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上了千斤铁，一片黢黑，尼法挣扎着睁开眼，天旋地转之后，面前的依旧是那堵熟悉的墙——崇云岛。
他的心向悬崖边的一颗玻璃珠，在此刻被割断了悬着的细线，重重地砸了下去，摔得支离破碎。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被扼住了一般无法呼吸。
崇云岛，位于梅尔狄诺首都星译莱，这是一个未在地图上标注的地方，虽说是岛屿，却是一半依附在大洋中间的一座孤岛上，而大半建在洋面以下，与世隔绝。可以说，是梅尔狄诺王室的私牢。
亚克斯带他来过一次，那一次受审的是亚克斯的曾经的一个心腹。
崇云岛一般不审别的，专审间谍与刺客。
被审的心腹是个B级哨兵，刑具的确难捱，但他的愈合能力强，说到底不算什么。
在进入刑室以前，亚克斯还黏乎乎地挽着他的手臂，轻声在他耳边笑着说：“哥哥，你一定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又半是抱怨道：“这进去一会儿，惨叫可得听不少。”
亚克斯用手虚虚地捂了一下尼法的眼睛，“这里是单向玻璃，亲爱的，你不忍心看的话就别看了，我很快就出来。”
他没有转头，这项刑法，向导的精神触手将会击碎那个人的精神屏障，一点点绞碎他的脑域，他看着那个心腹扭曲的脸庞，神色未变。
半个小时后，亚克斯从刑讯室中走出来，大门开合的短短几秒钟，那个人的惨叫萦绕在整个牢狱中。
亚克斯扯掉白手套，扔进侍卫手上的托盘。
向导细腻精准的直觉让他立刻觉察出了尼法的一丝不安，他环住尼法的腰，将头埋进尼法的颈窝，精神力温和地包裹住他，安抚着他的情绪。
“亲爱的，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确实是会有点残酷的，我都说了让你不要看的嘛。”亚克斯毛茸茸的卷发在尼法的脸上蹭了几下。
“我没事的，长明塔的任务排得多，这种程度不算稀奇。”他干巴巴地解释。
他没有告诉亚克斯，这里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又或者说上次吃现在这里是，他也曾就是刑讯室中的那一个。
这曾是一场噩梦的开端，现在，又是另一场。
他看见刑讯室的门打开了。亚克斯穿着一身白西服走进来，正套上那双白手套。
他惊惧地上下牙磕在一起打战，恶心得止不住干呕，但长时间的没有进食，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见亚克斯走近，一头赤发在白墙中几乎灼伤了他的双目，他的下巴被那双白手套捏住了，他被迫直视着爱人金棕色的眼眸，熟悉的精神力包裹上来。
“唔！”他的身体像濒死的鱼一样无力地弹了一下，费力地睁开眼睛。
房间中的摆钟指向9点，阳光穿过玻璃在墙壁上印下一块光斑，窗外，女贞树翠绿的叶片随风晃动。
床边坐着的棕发男子站起来，看了一眼仪器数据，开口道：“阁下，您先别动，属下先去通知陛下。”
此人正是加林。
他按下床铃，“阁下，会有医生来给您再做检查。”他浅鞠一躬，推开房门退了出去。
正巧进来的是御医院的首席医师莱利，他凑到床边，看了看尼法的情况，指挥身后的小护士拔掉了呼吸机的插管。
莱利面上很和蔼，眼中却跳动着熟人才知悉的促狭。
他笑着说：“不愧是哨兵，这个恢复速度我都不敢想呐。不过说来我俩好歹也小十年没有见过面了，这宫里小道消息传得也快，听说你和梅尔狄诺的新王情谊笃深，我还思索着你是不是要带着我们本家飞黄腾达了，结果这才见面，血乎乎地往手术室里推，我说你也是心大，作战服都捅穿了，怎么，打算把自己放血放死？你家那个送你过来的时候，向导素反正是放干了，精神力也耗干净了，你手术过程中病危通知书下了三回，后面我那个小徒弟都不忍心看，你家那个眼眶红彤彤地在门口跪了8个多小时，后面才被陛下硬是架走打了葡萄糖，还有，我问你，你那个精神域到底是怎么破成这样的，但凡你家那个等级低一点，我就算把你救回来，你也是迷失的结果了。”
尼法听了这么多的话，头都有些发痛，但是他也知道莱利只是担心而已，也就由着他侃了自己半天。莱利同他一样，也算是半个家族的叛道者，他只是个不稀得掺和那些钩心斗角的事，又不愿意接受家族安排命运的普通人，于是一到成年就脱离了家族，就是在当塔的外聘员工，做着医疗工作时，他与尼法搭伙做过一段时间的搭档。
尼法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他的嗓子干得发疼，声音沙哑：“莱利，我睡了多久了？”
莱利扒了一下手指，“五天多一点吧，”他从口袋里抽出笔开了药单，一边感叹道：“你们哨兵的愈合能力是真强，他把单子从夹板上撕下来，在尼法的面前晃了两下，”虽然长合得差不多了，但你最好再躺一天再下床，置流针今晚会有护士来帮你拔掉，药开了记得吃，希望长了7岁，你能多少听进去一点医嘱。”
尼法无奈地点点头，问道：“我可以先坐一会儿吗？”
莱利帮他把床往上摇了一点，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叮嘱道：“不要久坐，我先走了。”
尼法望着窗外发呆，“林卡”他轻轻地在精神图景里呼唤着，小雪鸮飞出来停在床侧的栏杆上歪头看着他。突然，林卡冲着门口叫了两声，尼法望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穿修身风衣的人站在门口。
他挑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尼法，恭喜恭喜，恢复得这么快，哥哥为你感到高兴啊。”他瞅瞅脚边媚眼如丝的小白狐，用皮鞋的脚尖点点它的肚皮“去陪林卡玩玩，凯瑟琳。”
