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山》
不会飞的热带鱼/文
2026/02
格桑和陈序两人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2016年的1月，在那曲新年的前夕。
多年后回忆起来，这次见面对于格桑来说算不得多么的美妙，但确实难忘。
“摩拉，早上的糌粑和甜茶我给你放在炉子边上温着，我再去挤点羊奶！”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格桑将之前收集起来的干牛粪放进炉子里，随后又将水壶放上去，里面装着的正是甜茶，她掀开盖子，就闻到一股茶香和羊奶混合的甜香味。
头发花白的妇人坐在榻上穿皮草子，她嗳了一声，笑道：“好。格桑，今天你扎西叔的大儿子多金开面包车去尼玛县城里，你看看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一趟？不到一个月咱们就要过年了，也得买点年货回来。”
“家里的羊前几天都卖的差不多了，开春之后得买点小羊羔回来。”老妇人絮絮叨叨着：“等会儿我还得去小卖部守着，快要过年了，村里年轻人应该也快回来了，说不定生意也该好一点。”
格桑将桶里剩余的几块牛粪扔进炉子，她听到多金的名字一下子就联想到那高大黢黑的大块头。
想到这里，她有点犹豫，小声道：“我就不去的吧？让多金给你带回来吧，以前不也是他帮我们送货的吗？”
“我等会儿还得清理羊圈，中午吃完饭还得去放羊。”格桑补充道，就这样她提着一个干净的羊奶桶一溜烟跑了出去。
妇人看到格桑这样，一看就知道她不太喜欢和多金接触。她这个孙女什么都好，就是性格比较温吞，也不太“合群”。从小就喜欢和她学习汉语，了解一些汉族文化和城市。
妇人是格桑的祖母，藏族人将自己的祖母都统称为“摩拉”。
只不过她这位祖母倒不是藏族人，而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汉族人，据摩拉所说，她年轻时跟着丈夫回到那曲，但没过几年，丈夫因为意外死在草原上。两人唯一的孩子也在雪山之上发生意外，死在一个大雪交加的夜晚。虽然如此，但摩拉却没有离开这片草原，她扎根在文布南村，开着一间小卖部，一住就是四十多年。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格桑汉语说得比文布南村任何一个年轻人还要好。
她摇了摇头，想着还是算了。
还是自己这把老骨头找多金，让他从县城帮忙带些东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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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怪格桑不愿意去县城，主要还是因为她有点害怕多金。
自从上个月开始，她经过多金家，或者放羊时看到多金的时候，多金都会有意无意地看着她，表情很是耐人寻味。难以想象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挠头皱眉拦住她，说有事情告诉她。
但她问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憋了半天也不说。就在她以为多金不会是要和她学汉人告白时，他终于憋红了脸：“你家雄鹰最近来我家羊圈咬羊。”那表情十足的难为情。
这下轮到格桑憋红脸，她刚刚居然还想着对方喜欢她！没想到是藏獒雄鹰去偷吃别人家的羊！
一回想到这里，格桑又开始脸红，她坐在山坡上将头埋在雄鹰的毛发上。
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落山，周围一片黄绿蓝紫的小黄花，她猛地吸上一口气，感受到脚下泥土的芬芳味。这一觉居然睡了一个多小时，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羊还在吃草呢！
“雄鹰！”格桑站起身来，发现身边哪里还有羊群和藏獒的身影。她又联想到多金给她告状，怕不是雄鹰监守自盗故意赶羊跑了吧？
一想到这里，她赶紧跑去牵马。
草原姑娘大多会骑马，她也不例外，脚踩马镫，一手抓住马背的鬃毛，一个用力，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珍珠！驾～”格桑双腿一夹，一头红棕色的马驹迈着步伐跑了出去。
手中的马鞭扬起，阳光透过云层缓慢的移动，照在她蓝黄相间的藏袍上。
灿烂、恍惚。
身后大片大片的青草绿地，雪山绿地，而陈序转头一看，便是如此的一幅画。
如果说梵高的《星月夜》让他感受到深夜蓝紫橙黄的色彩宁静，而眼前格桑骑马恣意奔跑，细碎又温暖的阳光之下，黄绿铺满整片草原则像一条小溪缓缓抚过他整颗心脏，色彩斑斓。
下意识的他举起手中的相机定格下这一秒。
“喂！你好，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陈序大喊，他站在一个斜斜的小坡上，周围是一群白白的羊。
风吹起他的发梢，他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女。
隔得太远，格桑只听得到耳边的风啸声。她此刻的神情一点也不轻松，因为她看见男人被一群羊包围，甚至随着男人招手大喊的声音和手势，羊群已经隐隐有了攻击的趋势！
可不要小看这群看似无害温柔的羊群，俗话说兔子急了会咬人，何况是这些五六十斤重的羊。
所以格桑看着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脸色焦急，情急大喊：“???????????????????（快走开！）”
