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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疑兵破进退维谷

军棍落在血肉模糊的背上,又是一次皮开肉绽。褚雁声咬着牙,满嘴铁锈味,硬是忍住了一声没出。

李枢被按在旁边,挣脱不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早就后悔了,要知道是这个结果,还不如自己先认下来。

十棍打得仿佛有天荒地老那么久。褚雁声慢慢爬起身,晃了晃才站稳,走回刚刚跪着的地方,重新跪了下来。李枢刚被放开,就扑过去扶住了他。

“喂!”那跪着的小兵忽然叫他。

褚雁声蹙眉回头。

“……你是条汉子,我不该笑你的。”那小兵干巴巴地道。

褚雁声一哂,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那小兵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道,“其实我也有个哥哥,平时我要是闯了什么祸,也是我哥罩着我……刚才那些话都是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我给你们赔不是啦!”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李枢就来气,立刻对他怒目而视。

“不过我哥已经没了,”那小兵低声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罩着我,以后再没有了。”

褚雁声当了多年纨绔,早把那点脸皮扔干净了,别人骂他什么他都不放在心里,仅有的一点怒气只是为了李枢,被这话一激,忽然就烟消云散了——那也只是个没了哥哥的傻小子罢了。

几人沉默许久,直到东方微微泛起曦光。

那小兵似乎从一场长久的回忆中醒来,昨夜的脆弱和消沉全都消失不见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轻快地说道,“我先回去啦!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我叫何平,大家也叫我何九次。因为每次吃了败仗,我总能被人捉到,有时被派回来传讯,有时我自己逃了,莫名其妙抓了九次逃了九次,就得了这么个外号。其实跟你一样,我也没什么光彩的名声,但我觉得没什么——要不是我哥,我早就死在何八次啦!以后你们也可以这么叫我,我心里就当你们是我何九次的朋友了!”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褚雁声盯着那小兵,晨曦映在他右脸上,显出一道浅浅的伤疤。褚雁声忽然灵光一现,脱口问道,“你哥叫何兴吗?”

何平惊讶道,“你认识我哥?”

“家住宁陵县外,家里还有阿娘?”

“你……你怎么知道?”

李枢错愕万分,伸手从怀里掏摸许久,摸出两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小红布袋来,放在何平手里。他答允何阿娘的时候,不过是想安慰一位思念儿子的母亲,安肃军中几万士兵,想找一对兄弟谈何容易。不曾想一番阴差阳错,竟然让他们在这里遇到了何平。

两个平安符似有千斤重,何平捧在手里,使出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拿住,粗大的针脚和他去年离家时身上那件棉袄如出一辙,其中一只布袋上用红线多绣了两道——那是阿娘给他留的记号,阿娘不识字,从小做给兄弟俩的衣服,何平身上那件总会多绣两条横线。他“哇”地哭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两个平安符捧进心口里。

待他终于平息下来,褚雁声把来龙去脉拣要紧的解释了一遍,除了没说那孩子是买来的,毕竟名义上怀玉还是他的远房表弟。

“既然你弟弟也是我弟弟,那我们就也是兄弟了!”何平听完,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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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渐暖,拒马河的水化出涓涓细流。

北朔的铁蹄没法再从冰面偷渡,澶州大营的警戒也降了一级。

一支安肃军前锋小队策马疾驰在河北岸的丘陵深处。褚雁声把大旗扛在肩上,催着将军跑出了烟尘滚滚的气势,倒不为别的,纯粹是马尾后缀着的那捆柴草的功劳。带队的是墨平川,彭虎伤已痊愈,领着另一队人马在一丘之隔的山腹里来往奔突,遥相呼应,三千人的队伍生生跨出了几里长,生怕这疑兵布得不够热闹。

三十里外,褚巡率大军穿行在一片土林中。料峭的东风在山壁间打着卷儿,鬼哭狼嚎地向西奔去,把细碎的皮甲声遮得严严实实。这片土林横在孤云堡到幽州城的要道上,是再好不过的伏兵之地。

“将军!还有十里就到幽州道了,附近一切如常,未见北朔大军!”一名哨马飞快从前方来报。

“前军放缓,警戒两侧。”

“是!”那哨马一溜烟地去了。

“走吧,我们也去前面看看。”褚巡驱马从中军阵里越众而出,两名虞侯紧跟着他压向前阵。

两日前,褚巡接到信报,向东百里的幽州城外有小股北朔骑兵出没,守备军抓了几人一问,才知道斡雷罕已来了边境。北朔意在燕云,胡答尔必然率军接应,若是能在中途伏击,既能解幽州之急,又能重挫胡答尔。

