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跨过了那条大江以后,头顶上的天像是被水彻底洗过一遍,亮得比前一日更早,也更透。
卡车沿着宽阔的国道一路往南,路两边的景色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先是树梢变了颜色,不再是北地那种被风吹得发灰发硬的旧绿,而是透出一层新鲜的、带着水意的嫩。再往后,田塍边的草色也跟着松开了,像有人一夜之间往地里浇了半桶温水,把原先还缩着骨头的草根全劝醒了。
春阳把车窗往下摇了一指宽,风便从缝里溜进来。
那风还不至于暖得熨脸,却已明显软了。它里面没有秦岭山口那种掺着石头渣子的硬刮感,也少了夜里那种空空荡荡的凉,倒像是从哪片刚翻过的湿田、哪道正冒着晨气的沟渠边上拐了个弯,带了一点浅浅的草腥和水汽,一落到脸上,就把人身上那层没退净的冷硬慢慢捂松了。
“闻出来没有?”赵师傅专心盯着前头的路,嘴角却往上提了一点,“往南再跑,风就不是拿刀子削人的风了。”
春阳点了点头。他昨夜睡得浅,原本肩背还沉着,可这一阵子坐在车里,闻着这股越来越软的风,人竟像是在不知不觉间卸下了半口气。
更先变的,其实不是人,是蜂。
快到上午的时候,春阳就察觉到后斗里的声音跟昨日不同了。昨天那一车蜂大多还是“守着”的声气,低、沉、紧,像一群缩在冬末里的活物,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多动一分;可今天沿路再听,箱子里的“嗡嗡”像是被什么轻轻挑开了,虽还压着,却比先前多了一点活泛。不是乱,也不是躁,是那种被天气慢慢劝醒以后、筋骨开始回暖的松动。
“赵哥,前头见着能停车的背风地儿,咱歇一回。”春阳说。
赵师傅没问缘由。他看见前头有一处靠着护路林的空地,便顺顺当当地把车溜了进去。那地方不大,旁边立着一间卖矿泉水和方便面的简易铁皮棚,再往远一点,是一片被浅水沟切成几块的油菜田,只是花还没完全炸开,黄得还含着劲。
春阳一下车就去后斗。
最外侧那两扇透气窗上已经挂起了比昨日更细、更匀的一层潮气,像谁在上头轻轻呵了口气。春阳先把手按上箱帮,木头里透出来的热并不闷,反而比昨日更匀实。他又弯腰去听,里面的声气像一团团正慢慢舒展的丝线,细细密密铺在一起。最靠边的一箱里,甚至能听见几只工蜂在巢门里侧来回试探的急切小动静。
“要活起来了。”春阳声音不大,像怕惊着它们。
他照着一路上学来的分寸,把最外头那一排草帘各掀开一点,不多不少,恰够气走,却不把风口全亮出来。又拿袖子把透气窗边那些水珠一圈圈拭掉,免得潮气积久了返闷。做完这些,他才掏出手电,顺着一扇气窗极轻地照进去。光线刚探进去,里头便有几只颜色发亮的工蜂朝光那边一缩一探,翅膀抖得比在秦岭时有劲多了。
赵师傅站在车边看了一阵,咂了咂嘴:“人坐车坐久了要闷,蜂也一样。可你看它们这会儿,不像闷坏,倒像是闻着前头花气了。”
“就是这个意思。”春阳把手电收起来,脸上的神色比前两天松了些,“天要是再这么往软里走,等真到罗平,它们下箱就能接得上。”
说这话时,他心里有一股很实的暖意慢慢涌上来。那暖意并不热烈,倒像是清早灶坑里被拨开灰以后、底下那层红炭又重新透出来的光。一路跑到这儿,他头一回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拼命赶春,连这一车蜂也在跟着他一点点醒。
铁皮棚那边的老板娘正在炉子上煨红薯,见他们停久了,便提着暖壶过来招呼:“两位师傅,喝口热水不?今早新灌的。”
她说话带着明显的南边口音,尾音轻,像用舌尖在字后头一带。春阳接过她递来的大搪瓷缸,水汽一扑到脸上,里面还有一点淡淡的老茶味。
“你们这是往哪头跑?”老板娘好奇地看了看那一车蜂箱。
“往罗平。”赵师傅替他答了。
老板娘“哟”了一声,笑起来:“那你们算赶上了。前几天还有几拨养蜂的打这儿过去,路上连夜都不舍得多睡。说是今年那头花开得齐,太阳又好,去晚了连落脚的田埂都难找。”
春阳听得认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一路上药打得勤不勤?”
