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玻璃花房里,陈东扬坐在一旁,看着范执生侍弄手边的花,就那么看了有半个小时,范执生没搭理他,他也没动,两个人竟也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陈东扬的目光从范执生那张仿佛十年如一日,没什么太大变化的脸上移到了他手里格外鲜艳的花上,那抹红实在太过炫丽,占据了几乎整个玻璃花房,火一般妖冶的红,霸道又明丽,让人不禁有一瞬的恍惚,仿若真的身处三途河边,而在世间遍寻不得的人,也会在下一秒出现在彼岸。
“曼珠沙华,”范执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只是在介绍一种普通的花卉,指尖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轻柔抚过那如血般浓烈的花瓣,“开在黄泉路上的花,东扬,你说,予之当年是会饮下孟婆汤彻底忘掉今生,忘掉我,还是会摘一株彼岸花带在身边永远记得我?”
相传彼岸花只开于黄泉,是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且有花无叶,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陈东扬的目光剧烈颤抖了下,死死粘在花上,不敢去瞧此刻范执生的神色,他嘴唇嗫嚅着动了动,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范执生低低地笑了声,那笑声在静谧的花房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终于放下手中的花剪,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却毫无温度的笑意,“东扬,好久不见。”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能够这般寒暄的关系,陈东扬摸不准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若要是其他人像他这般打一巴掌给个甜枣,陈东扬早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可因为是范执生,因为曾经他们是朋友,因为他曾有愧于他,所以纵使万般手段与算计,都成了无法施展的无用之物,他竟不知该拿范执生怎么办才好。
“执生,”陈东扬嗓音沙哑,看向范执生的那双眼睛都染了层薄红,“我……予——”
“别提予之。”范执生的声音陡然变冷,周身那股沉寂的戾气瞬间弥散开来,花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陈东扬的下颌线绷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范执生一句“不配”仿佛让他再次回到了那天的医院,将他深埋在心底最深的隐痛毫不留情地拽了出来,他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能够坐稳义云盟当家人的人,能是什么菩萨心肠的大善人,可他也自认,凡事终有因果,唯独张予之的事,无恶因生恶果,是他曾犯下的最深的孽,终此一生,都难以偿还。
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陈东扬对上范执生冰冷的视线,压抑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我的罪,我自会承受该有的报应。可你处心积虑二十多年,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搅得天翻地覆,究竟想做什么?”
范执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轻轻摘下一片彼岸花的花瓣,那抹刺目的红在他苍白的指尖捻动,汁液染开,如同凝固的血迹。他凝视着那点红,眼神变得悠远而疯狂。
“想做什么?”他喃喃自语,随即抬眼,那疯狂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冷静覆盖,“我想让所有人都尝尝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我想让高高在上的陈家,还有道貌岸然的范家,都尝尝被连根拔起、身败名裂的滋味。予之不该死,他那么干净……可你们,你们所有人,是你们害了他!杀了他!”
范执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恨意,在玻璃花房中回荡。那份一直隐藏在温和面具下的偏执和毁灭欲,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你利用了冬凛的恨,利用了秋卉对儿子的爱,利用了所有人……”陈东扬的声音反而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却又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迫,“你觉得,他真的会为此感到高兴吗?”
范执生脸上的狂怒忽然消失了,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予之……予之他会高兴吗?他那样善良的人,若知道自己做了那么多的恶,会高兴吗?
“够了!”
范执生的茫然也不过持续了片刻,蓄积了二十多年的恨,不是陈东扬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够消散的。
“陈东扬,你该知道,当年若不是你,予之不会答应离开!可就是你这个让他信任的‘东扬哥’亲手把他送上了死路!若你对予之还有一丝愧疚,就该和我一起扳倒范家!”
陈东扬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范执生每个字都是刻意在击溃他的防线,可还是控制不住地跳这个坑,那张无甚特殊的脸在眼前一晃,独属于张予之的熨帖的笑让陈东扬心头一烫。
不,不该是这样,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定不会是张予之想要看到的!
陈东扬掐了下手心,看向范执生的那双眼睛里残存的期望的光,随着他那句裹挟着恨意与过往的邀约,彻底碎裂成渣。
“扳倒范家?”陈东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炽热的沙地上滚过,“执生,都到了这时候,你又何必再骗我?同为世家,陈家又怎么可能轻易扳倒范家。你告诉我,扳倒了范家之后呢?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是陈家了?可是执生,即使陈家和范家都倒了,那予之就能回来吗?你心里存了二十多年的恨,就真能消了吗?”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范执生那张看似平静却早已癫狂的脸,试图从那深潭般的眼底再寻回一丝旧日挚友的影子,却只看到一片被仇恨淬炼得冰冷坚硬的荒漠。
范执生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执拗。
“消不掉!”范执生回答得异常干脆,他向前逼近一步,那双曾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燃烧的灰烬,“但至少,能让所有伤害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能让予之走的那条路,不那么孤单!陈东扬,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帮不帮我?”
“执生,我不能!”
陈东扬毫不犹疑的回应在两人耳边炸响,斩钉截铁。
花房里浓烈的曼珠沙华香气在这一刻仿佛瞬间凝固,化作无形的枷锁,缠绕在两人身上,勒的他们全都喘不过气来。
“那你就去给予之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