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到周五两天一夜的游乐园团建,公告刚发出来,公司里炸开了锅。
要去平日排大队周末挤不动的哈士奇乐园玩两天,尤其没占双休日,办得漂亮。
江泓森向来注重员工的福利,原本茶水间就一直备着零食饮料,早餐则是发了楼下面包店年卡,梁润冬入职之后直接加量,隔三差五喂一顿下午茶。
员工每天来公司从早吃到晚,附近咖啡店和甜品店备餐备得手软。
周一周二两天大家还能正经踏实工作,该完善的功能认真完善,要改的文案仔细修改。
等到周三上班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除了技术部几个老哥拼命闷头debug,其他人一个个开始躺在椅子上搜哈士奇乐园的排队攻略,无心工作。
策划部这边风景也差不多,前台曹萌萌溜达过来找赵欣决定明天怎么穿搭,说拍照的时候要左拥哈士奇,右抱哈士美,周兴和李文乐凑在一起研究怎么转悠才能效率最大化。
安和半躺在椅子上指着这帮人,无奈地对梁润冬说:“无组织无纪律才是咱公司宝贵的企业文化。”
梁润冬看了眼他攥着的手机,问:“那你干嘛呢?”
安和举过来给他看:“游乐园搞笑集锦。”
梁润冬正想看一眼明天的天气预报,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补水:明天早点儿到
润冬:好
过了一会儿,江泓森又发来一条。
补水:你都不问早来要干嘛啊?
润冬:那……干嘛?
补水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儿再说”,梁润冬抬头瞥了一眼江泓森办公室。
什么毛病。
第二天一早,梁润冬如约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到达公司。
还没上楼,江泓森的电话就拍过来了。
“别进楼,回头。”
梁润冬回过头,路边停着两辆大巴车,从前方的一辆私家车后座中伸出一只手。
“爱卿速来。”江泓森说。
梁润冬挂了电话走过去,以为江泓森是想让自己开车,便准备打开驾驶座的门,绕过去才发现前排已经有司机等候,而江泓森正懒洋洋地坐在后排。
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阳光肆意倾洒在车身,透过玻璃窗爬上江泓森的侧脸,他一改工作日衬衫领带的装扮,穿了一身宽松的纯白T恤配黑色运动短裤,正满面笑容地看着梁润冬。
梁润冬微微怔了一下,钻进后排,刚坐下,车就发动了。
“让早来就早来,我司员工甚是听话,当赏。”江泓森说着,从兜里变出两个小面包和一盒巧克力牛奶。
“谢老板隆恩。”梁润冬接过吃的,“那其他人还是包车走吗?我需要做什么吗?”
江泓森点头:“你现在需要把早饭吃了。”
梁润冬拆开牛奶喝了一口,说:“……然后?”
江泓森目光直视前方,说:“然后陪我玩。”
“行……”梁润冬刚咽下去的牛奶差点儿漾出来,赶紧塞了一口小面包。
梁润冬只在吃东西的几分钟里跟江泓森有来有回地聊了几句,后来又刷了会儿手机,看同事们在群里像野鸟狂欢一样闹腾,没过多久就仰在座椅上睡着了。
早高峰,车在主路上磨磨蹭蹭,梁润冬一开始还能保持一种体面与矜持,双手交叉在一起老老实实地睡,等到后面上了高速,迷迷糊糊地脑袋一滑直接磕在江泓森的肩膀上,就着这个姿势继续睡了。
江泓森歪着头,仔细观察起了梁润冬。
肩上的人鼻梁高挺,脸型瘦削,线条分明,即使正靠在他身上微微张着嘴睡觉,一副没吃饱还想接着吃的样子,姣好的长相也丝毫没被这个死亡角度打了折扣。
梁润冬的发型修剪得干净利落,细软的发丝落在江泓森颈间,随着车身的轻摆而扫动,扫得他心里痒痒的,却又不敢动,生怕扰了梁润冬的清梦。
梁润冬双眼轻轻闭着,睫毛还在不时颤动,江泓森想伸手摸摸他挺拔的鼻梁,刚抬起手,梁润冬就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随即醒了过来,江泓森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
“我……睡着了?”梁润冬还在状况之外,怔愣着问。
“嗯,快到了,你还能再睡十分钟。”江泓森。
梁润冬似乎刚意识到自己靠在老板肩膀身上睡了半天,清了清嗓子,从下巴到耳根一片通红,瞬间清醒。
“不好意思江总,我太困了,就……我脑袋是不是挺沉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江泓森问。
“也不是,可能是车晃得吧。”梁润冬说。
司机在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正好撞上眼神,梁润冬没好意思说自己平时根本起不来床。
好不容易摇晃到了哈士奇乐园停车场,梁润冬从车上跳下来的一瞬间,感觉精力从脚底猛地灌进了天灵盖,像一个油尽灯枯的人站在魔法阵上,突然灌满了阳气似的。
游乐园刚开业的那阵儿正直节假日,江泓森和孙奇一起去过一次。
然而恰恰和网上天花乱坠的好评正相反,孙奇买票的时候根本没想起看天气预报,当天正好赶上本市数年内最大的暴雨加冰雹,不仅整天的花车巡游都停了,游乐设施也关了一大半。
那时两个人站在人满为患无从下脚的餐厅里,望着落地窗外被冰雹砸得飞溅的雨水,度过了情绪格外稳定的一天。
而现在,湛蓝清澈的天空,蓬松绵软的白云,艳阳高照,天色宜人,人也不算多。
一切都是刚刚好。
再见了,差点儿和孙奇双双浇死在这里的悲伤往事。
江泓森下车后伸了个懒腰,不知道又从哪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小挎包挂在身上,叫了梁润冬一下,然后朝游乐园大门一歪头:“走。”
“不等大部队?”