“大路边这些零散地,勤。”老板娘把壶嘴在地上轻轻磕了磕,“真到那种大片成块的地方,反倒有人盯着,没你想得那么乱。你们要找地,可别光看黄,得看边上有没有水沟、夜里风从哪边灌,还得问问田主人急不急着清地。花好看是好看,住不住得下,是另一回事。”
春阳端着搪瓷缸,把这话默默记下了。比起大志那张只管指路的旧图纸,像这样沿路开口打听出来的风向、水沟和主客分寸,才是带蜂出远门最硬的指望。
歇完这口气再上路,天就彻底明起来了。
路边开始出现更多零零碎碎的暖色。有人家屋前晾着才洗过的蓝布衫,滴下来的水在地上连成一道细线;有沟边的柳枝先抽了青,柔软得像刚长开的孩子头发;还有几处小集旁边,卖青蒜、卖豆腐、卖刚摘韭菜的人已经支起了摊子,菜叶子上的水光亮晶晶的,和北边那种经霜菜的硬挺截然不同。
赵师傅今天话也比昨日多了一点。车跑得稳,他便趁着平路教春阳看路。
“你别光盯着地图上那条线。”他说,“跑长路,地气比地名管用。你看这边的房顶,坡小些;看路边树,叶面翻得亮些;再看人家晒的东西,是湿柴多,还是干谷多。你把这些看顺了,到了陌生地方,心里就不慌。”
春阳顺着他的手指一处处看过去。果然,屋顶坡缓,说明见雪少;树叶透亮,说明地气润。这些以前在山里连正眼都不会瞧的零碎,这会儿全成了他在外头摸路认生的实在门道。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稍大些的镇口停车吃饭。店里卖的是热汤面和腌萝卜,桌上另搁着一碗青绿得发亮的凉拌折耳根。春阳没敢多碰,只喝了两大口热汤。赵师傅倒吃得很开,边吃边乐:“你往后要真常在南边跑,这些味儿都得认。”
吃到一半,春阳的手机亮了。还是叶柔。
“这会儿到哪了?”
“说不上地名,反正比昨儿更往南。”春阳把手机拿远一点,看了眼门外那一排被太阳照得发亮的树,“风软了,树也不一样了。蜂今天箱子里动静比昨儿活。”
叶柔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显见着也跟着松了口气。“爸早上听我说你们开得顺当,就把门后头那些破绳子又翻出来理了一遍。这老头嘴上不提你,手上干着活却在那儿自顾自地念叨,说南边一暖,箱子透气得勤看,千万别叫蜂一热把虚火惹上来。”
春阳笑了:“他人没上车,心倒一直挂车帮上。”
“不止他。”叶柔那边像是走到了屋外,风声轻轻从听筒里掠过去,“晓晴刚还搬着小板凳坐在院里晒太阳,说今天院里风也没那么尖了。天宁问我,蜂要是先闻着花,是不是比人还早知道春天到了。”
这话把春阳问得怔了一下。
他抬眼往门外看。街边两棵不知名的树正起新叶,薄薄的一层,像刚蘸过水墨。再往远一点,一块靠河沟的田里果然浮着浅浅的黄。那黄并不盛大,却像从地底下慢慢往外透的灯。
“你跟他说,是。”春阳声音低了点,“蜂比人早。可人要是不跟上,它们也只能在箱子里干着急。”
叶柔在那头笑了笑,笑意浅浅的,却稳。“那你就好好跟着。家里我看着。”
挂完电话,春阳坐了半晌没动。
赵师傅把面汤喝净,见他发愣,便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又想家了?”
“想。”春阳也不掩着,“不过不是那种想回头的想。就是觉得,这一路上的风、树、光,都该叫他们也看看。”
赵师傅听完,点了点头,倒没笑他。“等真站进花海里,你这念头还得更重。”
下午再往前跑,地势开始慢慢起伏,不像秦岭那样一层山压一层山,也不像平原那样一眼摊平,而是一种更舒展的波浪。路边的房子不再死死挨着,大块大块的田地露了出来。偶尔有几片油菜已经开得更亮些,太阳一照,黄意就顺着田埂和缓坡往远处滑。春阳每看见一片,都忍不住多停一眼,像是在替那还没见着的罗平先预习。
更让他心口发热的,是那一车蜂的变化。
傍晚前他们又停了一回。春阳照旧先查箱。还没把耳朵贴上去,他就先看见最外头一扇透气缝边,已经有工蜂探出来半个身子,朝着外头的亮光试探。它们不是要乱飞,只是在那狭窄的一线缝隙间,用触角一下下碰空气,像是在辨认一个越来越近的世界。
春阳连呼吸都轻了。
“咋?”赵师傅过来问。
“它们闻出来了。”春阳说。
这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玄。可那一刻他就是这么觉得的。这些在秦岭寒雾里熬了一冬的中蜂,此刻隔着木板、草帘、白铁皮和几百里的路,已经先他一步闻见了春气的转折。那不是某一朵花的香,而是整片大地将要热起来时,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润和活意。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路上都不敢把心放得太松。不是怕白走一趟,而是怕自己跟不上这群小东西的鼻子和命。
天色慢慢往西沉的时候,前头的地貌也跟着起了新的变化。极远的地方,隐约有几道拔得很干净的山影从暮色里露出来,不像秦岭那样厚重压人,倒更像是从平地上突然竖起来的黑色笔锋。赵师傅抬眼看了一眼,笑着说:“再往前头,你就该见着真景了。”
春阳顺着那方向望去,没出声。可他心里有个地方,已经被那几道远远立起的影子轻轻敲了一下。
风还在往车窗里送,柔了,润了,里头甚至开始有了极淡的一丝菜花甜。那甜若有若无,像是有人隔着几层暮色,把一封写着春信的短笺往路上悄悄递了过来。
春阳把掌心轻轻贴在车门上,感觉整个人都随着这辆车和这一车蜂,朝着那封短笺里的地方缓缓靠近。
南边,是真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