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令宕的朋友圈是对外开放的,没搞什么三天可见,一顺溜滑下去,各色各样的图异彩纷呈。
白茫和他没有共友,看不见点赞人数,但他文案和回复都充斥着浓厚的古风味道,让人看得想笑。
游戏打赢了,配文是:“万物皆备于我矣。”
点了杯奶茶,发了句:“雪沫乳花浮午盏。”
出门踏青,来了句:“一生爱好是天然。”
还有餐桌上吃剩的半个韭菜盒子,非常文艺地打了个#夜雨剪春韭。
至于评论,他不知道别人说了什么,但指定不是什么好话,害得令宕直接在下面回了个:“不与夏虫语冰。”
“哎,你说我是写得大气磅礴一点儿还是抑扬顿挫点儿?”令宕突然转过身问。
他嘴里叼着笔,眼神里露出来的光都诉说着郑重其事的样子。
白茫还沉浸在他朋友圈里,没头脑地笑着接了句:“古风小生写个陈情表还这么多讲究?”
此话一出,白茫就意识到不对劲儿,转头往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
懊悔的表情显于外表。
这死嘴,还能不能要了?
令宕也愣了,没想到这大学霸还能这么调侃他,眼神倏地亮了起来:“怎么?白兄有何指教?”
白茫没说话,架不住自己这张破嘴惹了祸,只好冲令宕干笑了两声。
“没有,我就是开玩笑的。”他说。
“此乃千古奇文,哪能一蹴而就?必须得深思熟虑方可落笔生花啊!”令宕拿起他的稿子,一脸得意地说。
白茫看他没半点儿不快,心里暗自对他脸皮厚的程度又加了一层。
“那你好好创作,我期待着。”他放下手机,从书包里拿了本练习册出来。
这朋友圈是不能看下去了,不然指不定又蹦出来什么古话来。
“哝。”还没敞开书,令宕直接从椅子一个弹跳蹦到了床上,“来看看你宕哥的大作!”
白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看着眼前这个蹲坐在他床单上的硕大身影,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他很想大骂一句令宕是不是有病,但顾及到自己现在的人设,只好咬碎了后槽牙把这气咽进了肚子里。
“看看嘛,真写得挺好的。”看对方没理他,令宕朝前挪了挪,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就这么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人看。
“嗯……”白茫被这么近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怵,不自觉地往后躺了半寸。
这家伙也太没规矩了,懂不懂社交距离。
“挺好的,能看出来文学素养很高,完全是佳作。”他给人竖了个大拇指。
虽然白茫根本没从这堆龙飞凤舞的字里看出什么内容。
“敷衍。”令宕看他不配合自己,瞬间泄了气,怏怏垂着头抱怨。
“被你看穿了。”白茫也没辩解,反倒是笑了一下,一下子从令宕的手里抽出那张纸放在了两人中间,“所以令大书法家,您继承的是哪家的笔法?王羲之还是张旭?”
“自成一派不行啊?”令宕咧嘴笑,一把抢过了自己的大作。
看他又恢复到生龙活虎的样子,白茫暗地里叹了口气,有种后面的日子不会安宁的危机感。
也难怪令呦呦走之前给他发了百来字儿的小作文,这小子纯恶霸来的。
他盯着令宕手里的鸡爪子字,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我有点儿好奇。”白茫问。
“好奇什么?”令宕把稿子丢到桌子上,自己赖在床上说。
白茫赶不走他,只好给人让了个位儿,把床头分了一半给他说:“我看你书柜里全是书,而且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古意?况且......”
他顿了顿,确保自己问出来的话不会特别冒犯:“我今天找罗老师谈话的时候,不小心看了眼你的成绩单,你的文科分数很漂亮,尤其是语文和历史,为什么会想不开选了理科班?”
令宕没立马接话,沉默了几秒才说:“想不开?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不开?”
“按照世俗意义来说,大家不都喜欢趋利避害吗?”白茫看着他说。
“那你就狭隘了。”令宕嘴角闪过笑,“我这叫内外兼修,争做新时代完美接班人!懂不懂哥的伟大理想?”
白茫知道他在说鬼话糊弄人,识趣地闭了嘴,又拿起自己撂下的作业本看。
今天的模考作业写得太过顺利,反而让他心里有些发空。
“看什么呢?”令宕凑了过来,“这么认真。”
他挤到白茫身边,手也放在了本子上认真翻了两页。
“你今天不在,不然我还能给你辅导一下。”白茫指着本子上的题说。
“那很遗憾了。”令宕作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多遗憾?”白茫笑他。
他抽出被令宕压在下面的手,反往对方乱动的手上轻轻甩了一巴掌。
令宕本来没啥感觉,但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正经人,想着逗逗他,便瞅着人眼珠子一转立马哀嚎:“完了完了,手断了!”
白茫被他拙劣的演技拜服,心里轻叹一口气,一脸无奈:“那要我赔你医药费吗?”
