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追魂 > 第4章 3 师妹

第4章 3 师妹

生意落定,闻仁懒瘾发作,去对街网吧耍了整个早上,回来无缝衔接睡一个饱满的觉,午后精神满满再开店门,笑容阳光得连常客都觉得诡异。

直到第二天早,闻仁从店内拉开铁闸门,半人高的纸箱赫然入眼,孤零零挡在店门前。闻仁吓了一大跳,左看右看也没什么可疑的人,便搬进店里。“搞得神神秘秘,”他钻进小隔间开始动手拆纸箱,一层拆开,又是一个纸箱,这样反复数次,闻仁方才在雪花堆的泡沫里捡出一盒锦盒:“亏我还以为是多大的画幅,原来宽都不及两尺么。”

闻仁在隔间里闷得汗热,先放下盒子上小楼上擦汗。楼上就是他的狗窝,浴室只够他一人站着,背靠塑料门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都长到肩了,刘海快遮完眼睛。他长得一般,顶多年轻,五官只有那常年被散落刘海遮挡的眼睛稍稍好看,那眼尾有些微挑飞起来,刘海翻动时,露出来有些笑意盈盈的眉眼。

本着敬业信念,闻仁扎起后发,前边干脆就用发卡卡住。

真完美啊。

下楼前他还没有忘记戴好纯棉手套。

闻仁之前猜金主的货大概是什么名家出品,激动热切,可看见真物的一瞬间他失望了。

他小心翼翼开启盒子的暗扣,一卷画好端端合适地躺在里面,闻仁轻缓摊开,万幸中的万幸,画卷还没脆得跟饼干似的,卷面赫然展现出久藏的真容,如果不是破损处实在不堪,闻仁真的会有种亿万富豪欣赏自家藏品的感觉。

这画的状态,比闻仁想象中还差劲。

依稀能辨得出是山水,也有些许设色。画面露出几块碎片的残缺和空白如同锈迹,四角斑驳有脏痕,整一幅像是碎裂的瓷器,甚至还有被虫咬的痕迹,简直丑陋之极!完全无法得知是什么朝代的纸。

都说纸寿千年,这玩意怎么看都像是刚经历了世纪大战,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样子,是不是还要感谢它没有彻底碎成拼图是么!

闻仁此刻才真真切切后悔接了这手单子,他是不是被老板忽悠了??作者姓名不详,年代亦不可考,只有不多的局部高清图,只此的孤品,他拿命来修吗!

可对方给钱太多,他想干完这票就洗手归乡,呃不,老老实实扩大小卖部规模,做大做强,起码也得有大润发水平,修画真不赚钱,再也不想干了。

就这样发疯良久,闻仁收起满腔哀怨才下楼开店门,这门帘子还没够到,一道高挑的身影在帘上晃动,猛然间在外面啪地将帘子甩开:

“师——兄!”

帘子差点没拍到闻仁脸上,来人风风火火钻进小店,就跟进了家一样,随手就拿起架子上的汽水仰头自饮。闻仁按好乱甩的帘子,从头到脚看这女子一身吊带超短裤,以及那能盖半张脸的墨镜,确定是自己的师妹没错。

“易出云……你先付钱!”闻仁沉痛,这家伙没大没小!怎么随便就拿!要破产了啊!

易出云一口气喝光了大半瓶水,剧烈喘气,她没理会自家师兄,抓下墨镜露出一双红肿干涸的眼睛。闻仁登时闭了嘴,才发现她手里还捏皱了自己贴在外面的传单。

“师兄,你不是招人吗,我帮你干,包吃包住就行!”易出云掐住闻仁双肩猛摇,眼神凶得快要冒火,闻仁被摇得天旋地转,挣扎大喊道别摇了!

“摇死我得了,你给我办后事啊!到底怎么了!”闻仁没好气坐上小板凳,易出云缩缩肩膀,蹲在他身边。

“…我被我爸赶出来了。”女孩面上却云淡风轻,可闻仁总觉得她整个人都快碎成瓷片。

闻仁没爹,一瞬间无话可说。

这些年师兄妹关系愈亲,了解越多,他才知道易出云家里其实并不和睦。

小时候刚见面的那阵子,易出云一身干净的衣裳和小破砖屋格格不入,见了闻仁都不愿意打招呼,拜入师门后还时不时捉弄一下这浑身脏兮兮的便宜师兄。

易出云成日闷闷不乐,也不知为什么总看闻仁不顺眼。可偏偏有一次在师父的小院里闻仁发觉角落窸窸窣窣,村里的矮脚大黄狗趴在地上呜呜嘤嘤地不知干嘛,他凑近一看,是小师妹缩在角落无声啜泣。

被闻仁看见,顿时哭得天昏地暗。

大概是闻仁当时怀里还揣了些水果,他吓一大跳,水果全撒了,不知怎么踩到了,左右脚互相缠斗,屁股砰一声快砸进地里。

师叔赶来看的时候,见到两个不大的孩子还有一条狗哭得撕心裂肺谁也不让谁。

之后易出云也不欺负自家师兄了,闻仁甚至都不记仇,师兄妹关系走向和睦,连他们的师父都感到真真不可思议。

闻仁知道易出云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但她爸信奉棍棒教育,常常施以拳脚管教。他撞破师妹心事后,好像就突然变成了出气筒,易出云只要在她爸那儿受气了就会找闻仁,就像这次从大哭到激情辱骂,再边哭边骂,骂道后头没劲了,便大口喘气,随手拿一支汽水喝。

“易出云,我拜托你个事儿。”

“啊?”易出云抬头,高声道:“你还没答应我呢!”