“回来，林卡。”尼法冷冷地抬眼看了一眼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的人：“尤里尔，为什么帮着梅尔狄诺，之前我们的交易你应该没有忘记吧，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尤里尔推推镜框，掩饰掉些许尴尬，他咳嗽两声，开口道：“梅尔狄诺来商谈和平盟约的时候和我说你有危险，一面是你禁止我透露你的行踪，另一面是你的性命安危，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办呐。抉择下来，我还是觉得救你更重要，说实在的，我没有感觉到亚克斯对你有任何敌意，他抽空精神力给你补屏障补了三天，还要在你无意识的情况下引导精神图景重建，我不觉得这是作假的情谊，尼法，或许你应该找个机会同他聊聊。”
尼法别过脸，没有看他，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林卡，将他放在了凯瑟琳夫人的身侧。
“说实在话，我并不愿意，”尼法冷冰冰地说，他的心里很乱，“很多事早就说不清了，况且我在这些事情里也不清白。”
“那你就要在他面前同他死别吗？”尤里尔抬起头，镜片折射出的白光严丝合缝地挡住了他的情绪。
“不，若是他不追过来，我会在1个月后悄无声息地死在黄昏之眼，一切因我而起的就都该结束了。”尼法也抬起头直视着尤里尔。
“结合伴侣一方死亡，另一方会受到很重的打击，这一点在你们结合之前你就该知道了吧，那你又怎么有信心认为他不会为你伤心呢？”
“一来长痛不如短痛，二来，他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人，不该为我这样的叛徒伤心。”尼法的语调依旧没有起伏。
“你爱他的对吧，那你为什么要替他做决定呢，尼法，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可能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尼法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意却宛如古井中镇着的冰。“如果结局必然是走上分道扬镳的路，我不想看见他失望的眼神。况且，你要因为他同我反目吗？”
病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一时间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影仍在摇曳，荡漾着温暖的波浪，却没有缓和一点房间里的沉闷，两只精神体最先察觉了不对劲，藏在厚重的窗帘后面一声不吭。
不一会儿，尤里尔状若投降地抬了抬手，“OKOK，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当是哥哥年纪大了，想撮合撮合你们的感情而已，”他接着说，“刚刚加林，就是之前守在你房间的那个孩子，来告诉我你醒了的时候，亚克斯也在旁边，但是他没有跟进来，其实我觉得他是不希望我告诉你这件事的，但是出于私心，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约莫半小时前。尤里尔与亚克斯正坐在水晶厅中，倒是没有多少大事需要商议了，之前盟约相关的条约，裴廉已经将文件传回了译莱，在议院审议完成后就可以定下来了。
而此刻，亚克斯正在处理国内积压下来的一些密报和无关紧要但又不得不做的琐事。
他最近给尼法做精神安抚几乎挤占掉了他所有的时间，每天基本都是只合了两三次眼，不过多久就会惊醒，纵使是S即向导，拥有着能与哨兵媲美的身体素质，在熬夜和剧烈消耗精神力的情况下，也显得有些萎靡，连加林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栗发少年在尤里尔面前行了一礼，沉声道：“陛下，尼法阁下醒了。”
尤里尔觑了一眼亚克斯，只见他被唤回神一样推开桌子，猛地站起来，尤里尔挂上浅浅的笑意，“我们走吧。”
御医院位于皇宫的北边，两人一路赶去，医院中没有别的病人，楼道里只有零星几个医护人员的脚步声。
爬上二楼，尤里尔往前走了几步，只听见原本并行的亚克斯停下了脚步，站在阳光照不见的阴影之中，沉思着低下头，尤里尔回头挑了挑眉，“怎么不跟上来？你不是最想见他了吗？”
亚克斯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有些颤抖：“我还是不去了吧，尼法毕竟还没恢复好，我就不去惹他心烦了。”
尤里尔叹了口气：“既然来了，你不想进去的话，精神力探进去看看也是好的。”
亚克斯摇摇头：“他对我的精神力太敏感了，会被发现的，况且我见到他，精神力也许会失控的，这样反倒更糟了。”
“好吧。”尤里尔无奈地摊摊手，“那头有休息室，你先去坐一会儿吧。”
亚克斯点点头，转过身，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尤里尔敲开尼法的房门时，心中那种被影响的落寞之感依旧盘桓着不肯散去。
说完，尤里尔整整自己的衣服下摆，问道：“你还会离开吗，尼法？”
“我不知道，”尼法注视着药水一滴一滴向下滴落，“走一步看一步。”
尤里尔知道尼法很少会说出这种不确定的话，现在大概早已不复当年出走时的毅然决然，也会被自己的私心绊住手脚。他看着幼弟困倦的模样，点点头：“那你休息，我先回去了。”
尤里尔离开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尼法抿了两口水，药物里有少量安定的成分，他没有硬撑，顺着药效，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各位宝宝端午安康啊，杉杉最近的手稿写了很多，一直来不及打出来QAQ 非常非常感谢萱萱宝宝的营养液，么么么*★,°*:.☆(￣▽￣)/$:*.°★* 。宝宝们点点收藏写写评论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