可是这个男人根本没听到她的警告！
“喂！快让开啊！别呆在羊群里啊！”格桑扬起马鞭用尽力气朝山下的男人奔去，越走越近，她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根本就不是藏族人，难怪听不懂的警告。
于是，她只好用蹩脚的汉语大喊：“羊会踩死你的！快走开啊！”
少女的喊声戛然而止，因为男人被羊顶了一个大跟头，顺着山坡咕噜噜地滚动，黑色的身影一路穿过黄黄的菜花地，她听见男人的声音。
“救命——”
“完蛋了——”
格桑无奈拍脸。
“这下闯祸了。”
格桑赶紧骑着马下去，翻身下去站在滚落下去的男人旁边，她想开口问，但满脸局促。
陈序终于从草地里爬起来，黑色的头发上粘了好几朵紫色的花瓣。呸呸两声这才龇牙咧嘴：“这什么羊啊？还挺有凶的，居然撞我！”说完便扶着腰站起来，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一个小姑娘。
“哎，你不就是刚刚那个女孩吗？”他睁大双眼，看着脸上两团高原红的格桑，语气震惊：“你是藏族女孩吧？你能听得懂我说话吗？”他指指自己。
格桑抿唇点头。
“哦哦，那就好啊。这些羊是谁家的啊！怎么还会撞人啊！”陈序将胸前的相机举起来在阳光下端详，皱眉：“也不知道相机摔坏了没有，现在我可没钱再买一台新的了。”
听陈序这么说，本来想说这羊是自己家的那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胸前的那个什么“相机”肯定很贵吧？她之前见过来村里给去世老人拍照的人也背着这么一个玩意儿，小小一个，据说要四五千一个，都快值20头小羊羔了。
格桑低头根本不敢说话。
“你叫什么？”陈序看着眼前缄默的格桑，摆弄着相机的开机键。他调动着镜头，聚焦凑近显示屏，虽然相机右上角磕破了一块皮，但所幸镜头没摔坏。
“??????????????”格桑下意识用藏语回答，抬头懵懵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什么？”
格桑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根本听不懂藏语，“格桑，我叫格桑.拉姆。”
就在回答完的瞬间，咔嚓一声，白色的闪光灯刺得格桑下意识皱眉闭眼。
格桑刚想跳开，就听见一道声音叫住她：“别动！”
动作硬生生卡住，她眼睛瞪得和小鹿一般大，身后温暖的橘调将女孩的发丝照得发亮。在按下暂停键的那一刻，陈序觉得自己拍出了人生中最有感觉的一组照片。
太美，太近……就像草原上的藏羚羊，生机盎然，又充满力量。
“你愿意当我的主角吗？”陈序几乎是下意识的迫切抓住女孩的手，“我叫陈序，是从成都来的摄影师导演。成都，你听说过吗？”
格桑小心翼翼看着男人抓住她的手，她显然不懂，摇摇头。
“那导演你听说过吗？就是电视剧里的那种大导演啊。”
她现在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奇怪，亏她之前还觉得男人如此帅气，没想到是个奇怪莫名的人。
陈序看着眼神清澈又防备的格桑，他赶紧放开手，举起手，无奈笑：“我不是坏人。”
格桑看着他有些狼狈的脸：“坏人会说自己不是坏人吗？”
陈序：“好像是这样……”小姑娘懂的还挺多。
“你的相机还好吗？”格桑指着他胸前的相机。
“这个啊，没事。它就磕破一点外壳，不影响使用。”陈序摆了摆手，又用手拍了拍头顶的碎草。
“哦，那就好。”格桑淡淡答了一句后转身就走，她还是快点赶羊回家吧。
看着转身就上马的格桑，陈序急了，他叫了一声：“你就走了？”
格桑拉紧缰绳，似乎很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天很晚了，我要赶羊回家了。”
太晚回去，草原上会有狼出现的。
“那你把我留在这里吗？”陈序无奈道，看着荒无人烟的大草原。
“你不是有脚吗？”原谅格桑汉语水平不高，她是纯粹的好奇，“你怎么过来的？”
这句话将陈序噎了一脸，抬头仔细看格桑眼里明晃晃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好奇他是怎么过来的一样。
“我是开车过来的，但车子抛锚在半路，后来有好心人搭我过来的。”他顿了顿：“至于为什么在这里，我是个纪录片导演，我来这里是采风拍照的。”
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发现脚踝钻心的疼，便知道自己是伤了脚，他坡脚走了两步，龇牙咧嘴 ，两手一摆：“而且，这些羊都是你家的吧？我被你家羊给撞伤了！这你得赔偿我吧？”
陈序看着眼前明显脸色更为涨红的女孩，他继续夸大严重性：“我脚现在都走不了路，说不定我被撞断骨头了呢？你说要是真撞残了，可怎么办？肯定得花很多钱吧。”
格桑已经被陈序吓得要晕厥过去，她根本就不知道人被撞断骨头会这么严重且贵，奶奶生病，她每次带奶奶去县城医院都要花好几千，要是真撞残这个男人怎么办？
岂不是要花好几万？
陈序一看格桑清白交加的脸色，就知道眼前的女孩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不禁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逗她了。
“其实我感觉还好，应该没断骨头。”
陈序抬眼盯着她：“不如你当我纪录片主角，我就不追究你责任了？”
男人眉眼越来越弯，眼里哪儿还有疼。
格桑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涨红，用尽力气结结巴巴，用不标准的汉语开口：“城里人，你故意……碰瓷！”
而站在对面的陈序笑得更肆意。