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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托运部花信

镇上的早集快散了,街上却还热闹。

空气里混着羊肉汤、油糕、旱萝卜和拖拉机黑烟的味儿,乱归乱,却是山口小镇最寻常的活气。

秦春阳骑着那辆链子已经有些发黑干涩的老式永久自行车,慢悠悠地穿过石板街。车轮碾过不平整的石缝,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感,像是这小镇缓慢而固执的呼吸。他今儿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肩膀处甚至顶出了一点磨损毛边的军绿色外套。这是他去年为了摇蜜特意买的,料子厚实,能挡住蜜蜂那偶尔不长眼的毒刺。

镇南头的长途客货托运部就在十字路口那个斜坡拐角处。在一排灰扑扑、带着裂缝的老旧土房中,那块刷着白底红字的“长途托运物流”大铁皮牌子,扎眼得像是从省城刚搬下来的。门口不是老辈人习惯堆放的柴火或石墩,而是堆了一摞半人高、满是泥灰的编织袋货垛。这些袋子上用粗黑马克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收件地址,有的带着省城那种冷冰冰的铁皮车厢味,有的还残存着南方城市温润的、甚至带着点咸腥的潮气。在这里,大山不再是阻隔,而是一个个等待被解开的麻绳结。

“叮铃铃——”

柜台上的黑色老式拨盘座机响得急促而清脆,在狭窄且塞满了柴油味和包裹味的铺子里回响个不停。

“春阳哥!你这可是盼星星盼月亮,连我这儿的门板都快认出你这脚步声了!”

一个穿着件深色夹克、脖子上还挂着个毛巾的年轻人从一座“化肥袋大山”后面探出头来。他叫王大志,比春阳小了几岁,算是这山口镇上最先“出门见过世面”的一批后生。大志脑子快,早几年跑去南方的修车厂干过活,后来不知怎地,看准了这山里外散货托运和带客的门道,竟跑回来支起了这个托运部。他这铺子虽然不到两个门脸大,却像是这偏远山口连通外界的一只耳朵,每一声清脆的电话铃,都是大山与外部世界的脉搏重叠。

“大志,我的那几件‘硬货’到了没?”秦春阳抹了把鼻尖渗出的细汗,跨进门槛。铺子里的一股胶带撕拉的声音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穿着对襟黑袄的老汉。老汉手里攥着一张发皱的取货条段,小心翼翼地走到王大志面前:“大志啊,我孙子说从省城给我托了个什么‘磁疗热敷腰带’,说是能治老腰疼。你快给爷瞧瞧,那玩意儿插上电会不会把我这把老骨头给烤糊了?”

王大志嘿嘿一笑,手里的活儿没停,利索地给老汉翻出一个压扁了角的方纸盒:“爷,您就放心吧,那上面有开关控制呢,热乎劲比您家那火炕还舒坦。回家让您孙子给您照说明书绑上,保管叫您躺下就不想起来。”

老汉乐呵着抱起盒子,像抱着个金疙瘩,临走还斜眼瞧了瞧秦春阳:“哟,春阳,你这又是大包又是小包的,也是在外头托的好货?”

“叔,我这是保命的蜂药。”春阳憨厚地笑了笑。

“早到了!两箱特制的巢础,那是用蜂蜡压出来的,厚实着呢。还有你要的那几瓶蜂药,是我托省城做农资的朋友帮着拿的。”王大志从柜台底下熟练地摸出两个包裹,纸箱上的物流单印得整整齐齐。他递给春阳,“瞧这包装,防震防潮,人家办事还是细。”

秦春阳接过包裹,手心触碰到那略显粗疏却极其坚韧的瓦楞纸。这感觉对他而言有些奇妙,这些东西在几天前可能还在一个满是机器轰鸣的现代化厂房里,现在就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这双常年与蜂胶、泥土打交道的手上。在这种触碰里,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原来秦岭以外的路,真的能靠这几串数字连接起来。

他先拆开那箱巢础看了一眼。纸包一揭开,一股淡淡的蜡香先冒出来。里头一张张薄黄的蜡片平码着,上面压着细密的六角纹路。这东西看着轻,实际要紧得很。蜂群开春以后要起新脾,若没这底子,工蜂全靠自己从头打蜡,费力也费蜜;有了巢础,蜂只管顺着纹路往上接,省下来的那股劲,就能更多用在育虫和采蜜上。春阳用指腹轻轻压了压,见蜡片韧而不脆,心里先稳了一分。

另一箱蜂药他也拆开细看。瓶身上贴着清楚的小标签,治螨的、护脾的、应急的,各是各样。春阳把瓶子一支支排在柜台边,又对着自己揣来的小本记了遍用法。眼下还没出山,可一旦真上了路,哪一站多雨、哪一站返潮、哪一站蜂群受惊,全是说不准的事。这几只小瓶子未必都用得上,可只要它们在手边,人心里就不至于空。

