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静默了一瞬。
石磊兴奋出声：“黄莺姐姐在哪，她怎么不出来见我们？”
他环顾四周，又被庄月对着头一个爆栗：“我说你是不是傻！”
“咋了？”石磊捂住头。
庄烟替妹妹解释道：“身为鬼域主人的黄莺姐姐，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前面听柳依说，这里已经死过很多闯入者，在吸收如此多的怨气后，恐怕——”
“对，她快失控了。”陈之鹤不忍地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那个通灵师把她困在此地，连同学校原有的鬼魂，除此之外，一直有人在哄骗活人进入鬼域，仿佛是在……饲养她，我姐因此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疯狂。”
“她让活人穿成鬼校不同学生的身份，让他们在追逐完美人生的游戏过程中受尽折磨死亡，如同生前绝望的自己，以此为乐，却又从不让任何人穿成自己。”
听到此处，苏柳依皱眉反驳：“不对，那我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
陈之鹤的目光变得复杂：“是的，只有苏小姐你是例外。”
“我本来以为我姐不想要被任何人拯救，也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她生前的苦痛挣扎，直到你的出现。你是她唯一选中，帮她重启人生的人。”
苏柳依惊愕，连同庄烟等人也震惊地望向她。
陈之鹤略带惋惜地说：“也许一周前，苏小姐你还可以帮她解脱，可现在……”
他瞥了眼室外的磅礴大雨，天色也越发暗了，又道：“现在恐怕不行了，你回来得太晚，她觉得你抛弃了她，我姐向来骄傲，自尊心强，她讨厌背叛和被抛弃。”
“如今的她，想杀了你们所有人，一起陪葬。”
语毕，一道闷雷炸响，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陈之鹤安抚地笑了笑：“我送你们离开吧。”
庄烟等人面面相觑，艰难地向图书馆门口挪动，随后看到苏柳依还定定地站在原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走了，柳依。”庄烟提醒。
苏柳依抬脸，面色紧绷，她在纠结，且顾虑着什么迟迟无法做决定。
庄烟迟疑：“难道柳依你，还想继续玩厉鬼游戏？”
闻言，石磊和庄月愣了下，但没说话。
苏柳依在心底叹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明明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个鬼域有多危险，只要跟着陈之鹤便能安全离开，回到现实，在沈落白的庇护下过安稳幸福的日子。
可她就是觉得，不甘心。
尤其是陈之鹤说了刚刚那样的话后。
她是被黄莺唯一选中的，黄莺也许会被像王知夏那样的通灵师消灭，但想要被超度，彻底消解执念，恐怕只有自己才能做到。
黄莺信任自己，一只凶恶的厉鬼信任一个活人。
黄莺在向自己求救。
别人遭遇那些事，苏柳依会同情，但唯有黄莺，她才能共情。
自己要是这次因为危险逃避了，那以后呢？
难道就只挑温良的厉鬼来超度获取功德吗，她曾天真地这样打算，可能成为诡以上的厉鬼，又有哪个是良善的？
一旦遇到一些困难就退缩，自己第二次获得的人生，只会一退再退。
苏柳依以前未获得过幸福，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人生，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不想要逃避的人生。
既然黄莺还愿意让自己穿成她，又或许，只是想折磨一周不来“救”她的自己，但这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这里的游戏规则她基本摸清了，在黄莺彻底失控前……
她要超度她！
“你们走吧。”苏柳依深吸气道，“我要留下来，完成最后的游戏，帮黄莺重启人生。”
“柳依！”“苏小姐！”庄烟三人错愕。
苏柳依望着他们，说：“我意已决，你们不用劝我，快走吧，天已经黑了。”
“……”三人神情哀伤，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还没走远，庄烟蓦地停住，向后退了一步：“阿月，石头，你们走吧，我是通灵师，我也不能离开。”
“姐！”庄月急了，连忙上前搂住庄烟的手臂：“不行，你不走，我也不走，要走石头走。”
“啊？”石磊挠了挠头，说：“那……那我也不走，我们是探险小分队诶，你们不能把我排除在外，这不公平！”