“你以为咱俩提前一钟头出发是为什么?走走走。”江泓森扭头就跑。
梁润冬跟在他身后快步走着,看见小挎包上面别了几个游乐园里角色的头像徽章,花里胡哨的,随着江泓森轻快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梁润冬感觉自己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走了快速通道入园,江泓森像引路犬一样带着梁润冬直冲到过山车排队处。
排队的过程还算轻松,由于没堵在大门口排那条比赤道还长的队,过山车的速通队伍并没有多少人。
随着太阳升起,室外温度也逐渐攀升,变得有些燥热,江泓森用宣传手册扇了扇风,顺便也给梁润冬扇了几下。
“你玩过吗?”等待时,江泓森开始闲聊。
“没,我上次来这儿下暴雨,连过山车的影子都没看见就给浇回家了。”梁润冬苦笑。
“这个看着挺可怕的,”江泓森又问,“你第一次坐过山车是什么时候?”
“四五年级吧……”梁润冬回忆,“只坐过一次,就在市郊的老游乐园。”
江泓森问:“怕吗?”
“怕,就记得抓着朋友的胳膊嗷嗷叫,我叫得越惨他越安静。”梁润冬有点不好意思。
“哈哈,你朋友估计也是害怕。”江泓森摩挲着手边的护栏,“我第一次坐过山车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
梁润冬纳闷儿:“你们是怎么做到一声不吭的?”
“吓尿了吧!哈!哈!哈!”广播里突然响起反派贱兮兮的挑衅,打断了梁润冬的童年回忆。江泓森盯着大屏幕看了会儿,只听身旁的梁润冬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江泓森扭头发现他正一脸惊恐地盯着旁边的海报,顿时了然。
“你……不会不知道吧,刚没抬头看?”江泓森小声问。
“没看清,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过山车啊,坐着的那种。”梁润冬的声音弱了一点。
江泓森正色:“不,这个脚底下是悬空的。”
“……”
哈士奇乐园的小鸟过山车,是全市唯一一座脚下悬空的过山车。
看出他确实挺害怕,江泓森提议:“要不要先玩别的?这个不行就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反正刚进来也没排多长时间。”
梁润冬看了看江泓森,犹豫再三,一咬牙:“不,我上。”
江泓森:“能上?”
梁润冬:“能。”
江泓森:“确定?”
梁润冬:“确。”
过山车载着尖锐爆鸣的小鸟们飞驰回了站点,梁润冬没敢往前看,一直强装镇定地跟江泓森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
上一组游客晃晃悠悠地下了车,他们坐到车身比较靠后的位置。
站在地面上的时候确实很害怕,坐到椅子上锁好安全压杆之后,梁润冬感觉似乎稍微放松了些,即使脚下悬空,在四周都有遮挡的情况下也不会显得太空荡。
然而下一秒,座椅以头顶为轴向后抬了九十度。
哈士奇乐园的小鸟过山车,也是全市唯一一座趴着飞的过山车。
“是全程脸朝地吗!”前面有个大哥惊恐地喊了一句。
过山车发动的瞬间,梁润冬一声虚弱绵软的“啊”脱口而出,双手使出吃奶的劲儿想要抓紧扶手,却不知为什么一直在挠江泓森的胳膊。
江泓森赶紧伸出手和他十指交握,同时感受到回握的力度渐渐增加。
“我拉着你呢,”江泓森安慰道,“没事儿,害怕就闭眼。”
过山车被链条牵引着缓慢攀升,梁润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因为江泓森的手牢牢攥住了他,多了一分镇定。
车身被推到顶端后静置了漫长的几个世纪,突然松开制动,飞速垂直俯冲。
梁润冬一声悠长的惨叫迅速淹没在其他游客的声音里。
过山车冲下第二个更高的坡道,接了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大回环,江泓森喜欢这种失重带来的刺激感,也享受风快速拂过脸颊时撩动皮肤的感觉。
但旁边的梁润冬却突然没声了。
江泓森看不到他的脸,被安全压杆挡得严严实实,不过能确定的是肯定没晕过去。
因为他的手还被梁润冬紧紧攥着,距离骨折仅一捏之遥。
新一批跃跃欲试的懵懂小鸟们已经在等候区按列站好等待,江泓森先下了车,还是维持着兴奋的样子,回头拉了梁润冬一把。
梁润冬被江泓森拽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抬头定睛看了看江泓森。
恍惚间,他发觉自己和江泓森可能不在同一个图层,他是黑白平面的,而面前喜笑颜开的江泓森,是3D立体镭射爆闪的,绚烂夺目的样子。
不是中暑了吧?
“你是不是晕车了?”回到地面后,江泓森关切地问。
“没有,我……还好。”梁润冬强忍着。
江泓森一抬头看见前面有个餐厅,正好趁午餐高峰之前去吃点东西,就拉着梁润冬一起去了。
进门点餐,江泓森点了三明治配薯条套餐,梁润冬只要了冰淇淋和一杯绿了吧唧的汽水。
拿了小票,两个人站在取餐口等候。
屋外炙热难耐,屋内沁凉舒爽,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江泓森把两只手掌按在大理石台面上一动不动。
“你这是……?”梁润冬看着他的动作,不解地问。
江泓森把手换了个位置继续按:“外头太热了,大理石特别凉,可舒服了,你摸摸。”
边说边用手轻轻拍了拍台面,梁润冬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放在台面上。
忙碌的配餐员端着饮料放在他们面前的托盘里,看着二人奇怪的动作,扬起唇角笑了笑。
嬉闹的小孩从身后跑过去,带起一阵清冷的风,石材的寒意顺着掌心在梁润冬身体里四处游荡,而最后落入心间的,却是一股似曾相识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