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机场的风很大,许多游客把单薄的外套紧紧裹在身上。
周道一袭黑衣,神色匆匆,迈着长腿从机场疾走出来,坐上车。
“去云门隐庐。”
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几十通未接来电,微信里置顶的“音”发来消息。
【你不来了,是吗?】
周道手指攥到发白,点开对话框,聊天背景是袁音的侧脸——他偷拍的,她不知道。
他转脸看向窗外。环湖公路上,烈风把小树吹弯了腰,湖面却平静得像一面死去的镜子。
【对不起。】
最终,他只能打出这三个字,发送。
失神片刻,他又抓起手机打字。
【我现在有不得不去的地方,但这跟你、跟我们之间的事没有关系。等我回去,一定跟你和叔叔阿姨致歉,我会跟你解释清楚。】
点击发送,已经发不出去了。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把手机攥进掌心,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他想起袁音的脸。
想起她说“我们可以试试,你的确长在我审美上”时理直气壮的样子,想起她低头喝奶茶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
就差一点点,就可以回到她身边。那个他默默爱了很久很久的女孩。
但暂时还不行,他必须在这里,善后。
梅县,华文大酒店,“青梅”包间。
袁音不动声色地把周道微信拉黑,放下手机,抬手夹了一块肉片。
饭桌上的气氛像是被冻住了。母亲刘若寒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筷子搁在碗上,一口都没动。父亲袁卫国尴尬地笑着,和周父周礼安互相敬酒,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清脆。周母孔君兰面露难色,一会儿看看袁母,一会儿看看袁父,一会儿又瞄一眼袁音,手足无措地攥着餐巾。
“哎呀,周老师,您在这呢!”
尖锐的女声撕开凝结的空气。一个穿着大红毛衣的女人推开门,不请自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杨燕。眉中老校长的独女,刘若寒的老同学,也是袁音小学同学的妈妈。她跟刘若寒不对付几十年了,两家孩子从小比到大,她女儿考了98分,就一定要问袁音考了多少。
此刻她环顾四周,看到每个人的脸色,心里立刻猜了个大概,脸上笑意更深。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两个孩子准备订婚吗?”她明知故问。
没人回答。刘若寒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筷子搁在碗上,盯着桌面。
“过年嘛,大家走动走动。”周礼安打着圆场,站起来想招呼她坐下。
“小杨,你也坐。”袁卫国是老好人,挤出笑脸就要去拉椅子。刘若寒一个眼刀杀过去,他立刻缩回手,乖乖坐下。
杨燕把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并不在意,目光落在袁音身上。
“音音,你回来啦?也是,离了婚,又被裁员,燕市那种大城市哪是什么人都能混的。人啊,还是不能享不属于自己的福。”
袁音没抬头,又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
这些话她听得太多了,从离婚到现在,耳朵都快起茧了。杨燕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猜到,甚至连语气都能预判。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到底有多闲,才能把别人的人生当连续剧追?
“杨燕,你讲话不要太难听了。”周母孔君兰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音音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两个孩子的事我们都尊重,不需要外人来嚼舌根。”
“呦,看来周老师家是真要娶二婚儿媳了。”杨燕的嘴角翘起来,“但是周道怎么没来呢,是不喜欢吗?”
袁音放下筷子。她看着杨燕那张得意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
她被裁员了,离婚了,今天又被放鸽子了。杨燕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那些事她都扛过来了,不需要在这里跟一个看热闹的人证明什么。
“杨燕,我看在杨校长面子上,到现在都没来撕你的嘴。”刘若寒的声音在发抖,“但是你再不滚,我不保证能做出什么来。”
杨燕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刘若寒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像一只得胜的母鸡。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周父周母一个劲道歉,说一定抓到周道,押着他到袁家赔罪。
刘若寒听不进去,胡乱扒拉了几口菜,就拉着袁音走了。
上了车,刘若寒把脸埋进双手,呜呜地哭起来。
“我的音音怎么这么命苦啊!先是遇到李汉那个狗东西,耽误了五年,这次想着终于有个知根知底的,他又关键时候掉链子!”
袁音搂着母亲,轻轻拍她的背。“没事啊妈,我跟周道相处才三个月,感情没多深。他不愿意,分开就是了。我都不难过,你那么激动干嘛,伤身体的。”
刘若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真的不难过?”