庄月噗嗤一笑：“死胖子，到时候记得跑快点，别拖后腿啊。”
“你又言语攻击我！”石磊脸色涨红。
“略略略！”
石磊被气得作势要抓庄月，庄月低声惊呼一声，又跑到苏柳依的背后。
“苏小姐，帮我挡住他！”
“？”苏柳依懵懵地张开手臂，护鸡崽似的护住庄月。
石磊气得七窍生烟：“你怎么还找苏小姐帮忙！”
“嘿嘿，因为我聪明。”庄月笑个不停。
庄烟心惊胆战地看了眼门口的保安，幸好对方不在了，她对妹妹和好友的常规打闹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状，一旁的陈之鹤微笑，身影渐渐暗淡。
看来他的朋友们，在他离去后，又交了新朋友。
活着可真好啊。
他刚才说出的话本是试探，本来以为苏柳依不会继续留下来，没想到……该说不愧是被姐姐挑中的人吗，脾性真的很像，嘴硬心软。
记得当初，他第一次跟着妈妈来黄家，礼貌跟黄叔叔和姐姐问好，姐姐只是冷冷瞟了他一眼，就回房摔上门。
那时的他就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
每次他纠结许久，想要同姐姐说些话，缓和下关系，获得的，永远只有被无视。慢慢的，他脾气也上来了，两人在家从不说话，在外面更是装作不认识，相敬如“冰”。
后来有次，他作为性格沉闷的转学生被班里的几个恶霸欺负，拉到小巷子殴打，他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空气中忽然出现一丝家里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他似有所感地仰头，就看到夕阳下，黄莺穿着干净的校服从巷口路过。
那个瞬间，他既希望自己被看到，又希望别被看到。
然后，黄莺偏了下头，与他对视。
他眼中倏而燃起希望，又因黄莺冷漠转头，不声不响地离开而熄灭。
他突然好恨。
来到这个家非他本愿，谁都想要一个完美圆满的家，可总事与愿违，他们本境遇相同，能互相理解，为什么会互相敌视，漠然相对。
他忍不住俯身嗷嗷大哭。
“喂，你们在干什么？”下一刻，他忽然听到黄莺冷硬的声线。
他不敢抬头，只听到恶霸们敬畏的声音：“学神，您怎么来了？”
“你们欺负我弟，我能不来吗？”
话语刚落，他身体骤僵。
“弟弟？”恶霸们诧异又惶恐：“我们不知道这是您弟弟？”
他们不安地把他扶起来，边念叨“长得一点也不像”，边向黄莺不住道歉：“对不起学神，我们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以后由我们保护他！”
恶霸们一溜烟跑了，他顶着满脸的鼻涕泡和灰尘，跟黄莺干瞪眼。
“看什么看，以后好好学习，才能不被欺负，听到没有？”黄莺恶狠狠地说：“就你那个吊车尾成绩，说出去都丢我的脸！”
他连忙低头说好。
黄莺转身就走，过了会，影子又出现在巷子口。
“站着干嘛，一起回家了。”
一起？他怔住，霍然抬头。
或许是他当时的表情太热情，黄莺被吓得面色有一瞬慌乱，随即又镇定道：“我先走了。”
见黄莺真的离开，他迟疑地迈出一步，急忙捞起书包赶了上去：“那个……那个……姐？”他语气小心翼翼。
“干嘛？”
“我……今天可以到你房间和你一起做作业吗？”
“……”
“可以，但不准说话，不准大喘气，不准转笔。”
“嗯。”
陈之鹤至今都记得那天的晚霞，美得不似人间，他和姐姐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相互依偎在一起，那时的他以为，这会是永远。
可梦想能飞得更高的他们，却以各自的方式坠落。
苏柳依眼尖地发现陈之鹤即将隐去，想到那件她至今不解的事，追问道：“等等，那天在黄家，你为什么要说谎？”
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陈之鹤歪头，眸光有些哀伤：“因为那些人，明明做着禽兽不如的事，又好面子。”
“我以为姐姐被人欺负，急忙用备用钥匙打开门，便见到那个禽兽，我知道他，他经常在校友圈里宣扬自己的战绩，想到姐姐被这样的人骗，我气得要曝光他！”
“那个禽兽吓得躲到了窗外，威胁姐姐不要传出去，不然姐姐别想在南海市找到好工作，一辈子都休想翻身。”
“姐姐那时保研失败，备受周围人嘲笑，一份体面的工作是保住她自尊心的唯一方式，于是她答应了，恳求我帮帮她，别说出去。”
“我气愤姐姐竟然不站在我这边，不想管离开，结果爸妈看到后误会了，爸爸是个暴脾气，不由分说直接打我，把事情闹得太大，姐姐明白事情已不可挽回，我和禽兽之间，总有一个人要身败名裂。”
“但她选择了禽兽，用自杀来威胁我……”陈之鹤的嗓音低沉下去。
“我姐姐很聪明，也太过聪明，知道我爱她胜过她爱我，最终……看着面目全非的她，我妥协了，用我的前途来换她的。”
