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予之?”
艾迪皱了下眉,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他下意识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陈毅,正巧和他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当着义云盟几个长辈的面,陈毅没有说话,只是冲他无声张了张嘴,道出了“范家”二字,艾迪会意,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虽只在范家年终酒会上与范家九爷有过一面之缘,可有些人,哪怕只是一眼便叫人记忆深刻。
他记得,范九爷身后形影不离的那个人,是叫张允之来着。张予之,张允之,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几个分堂同时被查,大哥你又莫名其妙牵扯上人命官司,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肯定是有人故意在搞我们!”
老三脾气爆,率先便坐不住了,不管老四怎么拽他都不行,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桌子,“大哥,你给我两天,我一定给你查出是哪个孙子干的!”
陈东扬没说话,但表情严肃的紧,老四察言观色能力一向厉害,见状便起身将人给按了下去,“你要做什么?还以为是我们以前呢!知道你是为义云盟着急,但不管怎样,先听大哥怎么说。”
艾迪暗暗咂舌,真不愧是人送外号小诸葛的老四啊,这话说的,既给老三的冲动找了理由,也全了大哥的面子,一番话下来,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现在已经有所缓和。
房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东扬身上,空气像凝聚成了一团阴云,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暴雨。
“你们都先出去,”众人视线中心的陈东扬终于开口说了话,“陈毅和艾迪留下来。”
压根儿不在状态的艾迪脚都迈了出去,被陈毅揪着帽子又给拽了回来,两人目光相触,尽管场合不对,陈毅却还是被他发懵的神情给逗乐了。
艾迪冷不防被拽回来,脚下踉跄半步,差点撞在陈毅身上,惹得陈毅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站稳了,对着陈毅不满地撇了撇嘴,换来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只得老实待着。
随着最后离开的老四轻轻带上厚重的办公室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室内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
暮色从巨大的落地窗渗透进来,将陈东扬的身影轮廓描摹得愈发深沉,也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陈东扬没有立刻开口,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烟盒,动作缓慢地敲出一支烟,点燃。袅袅升起的烟雾在他眼前散开,短暂地模糊了他眼底的疲惫和复杂。
“坐。”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比刚才在众人面前更低沉了些。
陈毅依言拉开椅子,艾迪也跟着坐到了他旁边,两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听训话似的,等待着陈东扬接下来的话。
“老三脾气虽急了点,但话说得没错。”陈东扬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透过烟雾落在两人身上,锐利不减,“范家出手的时机,精准得不正常。收购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推进到高层会议,必然是提前做了大量准备和布局。我本来还没头绪,可牵扯到张予之……”他顿了顿,指尖的烟灰无声掉落。
艾迪微微蹙起眉,试探性的开口问道:“老大,那个张予之……是不是跟范家九爷身边那个张允之有关系?”
“嗯。”陈东扬没有否认,“张允之是张予之的亲弟弟。当年张予之出事,张允之就跟着范执生,成了他的心腹。”
“那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陈东扬一怔,沉默了会儿,直到指尖被燃到头的烟烫了下,人也回过神来,扔掉烟蒂,迎上艾迪和陈毅探寻的目光,“张予之是范执生的爱人,当年我应承了范老爷子的请求,送他出国,却没想到车子在路上出了事故,张予之死了。”
“所以这次陈家出事还有义云盟被查,很可能就是范家九爷做的?他把张予之的死算到了陈家头上,他想为张予之报仇?”陈毅沉声接话,眉头紧锁。
他虽然和范执生接触不多,可也没少听过范家这位九爷的事迹,他生父母早亡,自幼跟着叔叔范老爷子长大,虽生了张如冠玉般的脸,瞧着无害,可却才智双绝,行事狠厉,生意场上很少有人能从他手里讨着好,据说他曾是范老爷子最满意的接班人。
只是后来,昔日的天之骄子突然就失了音讯,等再有消息传出来时,便是范家老九不知为何生了场大病,落了病根儿,从此只能是个病秧子了。
陈毅一句接一句的询问在空气中沉淀下来,虽没有得到陈东扬的肯定,可他们都知道或许这就是真相。
艾迪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酒会上惊鸿一瞥的范九爷——苍白,瘦削,端坐在轮椅上,像一尊蒙尘的玉雕,唯有一双眼睛,隔着人群望过来时,幽深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亮。
陈东扬始终沉默着,指间新点的那根烟又已经燃到了尽头,被他再次按进了已经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暮色将他半边脸浸在昏暗中,隔着快要散尽的那点烟雾看去,他整个人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
陈毅的话楔子一般,一下下凿开了他从不再提起却也始终不敢忘记的过往。
当年陈家老爷子病逝,陈家本就陷入动荡,紧接着而来的陈冬凛夺权,更是让陈家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范家虽和陈家交好,可那份交情随着陈老爷子的逝去便也变得微妙起来,所以当范老爷子找上门来时,陈东扬为了获得范家的支持,保住陈家,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只是谁都没想到,会有后面的意外。
医院走廊里浓重的消毒水味仿佛还在鼻尖萦绕着,而听闻噩耗赶到医院的范执生在看到张予之尸体时,那双光亮瞬间碎裂的眼睛,则成了陈东扬后来很多年都害怕触及的回忆。
陈东扬刚进入义云盟时,带他的一个叔曾告诉他,混他们这一行的,都讲究因果报应,每一笔所犯下的业障的因,都会得到报应的果。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现在,属于他的那份迟到了二十年的报应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