽量……”钟雨挠了挠后脑勺,被林在安用力拽了一把坐倒在凳子上。
没有刻意营造氛围感,明亮的室内,渐渐多了几束扑朔的火光。
橙黄色的蛋糕体上,一朵由奶油和饼干装裱出来向日葵花姿舒展,空白处还用奶油写了一句祝福语——“阳光万里,向阳而生”。
三十岁的穆予歌,会这样的吧。
“许个愿吧。”方瓷说。
“对啊对啊,许个愿吧,穆老师。”林在安期待地看向她,蜡烛照在她脸上火光忽闪忽灭。
“要好好想一想哦,这次可不一样。”陆杳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陪你过生日。”
穆予歌的耳根有些发热,慢慢闭上眼,没有任何犹豫地许下这个藏在心底深处的愿望。
待穆予歌睁开眼,钟雨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生——”就被陆杳捏了下腰,她吃痛地闭上嘴。只见陆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人会意,一起低着声音说了一句“穆予歌,生日快乐。”
穆予歌眉下的小痣跳了跳,温声道:“谢谢。”
一时间竟忘了吹蜡烛。
方瓷便讨巧道:“借你生日讨个吉利呗?”
穆予歌笑了笑,“可以。”
方瓷:“下周就开拍了,那祝咱们开机大吉?”
火光闪了闪。
“好,开机大吉。”穆予歌将蜡烛吹灭。
开机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