只是这伏兵的时机有些讲究。北朔骑兵迅捷如电,去的晚了,怕是连胡答尔的烟都见不着,那时孤云堡空营一座,也落不下什么好处。因此彭虎的疑阵便成了拖延大军的关键,胡答尔向来多疑,定会试探一二,只消晚上两日,待安肃军占尽地利,那时无论胡答尔向哪边出兵,两队人马都能呈夹击之势。

褚巡在心里计算着,差不多彭虎那边也该有动作了。身旁一名虞侯忽然道:“将军,那孩子好生眼熟,像是跟公子一起来的那个群牧司的小马倌。”

褚巡顺他手指侧目一看,不远处的山壑间绕出个人,李枢牵着一匹枣红马,走两步便蹲在地上,不知在找什么。几个哨兵正快速靠过去准备抓人盘问。

李枢一抬头看到褚巡,立刻起身挥了挥手。褚巡点点头,伸手招他过来,那几名哨兵立刻四散退了下去。

“伯父,你们怎么在这里?要打仗吗?”李枢满脸兴奋,丝毫没有风雨欲来的觉悟。从京师出来,一路所遇都是单方面的屠杀,他只听褚雁声讲过战场上如何冲阵杀敌,神往已久。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褚巡心道,打仗是什么好玩的事吗?“我还没问你,一个人到这里干什么?”

“哦!群牧司丢了一匹马,我来找它。本来是没什么头绪的,可巧我前几日琢磨着,改了套马掌样式,从七钉换成五钉,重量轻了,马该能跑得快些。只是担心不牢靠,便挑了匹马来给它装上试试。昨天我正想试马,却怎么都找不到它,想起这两日有大军调动,只怕它上了战场会出意外,便特意循着那五钉蹄印找了出来。没想到一路过了拒马河,进了这边的土林。这里尘烟太大,好多痕迹都看不清楚……”一提到马,李枢的话就多得刹不住。他还在侃侃而谈,褚巡却一股凉意冲上后脊。

群牧司的马怎么会无缘无故到这里?昨日大军未发,唯一的可能,是有北朔的细作去过澶州大营。那我们的部署,对方又知道多少?

褚巡全身的血都要凝固了,然而大军阵前,主将万不能乱。他一寸寸艰难地扭过头,向身边的虞侯嘶声吩咐,“传令!全军变阵!前军断后,原路撤回澶州大营!”

“晚了!”一声断喝,高处的土林上忽然架起无数弓箭,乌古里腰间插着两只铜鞭,站在最高的土崖上,如天降杀神。

前方土林的隘口上轰然落下无数巨石滚木,把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雷鸣般的巨响在谷中来回震荡,还不等大军作何反应,喊杀声从远处的入口传来。

乌古里纵声大笑:“放箭!”万千火箭从天而降,把土林变作了一片火海。

“步兵结盾挡住火箭,这里没有林木,火势烧不大。安肃军将士,区区胡狗不足为惧,都随我原路冲出去!”褚巡暴喝,策马向入口狂奔,他必须立刻稳住后军,否则一旦入口堵死,三万安肃军都要葬身于此。

再没有人顾得上李枢。

他僵立在乱军中,任大火把身边战旗烧得噼啪作响,却一动也动不了。所有人都在朝着入口抵死拼杀,刀剑相撞,人马嘶吼,血肉与布帛的糊味纠缠在一起,像一滩烂泥浑浑噩噩包裹起他,缠得四肢躯干一齐下坠。梦魇般的大火又一次映红眼底,对了,上次也是在澶州,也是在安肃军,命运又一次把他带回五岁那年的冬夜。那一天,父亲亲手把他抱上一匹黑马,自己留在了漫天火海中。那是匹万中无一的北朔良驹,只有它跃出了群牧司的火海,带着李枢从地狱中挣出一条命来。

从火海中出来,他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褚巡。那位将军如天神降世般,驱散了北朔的追兵,抱着自己离开了群牧司,离开澶州,回到京师,给了他又一个家。黑马跟着自己进了将军府,后来又被他送给了最喜欢的兄长。人人都说,是将军救了他的命,只有雁声说,还是那匹黑马功劳更大些,于是黑马被雁声起名“将军”……李枢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不管将军还是“将军”,他的救命恩人从来都是战无不胜的。

宣化门前,莫州城外,将军和“将军”都从未辜负过他。可是今天,三万安肃军在侧,他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也许是沉重的四肢绊住了感官,他总觉得,他的将军跳不出那片火海了。

褚巡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点,终于彻底淹没在一片沙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