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正蹲在院子当中,认认真真地数蚂蚁。
这是她从摄政王府搬出来以后的第三个春天。
她没有住进公主府,也没有留在京城里,而是在城郊买了一处小小的宅院,三进三出的格局,门口长着一棵老槐树,后院还带着一方小池塘。
裴衍当初看了一眼就说:“太小了。”
她说:“够住了。”
裴衍又说:“离京城太远,上朝不方便。”
她说:“你已经不是摄政王了。”
裴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更不能住这儿了。”
沈昭宁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根草棍,草棍上面趴着一只蚂蚁。她歪着脑袋看他:“谁说要让你住了?”
可那天,裴衍还是住了下来。他给的理由是他欠了她一万只蚂蚁,得慢慢还。
眼下正是暮春时节,槐花开了一树,风轻轻一吹,白色的花瓣就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细细的雪。
沈昭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蹲在墙根底下,正专心致志地用草棍引着一只蚂蚁往碎瓦片上爬。
裴衍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折子,新帝还是时不时派人送来,问他朝堂上的意见。
他看两行,抬头看她一眼;再看两行,又抬头看她一眼。
“你老看我做什么?”沈昭宁头都没抬。
“我在数。”裴衍说。
“数什么?”
“蚂蚁。”他一本正经地答道,“你说我欠你一万只,我每天把你数了多少只记下来,回头好还你。”
沈昭宁终于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无聊不无聊?”
裴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表情,搁在三年前,没有人会相信摄政王能做得出来。
他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批折子的时候整个御书房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如今,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灰布袍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斜靠在廊柱上,活脱脱一个闲散书生。
“今天数到多少了?”他问。
“一百三十七只。”
“那我欠你九千八百六十三只。”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当年在冷宫里假装疯癫那会儿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笑是武器,是面具,是刀;现在的笑是暖的,软的,像是被春天的阳光从头到脚泡过一遍。
“裴衍,”她忽然喊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年你没有去冷宫接我,我现在会在哪儿?”
裴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想过很多次。每一次想,心里都觉得后怕。
如果他没有去冷宫,如果他没有赶在太后下手之前把她捞出来,如果那杯毒酒他晚了一步——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说。
沈昭宁低下头去,假装继续数蚂蚁,可耳朵尖儿却悄悄红了。
裴衍看见了,没有点破。
风又吹了过来,槐花落了他满满一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