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道拐进花海里以后,路一下就变窄了。
先前在高处望着还只是一道细灰线的乡道,真压上去才发现只够一辆大车将将通过。两边都是花田,油菜已经长到快齐车窗下沿,花头被车身带起的风一撩,簌簌擦着铁皮边过去,像有无数只软手沿着车帮轻轻拂。远处看着平展的坝子,真正走进来后,也不是一马平川。这里抬一点,那里凹一块,水沟、田埂、机耕道和人家院子犬牙交错,叫人一眼看过去觉得满地都是路,再仔细一看,又觉得哪条都未必容得下一车七十余箱蜂顺顺当当落下。
赵师傅把车开得很慢,左手虚扶着方向盘,右手时不时往窗外比量一下宽窄。
“漂亮是漂亮。”他看了眼前头那条被车轮压得发实的泥路,“可你别只顾着黄。咱这一车要真住下来,头一条得先问车能不能进,半夜能不能退。要是白天下去了,夜里一场露水把路泡绵了,第二天你连掉头都费劲。”
春阳点了点头,眼睛却比刚进来时更忙。他这会儿已经不再单看花了,而是顺着赵师傅教的法子,把眼前能用的东西一一收进心里:哪处沟里有活水,哪块地边上堆着空药瓶,哪家院门口晒着新打过药的喷桶,哪条土路边有深车辙,哪处风从坡口直灌下来,一一都得看。
第一处叫他停眼的地方,是一大片挨着水沟的平整油菜地。
那里黄得齐整,花头压得也厚,周围又没有太多零碎人家,从远处看,简直像专门为他们这一车蜂留出来的一块地。春阳还没开口,赵师傅便把车慢慢靠边停下。两人下车后沿着田埂往里走,脚下的泥却立刻把人拦了一下。
看着平整的地,踩上去竟发绵。田埂外侧还好,一到靠沟那头,泥底下的潮气便直往鞋底上返,一脚一个浅窝。春阳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土,指缝里立刻沾上一层湿腻。他再往旁边看,沟里水虽活,可水位离田面太近,晨露和潮气一旦一夜不散,蜂箱落久了,底座怕是要吃潮。
“太阴。”他低声说。
赵师傅应了一句:“再看旁边。”
旁边几块地不是油菜,是青菜和蚕豆。地头上斜靠着一只塑料喷雾桶,桶口还残着一圈发白的药渍。再远一点,一位头上包着蓝布巾的妇人正蹲在菜地边洗桶,洗出来的水顺着浅沟往这边慢慢淌。
春阳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花再厚、地再阔,这地方也不能住。油菜地旁边就是菜地,药一上来,风一送,蜜蜂出去一趟,回不回来都难说。哪怕一时看不出,后头也要出毛病。
那妇人见他们站着看,起身朝这边喊了两句。她话说得快,春阳只听明白个大概,便走近几步,陪着笑回问:“大嫂,你们这菜地常打药不?”
妇人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打量了他们两眼,又看了一眼那辆停在道边的大车,这才放慢些答:“这几天虫重,隔三两日就要打一回。你们拉蜂来?那可别挨太近。早几天也有外头人来看,站一会儿就走了。”
春阳道了谢,回身便朝赵师傅摇了摇头。
“舍得?”赵师傅看着那一大片正旺的花,故意问他。
“舍得。”春阳答得很干脆,“花好看,不顶住。湿、药、路又软,这地方一住下,后头全是麻烦。”
赵师傅嘴角动了动,没夸,只是伸手替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行,算你没被花晃昏。”
他们又往前找。
第二处地比第一处更近村口。那是一片略高的缓坡,路倒好走,边上还有一条能让车倒进去的小土场。远处有一排老梨树,树下阴凉,坡背后是几间青瓦白墙的农舍,烟火气足得很。若只看住人,倒是比头一处还方便。
可春阳沿着坡顶站定没多久,便觉得不对。
风太直了。
这坡口恰好冲着两座峰中间那道开阔口子,白天还不显,等傍晚太阳一落,冷风顺着那道口子整股灌下来,蜂箱全摆在坡沿,夜里怕要被吹得躁。他想起父亲在秦岭看风时常说的一句话:风不怕有,就怕没处卸。眼前这坡,花是有,路也有,可就是没一个能给风折一折的地方。
再一看,坡下头那片空地上已经停着一辆外地来的轻卡,车边堆着几只空桶,土里还压着零零散散几截旧草帘。显见着有人已经先一步看中了这儿,且不止看中了,还打算多住几天。
车主是个瘦高个男人,蹲在车边修一只绑带,见他们走来,抬头扫了一眼,不咸不淡打了个招呼:“也是来找位的?”