“大志,省城那边咋样?我听闻这些日子大货车不太好租?”春阳一边解开捆扎绳确认里头的药瓶是否完好,一边随口问。

“省城?省城那是人人都在谈大买卖,恨不得一天就要变个样。但咱养蜂人的圈子里,这几天可算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了。”王大志靠在满是包裹的木台面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有些泛皱的彩色相片,那是前两天在镇上彩扩店刚洗出来的。“你瞧瞧,这是老林前两天托过路客车捎回来的照片和信儿。”

老林。这个名字在秦岭到川南的养蜂圈里,就像是走北闯南的江湖百事通。他快六十了,背着个老式的黄帆布包,终年跟着人家拉生鲜的大厢车,在各地的花期前哨打转。他不亲自养蜂,专门给人跑消息,靠着给养蜂大户看场子、报花信,换得这一路上的吃喝跟烟酒钱。

因为是用带过来的胶卷洗的,这些照片虽然边角有些粗糙,但那大片大片、几乎要漫出相纸的金黄色,还是猛地撞进了秦春阳的眼帘。那是云南罗平的峰林。那里的油菜花不是像秦岭这样在山缝里挤出来的,而是像金色的海浪,漫无边际地铺在奇峰突起的宽坝子里。远处的峰如翠屏,近处的花似金砖,连相纸边缘透出的光影似乎都被映成了一种极其温柔、带着蜜糖气息的象牙黄。

“老林在信里说了。今年南边回暖得稳,没遇到倒春寒,花期不仅提前,而且花况是最近几年里最正的一回。”王大志把声音压低了些,“信里提了一嘴,那些四川、河南的大户,半个月前就把蜂箱运过去扎营了。连咱镇上那个总爱压价的孙老板,这两天都在长途站外头跟几个大车司机磨牙,也想收这一波底。春阳哥,你这次要是真把这条路跑通了,咱这镇上那点蜂蜜,以后就不愁老被他一个人压着价了。”

秦春阳盯着那相片上沉甸甸的金黄色,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这种拿在手里“看见”的和隔着山头“听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在托运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外界的那个无边无际的春天,似乎都缩短到了这几张相纸和这几天送来的长途客车班次里。

“大志,帮我多留心老林的消息。”春阳认真地说,“我这两天就起程,路上的讯号可能不好,你要是有啥打紧的变化,就给我婆娘打个电话。”

“放心吧春阳哥!”王大志拍了拍胸脯,转手又从包裹堆里掏出一张快递单,“对了,这还有个新消息。省城那边有个老客户,想先尝尝咱这一季秦岭野桃余蜜。要是味道对,他说后头的花期蜜也愿意接一点。”

春阳接过那单子。上面的地址写着省城一片写字楼区。对他来说,这种联系还陌生得很,却也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家的蜜也许真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这……咱的蜜能行?”春阳还是有些不自信。

“咋不行?这种讲究原味的蜜,人家要的就是咱这山里的野劲儿,要的就是没被二道贩子勾兑过的原浆。春阳哥,这就是个引子。只要你这回追到了南边的头茬花,带回了正宗的油菜蜜,我保管能通过省城的客车司机帮你把名声往城里递。”

说到这儿,王大志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叠托运单给他看:“你别觉着远。现在城里人也开始讲究产地了。你后头真要寄样,我就托跑省线的老黄给你直接带过去。瓶子多大、单子咋写、地址怎么抄、运费怎么算,我都替你盯着。”

春阳听着这些,竟有种说不出的新鲜。以前在山里,蜜摇出来,多半就是等孙老板来收;价高价低,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可如今在这间塞满蛇皮袋的小铺子里,大志竟把“卖给谁、怎么托运、能不能有回头客”这些事,也一点点给他摊开了。原来追春天不只是一车蜂往南走,后头还有这么一截看不见的路。

王大志这几句话,像是又给他心里添了一把火。

走出托运部时,秦春阳费力地把两个沉甸甸的包裹重新绑上后座。包裹里是蜂药、巢础,也是这一路真要动起来的底气。

街对面,几个背着背篓、满身泥土的乡亲正围着个卖小农具的流动摊子砍价。在一片“便宜两毛、再拿一个”的喧闹声中,秦春阳看着他们。他突然发觉,虽然自己和他们依然走在同一条石板街上,甚至连呼吸的尘土都是一样的,但他的心却已经在那片千里之外、金黄色层叠起伏的海浪里,扎下了第一根探路的标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长途托运”铁牌,稳稳跨上自行车往山里骑去。

一路上风还是冷的,可他心里已经热起来了。他在想,等真从南边带回头一拨浅亮发润的油菜蜜时,他还要再来大志这儿,把第一份甜托运出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