“可我低估了她对我的爱，在我受不了那一切跳楼后，她找到证据，要与禽兽鱼死网破，结果被先下手。”
“我本不该出现的，可我就是想再见见你们，以曾经的模样。”
石磊等人眼眶红了：“阿鹤……”
“苏小姐。”陈之鹤又看向苏柳依，语气充满祈求：“请你帮帮我的姐姐吧，她死后应该得到安息，不该再被利用了……”
话语一落，陈之鹤消失在几人眼中。
图书馆天花板的灯，也在霎那间熄灭。
苏柳依心中大骇：糟糕，怎么这个时间点了，脑内报幕没有提示！
以往图书馆要熄灯闭馆，报幕都会提示夜深赶紧离开的，这代表危险即将来临。
直到这时，苏柳依才真切地感受到，黄莺是真的想杀了他们。
庄月害怕地贴紧庄烟的身体，问：“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先离开这里吧，有点不对劲。”石磊回。
苏柳依摇头：“迟了。”
庄烟三人顺着她的视线齐齐看向图书馆大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鬼魅般的漆黑人影，背着书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面色如纸凄白。
他眼神怨毒，背后是电闪雷鸣的淋漓大雨。
“黄莺，又是你，为什么卷我？”眼镜男嗓音尖锐刺耳。
“都熄灯了你还不走，是不是想偷偷留下来学习，好在期末超过我，我告诉你——不，行！”
“第一是属于我的，总有一天会是我的，你休想从我手中夺走！”
这人有被害妄想症吧？
庄月被逗得笑出声，然后被庄烟连忙捂住嘴，石磊也满头问号地挠了挠头。
“快跑！”苏柳依来不及解释，拔腿就跑，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那个鬼魅般的男生却恶劣一笑，抬手将图书馆大门合上，挂上大锁，在苏柳依等人惊恐的目光下，仰头将泛着光的铜色钥匙仰头吞下。
喉头滚动几下后，他脸上露出愉悦又癫狂的笑，嘴里吐着红色的信子：“既然不想走，那就永远留下来吧。”
“危险，都散开躲到柱子后面，他异变了！”苏柳依大吼一声。
她之前经历过逗留图书馆被眼镜男攻击，知道他的攻击方式，果然，眼镜男，不，应该说是蛇男的下肢迅速化作黑色巨尾横扫过来。
灰尘翻飞间，蛇尾撞击到柱子上，力道之大，墙体被震得抖了抖，落了一地渣。
苏柳依抱在柱子后面暗自心惊。
要是小白在就好了，这只黑蛇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闪电的白光漫过视野，等重新找回视线时，蛇男的身影已从门口不见。
周围几乎漆黑一片，只有大门外的微弱雨光透进来，躲在四角柱子后的四人大气都不敢喘，皆屏息倾听周遭的动静。
这怪物一定躲在暗处打算偷袭他们。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黑暗间，鳞片划过墙皮和蛇尾震动的轻细声响在空旷的馆内久久回荡，听者无不头皮发麻。
在未知的恐惧下，心跳声愈来愈大。
四人无法再通过听声来辨别怪物的位置，可还是没人敢开口，毕竟，没有体温差，怪物也会通过声音来寻找他们的躲藏之处。
时间在无限被拉长，突然，一道阴冷的气息逼近。
庄月后颈的汗毛一下子全部倒立。
“在我这里！”她大叫着离开柱子，又迅速弓身藏进黑暗。
石磊探出头，正要提醒庄月小心，却恰好看到一个黑得发亮的蛇头侧面，呈菱形，离自己极近，近到他都能看见鳞片之间正沁出恶臭的脓液。
他心脏骤停，胃也瞬间痉挛，隐隐作痛。
见黑蛇望着别处没有注意到自己，石磊松口气，又急又慢地收回头，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然而下一秒，蛇脸耳朵处的鳞片快速开合了下，石磊感受到危险一抬眼，便对上一对金黄色的竖瞳。
他霎时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如同正被美杜莎凝视。
自己死定了。
这个念头一出，死亡的阴霾瞬间笼罩了他，混合着死亡的腥臭气息如浓雾喷在脸上。
他颤动的眼瞳中，倒映着张开到最大的黑蛇上下颌，四根尖牙黏腻，顶端发绿，能轻易刺破他的皮囊。
“啊啊啊啊啊啊啊——”石磊骤然发出惨叫。
终于把一些事交代完了（瘫
接下来就是专注与怪物周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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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不完美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