“可以啊,也不多,给个一千万意思意思就行。”令宕乐呵。
“那...”白茫迟疑了一下,“我给你多加两千万。”
“行啊!”合了心意的令宕也不戳穿他,只是笑。
“那我就给你三千万,千万要开心……”
“千万要健康,千万要平安。”令宕接着他的话补充,“是不是?”
“被你猜透了。”白茫托腮,脸上虽没多大的笑,卧蚕却肉眼可见深了些。
令宕也是受益得很,兴头都比一开始高了不少。
他家这个大学霸,有点儿意思。
“对了,我能问你个事儿吗?”令宕突然开口。
“嗯。”白茫点头。
“你去过淮大吗?”他问得有些没厘头,“我听我姐说,那里面很漂亮。”
白茫放下手里的练习册,没直接回答,反倒是低声嗯了许久,抿了抿嘴告诉他:“之前学校组织游学,去过一次,的确很漂亮。”
“我手机里应该有照片,你要看吗?”他低头,手指开始从相册里滑拉。
令宕看着这个被手机屏幕照亮着的侧脸,心里竟有种抓不住对方的感觉。
这种人,应该属于更盛大的地方才是。
“我能找到的都发你了。”白茫把手机放到被子上,点开缩略图给他介绍:“这是淮大的图书馆,这个是艺术学院,里面有个贝多芬的雕像,听说他们上上上届学长赠的,还有这个......”
“我看看。”令宕凑过去盯着那一张张划过的照片,下巴几乎快要搁到白茫肩膀上。
“那你自己翻吧。”白茫把手机挪到令宕手边。
令宕接过手机,眼里扫视着这些建筑,突然间,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是白茫。
照片里的他站在光里,微微侧着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就被镜头捕捉了下来。
那笑不是对着镜头的,是对着某个他不知道的人或事,显得有些稚嫩。
或许……格外……令宕想了想。
他找到一个不太常用的词。
干净。
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反而让那种少年的好看,变得不太真实。
令宕没说话,又把照片往回滑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
白茫察觉到他的安静,偏过头:“怎么了?”
他把手机往白茫那边推了推,声音故意压得轻松:“你这照片拍得可以啊,深藏不露。”
“哦。”白茫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是图书馆。”
“里面有个自习室,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湖。”他侧过头说,正巧撞上了肩上的那双眼睛。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令宕睫毛的弧度,和那双桃花眼里少见的、近乎安静的认真。
“你怎么突然问起淮大来了?”白茫顺势低下了头,抵住了他的目光。
“就……”令宕没立马回他,“就随便问问呗,当闲聊。”
“以前,淮大是我的人生目标。”白茫看着手机里的校徽,语气里多出一份自嘲。
“我爸妈,他们来往的亲戚朋友,甚至连老江都告诉我,那地方很好,你一定要考上。”
“那你呢?”令宕看着他,“你想考吗?”
白茫移开视线,伸手关掉了手机屏幕。
“不是说了吗?”他浅笑,“那可是我的人生目标啊。”
令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你呢?”白茫反问他,“你想去吗?”
“我?”令宕指了指自己,咧嘴笑了,“我想去啊,但人家要不要我另说。”
白茫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递给他说:“说不定哪天走狗屎运了呢?”
“这个自习室,”他滑开屏幕,又点开那张图书馆的照片,“最前排能看到学校的晨曦湖,我当时去晚了,没抢到。”
“下次去的时候。”白茫冲他笑,“可以试着抢一下。”
令宕没接话,忽然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白茫愣了一下:“干嘛?”
令宕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没正形的笑:“我在记位置。”
“记位置干嘛?”白茫不解。
“帮你抢座啊。”令宕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说了吗,那排座位要靠抢。你这么端着的人,肯定抢不过那些卷王。这种事儿得我来。”
白茫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令宕往床头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盘算什么大事:“等我抢到了,你就请我吃饭!抢不到……”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白茫,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说:“抢不到也得请我吃饭,毕竟我起那么早。”
“你怎么就确定我能考上?”白茫把手机放下,淡淡地问他。
令宕也没立马接话,房间里陷入一丝沉默。
“为什么不确定?”他盯着白茫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学霸啊!”令宕说。
白茫没说话。
或许太恭维,又或许说他从小听到大,已经对这话没了什么感情。
“白茫,”他说,声音比刚才慢,“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看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什么?”白茫疑惑。
“那种地方,”令宕指了指手机,“就该有你这样的人。”
他说得太直接,直接到白茫都愣住了。
令宕自己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语气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反正我说你能考上,你就能考上。不信拉倒。到时候座位我照抢,你爱来不来。”
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的正经让白茫的思绪有些转不过来,他看着面前这个才认识不到几天,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暑假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撞开了。
“都快十二点了,”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还不走?”
令宕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忽然笑了:“行,走。”
他从床上爬起来,拽着拖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张没正形的脸在门缝里露出半个喊:“白茫。”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令宕语气坚定。
门关上了。
白茫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