袁音想了想,认真地说:“有一点,但不值得哭。”
这是实话。
她确实有一点难过,不是因为周道不来,而是因为她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三个月前相亲的时候,她看着周道的脸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相处下来,觉得他话不多但很细心,不会像李汉那样管她,也不会像李汉那样否定她。
她以为可以试试。
但试试而已。又不是爱得死去活来。
就算是爱得死去活来——她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到头来,还不是那样。
刘若寒渐渐平复下来,靠在女儿肩上,不断摩挲着她的手。
袁音戴上耳机,里面传来她最爱的CP合唱歌曲,孔凡夫和付音桐的《不到爱情》。她把音量调大,大到盖住一切声音。
她想起去年三月,刚过完年就失业。之后便进入漫长的求职期。七月,她发现李汉电脑里的一张表格,标题叫“袁、黄利害对比表”。里面把她和一个黄姓女子从年龄、学历、收入、户口、房产等十几个维度打分比较。她跟李汉五年的感情,只占1分。而黄某因为燕市户口、学区房、怀孕20周,得分遥遥领先。
她没有吵,没有闹。只是在李汉回来的时候,把那张表格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说:“离婚吧。”
离婚谈判期,黄某验出怀的是儿子。李汉在朋友圈晒了B超单,配文“后继有人”,让所有亲友都以为是她怀孕。
母亲刘若寒看到后气病住院,李汉一家趁火打劫,硬是分走了燕市的房子。
离婚那天,大腹便便的黄某挽着李汉,直接在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袁音看着窗外,轻轻呼了一口气。
21世纪了,还玩母凭子贵呢。
都过去了。她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刘若寒出院后,一直在家里唉声叹气。
后来在老年大学遇到老友周礼安,二人一拍即合,安排两个孩子相亲。
相亲那天,袁音本不想去,但看到大病初愈的母亲,她还是去了。
她对周道有印象,两家有交情,小时候见过,知道他们一直在一个学校,周道比她高一届。
仅此而已。
真正见到周道的那一刻,她有小小的惊艳。
他长得很干净,眉眼舒朗,说话不急不慢。
和周道的相处,是她久违的放松时刻。
他不像传说中的“生人勿近”,反而给她很多自由和安全感。
三个月后,两家约好饭局,想把大事定下来。
他却没来。
袁音没有让自己想太多。
不来就是他的态度。你既然不来,那我也不勉强。
爱情不是必需品,养活自己才是要紧事。
袁音打开求职App,居然看到三条消息回复。
这几个月来,她投了几百份简历,收到的回复寥寥无几,其中有一半还是问她“要不要转行做保险”。第一家就是如此。点开第二家,一个儿童文化公司,回复了长长一大段:
【看了你的履历,你之前的工作经历还可以,想问问你除了写文案,还会不会其他的技能?比如摄影、视频剪辑、新媒体运营、财务、法务方面?我想找的人,是复合型人才,至少要在五个方面有一定的功力。如果你有能力、有想法,咱们随时沟通。】
袁音盯着屏幕,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简直像外星语。她点进去看工资——5到7k。做五个岗位?她皱着眉,手指飞快地打字:
【我想找的公司,在工资、待遇、企业文化、晋升机制、领导人品方面也要有一定功力。】
发完,她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再点开第三家,一家图书公司。CEO是一位女生,回复很简短:
【哈喽啊,看了你的履历觉得很适合我们公司图书编辑,愿意来面试吗?我们公司就在地铁站附近~】
袁音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这倒像个正常人。
【可以呀。】
【那你初八上午10点来吧~】
她回复了一个“好的”,关掉App。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老家的街道越来越近。母亲靠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袁音把耳机音量调小了一点,靠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周道妈妈发来的消息:【音音,今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周道一定有他的苦衷,等他回来,我让他亲自跟你道歉。】
袁音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窗外夜色很深。
想起杨燕刚才说的“不能享不属于自己的福”,袁音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已经不想知道周道为什么缺席了。对于不选择自己的原因,她无所谓。
车子驶入小区,母亲醒了,擦了擦眼角,拉着她的手说:“音音,妈对不起你,没给你找个好人家。”
袁音握紧她的手:“妈,你把我生下来,让我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供我上大学,已经够对得起我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刘若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袁音扶着母亲下车,往家的方向走。夜风很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
不管是谁,今晚她都不想理。
凤来市,云门隐庐。
周道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紧闭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门开了,失魂落魄的老人家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对他说:“把阿K送过去了吗?”
周道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嗯,暂时存放在……殡仪馆。”
老人家颤抖着呜咽,他缓缓走向那扇门,轻轻搂住了她。
“林姨,还有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时间不等人。
生命难倒回。
但,对于袁音,他不想就这样放手。
女非男c,介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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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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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到头来,还不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