“嗯。”春阳应了一声,没多问。
“这边风大。”那人倒主动说了句,像提醒,又像立界限,“白天看不出,夜里你就晓得。”
春阳点头,道了声谢,转头便走。赵师傅跟在后头,走远些才开口:“同行的话,听半句就够了,剩下半句得靠自己看。”
“这半句就够了。”春阳回头望了望那条迎风的坡线,“他说不说,我也不住。”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已慢慢偏过头顶。花海的亮没有早晨那么炸眼了,却更厚实。一路上碰见的人渐渐多起来,有赶着牛去犁边地的老汉,有骑着小摩托送化肥的后生,也有背着竹篓从菜地出来的女人。春阳嘴不算活,跟陌生人说话总不如王大志那样转得快,可他有一样好,就是实诚。见着人,不先套近乎,只先问正事,问完再陪笑,多余的话不掺。反倒让人容易接。
到中午后,他们在一个岔路口遇见了一位上了年纪的本地老汉。老汉牵着一头毛驴,驴背两边驮着编好的竹篓,篓里是刚割下来的菜花秆和一些湿草。赵师傅停下车,摇下车窗问路:“老伯,这一片往里头,哪块地边上有活水,又不常打药?”
老汉先眯着眼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后头那一排排包着白铁皮的蜂箱,才慢吞吞开口:“你们是找放蜂的地方?莫往那头大沟边去,潮;也莫挨菜地,药重。往前再走一截,有个叫大石嘴的小坡,背后挡风,下面一条渠一年不断水。就是花不算最厚,得看你们嫌不嫌。”
“花不厚倒不怕。”春阳听得心里一动,忙追问,“车能不能进去?”
“大车?”老汉抬手比了比,“能,就是转那个弯要慢。路口有棵歪脖子柳,过了柳树别往低处压,往高的那条轧。低处前几天下过水,陷车。”
这话一说,春阳和赵师傅对看了一眼。
这才像真指路的人。
谢过老汉后,赵师傅重新发动车。一路往前,果然看见一棵被风吹斜了半边的柳树立在岔口边。过了那树,前头一高一低分出两条土路。低处那条看着更顺,却发暗发亮,像还含着水;高处那条窄些,土却发白发硬,车辙也浅。赵师傅二话没说,稳稳把车压上了高处那条。
再往里走,地势果然变了。
大石嘴其实算不上什么石山,只是坝子边沿凸出来的一截缓坡,坡顶有几块灰白色大石头并排蹲着,像谁随手丢在那儿的石磨盘。坡背后恰好替下面那片地挡住了从峰口直灌下来的风,坡脚则沿着一条清亮小渠,水流不急,却活。那片油菜地也不像先前那些地方黄得一眼夺人,它黄得更稳些,一块接一块铺开,中间夹着几条窄埂,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些距离。更要紧的是,旁边没有连片菜地,近处也看不见喷桶和药瓶,地头留着一块稍稍开阔的硬土场,车要是慢慢倒进来,正好能卸箱。
春阳一下车,先没急着高兴,而是把整片地前前后后走了一圈。
他沿着坡边站了一阵,看风从哪边来、又被石坡卸到哪边去;又蹲到渠边伸手撩了撩水,水温不冰,流得也稳;再顺着田埂看了看土脚,虽有晨露痕,可不阴,不腻。花势确实不如先前那几块最显眼的厚,可也绝不差,且开得匀。更重要的是,这地方让人一眼看下去心里不虚。
“这儿像样。”赵师傅说。
春阳没有立刻应,而是又往坡后的高处走了几步,回头看整片地。站在那儿,风、路、水和地势忽然全都顺了。卡车若停在硬土场,后斗正好背着风;箱子落下去,前头望着花,后头靠着坡,左手边是活水,右手边离住家也不算太近。哪怕夜里起露、起风,也还有回旋余地。
“就这儿。”他说得很轻,却很定。
话音刚落,坡下头一户土墙院门里便走出一对中年夫妻来。男人瘦,裤脚挽到小腿肚,脚上沾着泥;女人围着一条蓝围裙,手里还提着一把刚摘下来的蒜苗。显然,他们早在院里听见车声了。
春阳赶紧迎过去,先递烟,再把来意说明白:“大哥,大嫂,我们是北边来的养蜂人,追花到这儿,想在你们这片地边上住几天。车不进田,只停旁边硬地。蜂箱也不乱摆,不压庄稼。你们这边若方便,我们按规矩给地头钱,走时把地方收干净。”
那男人没立刻接烟,只先望了望那一车蜂,又回头看了眼自家地。“你们这蜂,多不多?”