“答应答应答应。”闻仁给师妹递纸巾,听她说些恶言恶语,极尽憎恨,骂自己爹妈逼着相亲结婚生孙子,一通输出完了才问:“撒完气了?”

“……完了。”

“好吧,亲爱的师妹,你能不能帮我借点书,回头列个表发给你,我晚上收拾房间你就住我这。”

好歹也是美院的高材生,借点市面买不到的书轻而易举,何况能不用花钱拿到书本,闻仁就绝对不会大方。

“……师兄,我去年就毕业了,你忘啦?”

“反正你能混进去学校吧。”

“……”

易出云被闻仁希冀的目光看得不自在,那是讨好时才会有的眼神,从前他问自己要糖果,或是央求帮他做作业的时候,便会露出这样圆圆眼还带有点天真的、充满欺骗性的眼神。

好吧!吃软不吃硬的易出云答应了请求。

出门前易出云丢给师兄一个白眼:“闻仁,你还是剪剪头发!”

闻仁回送她一个鬼脸,回到椅子上坐着,突然间陷入了迷惘。他从前很羡慕师妹,她有极好的天赋,随手的画便能让师父刮目相看道一声灵气,家境也好,身上总会有干净的新衣服穿,在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她妈妈总会在休息日送来煲好的补汤,用那种大保温杯装着,闻仁沾光得以分一杯羹,但最后全都被闻仁喝进肚子里,是因为师妹根本不爱喝那种放了许多参或枸杞的大补汤。

师妹有殷实完整的家,能交学费,考大学,不像闻仁一朝落榜,干脆借钱开小店。

他以为他们不会再见,而现在,闻仁要考虑如何养两个人的问题。总的来说就是需要钱。

闻仁忍不住抓抓头发,发圈松开,他又重新把发尾束好。不再去想生计问题,封锁好店门后他去仓库隔房,搬开角落里堆叠的纸箱露出一块小门,门背后便是真正干活的地方——早在购入店铺之前就存在的隔房,乍一看这门真像是狗洞,只有闻仁自己知道这是他唯一工作的地方。

隔房空间极大,窗口朝南,正红色长桌干净整齐,涂的是极光滑的漆面,他的笔、刀挂在墙壁,一个小木柜子里陈列一些石头章子和印泥,角落里只安安静静放了一两个陶瓷椅和,最重要的当属是洗手台了。闻仁搬过椅子,盖子堆着墨盒,又似乎存量告急,估摸着应该需要买纸墨了。

顶级的墨,也同纸一般寿命千年,一些古墓刚出土的墨丸仍然可写,在民间有一定的存量,有人脉有路子,必能买到。

这副画摊开在桌上,不大,长不及闻仁手臂延展,看来他一人便能提起。

按照流程,应当首先摊好,力度适中,双手端平放在大桌垫板上。这画的装裱一般般,边缘黑条都落得差不多,闻仁这时候都不由得佩服自己胆大心细,裁切过程很顺利,大概是因为心有一股气,手里自然也利落有力。转移到绵纸上后,闻仁搓搓手回店里煮了一壶水,旅程即刻开始。

那些画上的颜色,虽然淡,可也是用矿物所做的颜料。淡蓝色与青绿交融,变得灰暗不见原貌,若是被不适宜的水温冲洗掉,那取自自然的痕迹就将彻底消失,再不能窥见她背后的传奇命运。

留下她衣裳的方法,是闻仁取一支软硬适中的豪笔来蘸胶水,在那将要褪色的地方填补覆盖,将此时的破败凝固。

接下来的工序相对简单,用顶级的羊毫排笔将水汲取,流水淌淌,纸面上染出一团深色,在中央如花朵般铺展。枯黄色的画浸在水里变成了朽木的般的深土黄,设色显现,笔墨还原,两三座山峰的勾勒细线缓缓变得锋利,细致而妖娆,天青蓝和青绿显现翠色,不再蒙上时间留下的污尘。

还是美的。

闻仁突然有些喜欢上这幅画,用卷成筒子的毛巾把水推出画外,爱抚地触了触边角。

突然一愣,闻仁感觉手感不大对。

怎么,硬硬的?

按理说,一幅画由三纸组合——画心是画本身,贴于命纸上,后覆盖腹背纸,最终贴上一些奇奇怪怪的装裱,就像没有馅的三明治一样……但是这画进了水后还是很厚的手感?

难不成有馅,闻仁不信邪地拿起镊子揭起一角,却见光透进的纸绢内,隐约可见一层藏在表面下的笔墨,叠盖着更深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