“七十多箱。”春阳答。
男人吸了口气,像是在心里掂量。他媳妇倒先开口了,话比他快些:“你们先说清,蜂住这儿,会不会爬进屋里来?娃儿从田边过,要紧不要紧?”
“中蜂认路,不乱往人身上扑。”春阳说得很稳,“只要别挡巢门口、别拿棍子去捅,一般不惹人。我们也会把箱位摆开,不贴住你们走路的道。你们要是担心,哪边常走人,我们先给避出来。”
女人听完,神情松了一点,却还是问:“药呢?这边油菜偶尔也有人打。”
这正问到点子上。
春阳没绕弯,直接问回去:“你们这片地最近打没打过?邻近几块常打不常打?”
男人这才接了那根烟,夹在耳背上,抬手往东边指了指:“我们家这几块油菜不打,顶多锄草。东头那片菜地离得远,中间隔着渠和两块麦地,风也不是往这边直送。你们要真住,别把箱子摆到坡口上,夜里风大。”
春阳听见这话,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线才真正松了。他知道,这人懂点地,也不是只顾着眼前一点地头钱乱答应。
赵师傅见状,也在旁边帮衬了一句:“我们住不了太久,就是赶这一拨花。落稳了,来去都利索。”
那男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车,终于点了头:“那就停吧。你们别压花,渠口别堵着,别把鸡惊得不下蛋就行。”
这话一落,院里那个女人也笑了,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提出来一壶热水和两个豁口搪瓷缸。“跑这老远,先喝口水。你们真要住,车倒进来的时候看着点右边那块埂,别轧塌了。”
春阳接过水,热气扑到脸上,胸口也跟着暖了一下。
喝过那口热水,赵师傅便去倒车。
这倒车其实最见功夫。路窄,车长,右边挨着渠,左边又是花埂,稍偏一点,不是掉沟里,就是把花轧倒一片。赵师傅把身子探出窗外,左打半圈,回正,再倒一点,整辆车像被他手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慢慢挪进了那块硬土场。春阳则在车尾和坡埂之间来回跑,时而抬手示意,时而蹲下看轮胎离沟边还差多少。两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动作接得极顺。
车终于稳稳停好时,太阳已偏到西边去了。
这会儿花海的黄不再像上午那样亮得张扬,而是被下午的光压成一层温厚的金。峰林的影子也慢慢斜下来,替那片硬土场遮住了半边风。渠里的水还在细细流,坡上那几块大石头静静蹲着,像早就晓得有人要来。
春阳站在车边,长长出了一口气。
赵师傅从驾驶室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他一眼:“后悔没住前头那些更黄的?”
“不后悔。”春阳摇头,目光从眼前这片不算最盛却最稳的地上一寸寸扫过去,“花厚是好,可日子不能光看一眼亮。住得下,才算真值。”
赵师傅笑着“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这时,坡下那家的女人又远远喊了一句,问他们晚上要不要进院里落个脚顺便烧壶水。春阳回头应了一声“要水,人就不进屋叨扰了”,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点轻松。
天黑透后,两人就在硬土场上借着车灯烧了壶滚水,把剩下的死面锅盔泡软咽了。带蜂出门的人,货一天没落地,人就一天不敢离车。他们照旧拉开车门,裹着沾了寒气的大衣蜷进了那逼仄的驾驶室,把座椅往后一靠,准备对付过这卸车前的最后一宿。
春阳隔着车窗望着外头那片融进夜色里的黄,听着后斗里细细密密的蜂鸣,心里比前两夜都要静。今夜这车蜂总算是脱去颠簸了。等到明早把第一口木箱子踏踏实实卸到外头的泥皮上,这一车家当也就算是在这生地方踩稳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